可以說,格斯拉兄弟是工業化時代的“騎士”。從外貌、經營方式、職業態度等各個方面都證明,格斯拉兄弟是手工業時代的代表。
他們老邁不堪,“蒼老”、“消瘦”、頭發“稀薄”,60出頭的人“仿佛已經75歲了,顯得衰老、瘦弱,不斷地發抖”。我們可以從中看出舊時代衰亡的的影子。
“他本人有點兒像皮革制成的人:臉龐黃皺皺的,頭發和胡子是微紅和鬈曲的,雙頰和嘴角間斜掛著一些整齊的皺紋,話音很單調,喉音很重;因為皮革是一種死板板的物品,本來就有點僵硬和遲鈍。這正是他的面孔的特征,只有他的藍灰眼睛含蓄著樸實嚴肅的風度,好像在迷戀著理想。”這一段肖像描寫表現出格斯拉的那種舊時代的性格特征:樸實、本分、嚴肅、保守、死板、毫不奸滑等。
“他從不登廣告”,“門面上沒有注明任何為王室服務的標記,只有包含他自己日耳曼姓氏的‘格斯拉兄弟’的招牌”。“來客坐在那張僅有的木椅上等候,因為他的店堂里從來沒有人的”,他們不主動招攬顧客,不會像那個“長著英國人面貌的年輕人”那樣“討好”顧客,夸耀自己“替上等人做靴子”等等。
在“我”看來,對于格斯拉兄弟來說,做靴子不僅僅是他們謀生的手段,而且是一種“神妙的手藝”,更是他們的“理想”和“夢”,他們是“親眼看過靴子靈魂的人”。他們由衷地贊美“多么美的一張皮啊”,“這是一張美麗的皮革”。“他肯用最好的皮革”,而不會像大公司那樣用“次等皮革”。格斯拉會對自己做的每一雙靴子負責,看到自己做的靴子,“老拿在手里,以立刻變得又批評又愛撫的眼光注視著靴子,好像在回想他創造這雙靴子時所付出的熱情,好像在責備我竟這樣穿壞了他的杰作”。如果他做的靴子有毛病,他會產生“歷久不停的悲傷心情”,會叫顧客把靴子送回來修理,而且如果不能修好,就不收下一雙靴子的工錢。
總之,格斯拉兄弟的一切都烙下了剛剛逝去的手工業時代的印記,而和當時的大工業時代格格不入。他們如同“騎士”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捍衛著傳統。
其實,格斯拉兄弟并非沒有認識到時代的變化,而只是清醒地看到了自己必將被淘汰的結局。格斯拉弟弟“議論他的職業上的情況和艱難”時說:“他們把一切壟斷去了。”“他們利用廣告而不是靠工作把一切壟斷去了。我們熱愛靴子,但是他們搶去了我們的生意。事到如今——我很快就要失業了。生意一年年地清淡下去——過后你會明白的。”“人們好像不要結實靴子了。”
手工業時代被大工業時代所取代,是歷史的必然。雖然格斯拉先生有美好的品質、精湛的手藝、良好的聲譽,但也敵不過機器的效率、商業化的廣告和顧客需求的改變。格斯拉先生的死亡和皮革店的倒閉,象征了一個時代的終結,這是歷史的趨勢,不可阻擋。
但小說所告訴我們的絕非僅僅如此。
手工業生產方式代表一種落后的生產力,被歷史淘汰不值得惋惜。可是,不論是作者還是讀者,都不能不對格斯拉兄弟產生深切的同情,甚至由于他們而產生對那個時代的懷念。
格斯拉兄弟在勢不可擋的工業化潮流面前,仍然堅守著手工業時代的優秀品質,以自己的手藝,以騎士一般的精神,進行一場“慘痛的奮斗”,和工業化的風車對抗。結果只能是節節敗退,先是失去了一間門面,然后哥哥去世,最后弟弟餓死。
我們能夠感受到人物內心的深重悲哀。哥哥因為失掉了另外一間鋪面,心里老是想不開,所以死掉了。弟弟因為內心的悲傷和生意的艱難而變得蒼老消瘦,以至“我”把他當作了哥哥。一年之后,當“我”再次見到弟弟時,他動作非常遲緩,記憶力衰退,“變得衰老極了,看了他實在叫人難過”。再過不久,弟弟也因為慢性饑餓死掉了。
對于格斯拉兄弟的死,我們也許不能指責歷史的無情冷酷。但他們和工業時代的對抗具有一種鎮定地走向死亡的崇高感,一種騎士式的犧牲精神,同樣讓我們無法譏笑他們的不識時務和自不量力,也無法批判他們逆歷史潮流而動的頑固、保守或反動。
格斯拉兄弟的死,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隨著時代終結的,還有那個時代誠信、執著、樸實等美好的品質,作者對此是有深深的惋惜和懷念之情的,這從小說中的“我”對格斯拉先生的尊敬、同情和力所能及的幫助中可以看出。同樣,作者對當下追求時髦、追逐利潤、人情冷漠等社會特征是持批判態度的。
也許,作者是要告訴我們,人類的每一次進步,都會伴隨著美好品質的喪失,都會失去一些寶貴的東西,這才是人類真正的悲哀、人類的無奈。
這也正是人們懷念唐·吉訶德的原因。
(作者單位:新海高級中學東方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