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淑惠
(成都體育學院體育史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41)
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我國學校體育話語現象的反思與探析
孫淑惠
(成都體育學院體育史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41)
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我國社會進入了劇烈的轉型期,這一背景下的學校體育話語呈現出了多元多變的特征,體現為:充塞著強烈的“改革”意識、揮之難去的“政治化”話語慣習、“生活世界”話語的缺失、理論話語與實踐日益疏離等,這些特征在一定程度暴露出當前我國學校體育思想的困頓與迷失。
20世紀 80年代中期;學校體育;話語現象;反思
Reflection on and D iscussion about the Phenomenon of Chinese School SportsD iscourse Since theM iddle 1980s
正如當代法國著名的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曾說:話語是一扇窗戶,只要你愿意,就能通過這些窗戶理解事物、“看見”事物。話語的更迭流變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社會發展變化的縮影,折射著人們對事物認識和理解的不斷深化。一門學科的發展同樣如此,正如恩格斯所說“一門科學提出的每一種新見解,都包含著這門科學的術語的革命”[1]。西方自福柯以來,話語(discourse)分析作為一種理論和方法,已經廣泛地運用于社會科學的各領域。20世紀 60年代以來,每一學術領域都有話語范式研究的成功范例,比如歷史學中的以海登·懷特為代表的新歷史主義等。國內社會科學領域從 20世紀 80年代開始借鑒話語分析方法,在文學、歷史學、社會學、政治學及教育學領域均出現了不少優秀成果,啟發了筆者從“話語”視角探討我國學校體育問題。之所以截取 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作為研究對象,在于:眾所周知 1984—1985年,我國由政府主導掀起了一股體制改革的熱潮,中央制訂了《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關于教育體制和科技體制改革的決定》、《關于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等一系列改革的方針、政策,全國的各行各業都在對舊有體制進行程度不一的改造與完善,整個社會由此進入到了急劇的社會轉型時期。對學校體育發展而言,影響較大的還有國家體委于 1986年 4月 15日頒布了《關于體育體制改革的決定(草案)》,為中國體育體制的改革拉開了序幕。在這種強烈的“變革”主題影響下的學校體育話語與以往時期相比,顯得更為多變與多元,也更值得我們反思。
本文主要采用文本分析法,以 2004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文核心期刊要目總覽》中公布的我國13家中文體育類核心期刊于 1985—2007年間所刊載的有關學校體育的學術論文為代表,來勾勒這 20多年來我國學校體育話語的發展脈絡,并嘗試對這一時期學校體育的話語特征進行概括、反思與解讀。需說明的是,考慮到“增刊”的臨時性,本文在統計時未考慮各刊增刊的相關論文。
總體上來看,與建國初及至改革開放初期相比,這一時期的學校體育的話語顯得更為紛繁復雜,仍未定型,打開此時期各類與學校體育教育相關的刊物時,可發現“陌生”而“新鮮”話語疊出,以“學校體育”為主題詞,在“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中對 1985—2007年期間《體育科學》等 13家 G8中文核心期刊 (2004年版)所刊載的論文進行了檢索,共檢索到 1 782篇相關論文,這些論文有關于學校體育自身的課程建設、實施、評價及師資等問題,有探討學校體育在學校教育及社會發展、學生個體發展中作用與地位等學校體育發展外部問題;有回溯、整理、挖掘我國傳統學校體育資源的;有引介國外學校體育的;而且從層次來講,涉及到從小學到大學的學校體育問題,等等可以說有關學校體育的各個層面的問題均有所涉及,但我們仍可以通過簡約的方式剝離出這一時期學校體育話語的一些特征,具體而言,有如下幾點。
根據檢索,1985年至 2007年間,在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中收錄 2004版的 G8期刊中所刊載的 1 780余篇論文中討論學校體育改革的論文數達到 343篇,占到 19%的比例。正如署名為“司云”的作者在《學校體育》(1989年 2期)發表的題為“改革的困惑”一文所指“今在有關學校體育的報刊上、會議上、文件上、講壇上,‘深化改革’之聲,一浪高過一浪”,而且改革的話題不斷翻新:從時間順序來看,20世紀 80年代中期至 90年代之前的四五年內,學校體育改革的聲音總是關乎面向世界、面向未來、面向現代化問題;20世紀 90年代初的四、五年間學校體育改革的話題大都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商品經濟相關,1995年后的轉換與變化的頻率更快,甚至一兩年就有翻新,主題有“素質教育與學校體育改革”、“成功教育與學校體育改革”“快樂體育與學校體育改革”、“創新人才培養與學校體育改革”、“全民健身計劃、奧運爭光計劃與學校體育”、“21世紀與學校體育改革”、“加入世貿組織與學校體育”、“新課標與學校體育改革”等等不一而足。這種現象一方面是改革開放后思想解放、國門洞開,域外經驗與理念進入的必然,我們不能排除一些聲音“順時而動”的對學校體育發展的理性思考與實踐,但值的我們思考的是這些看似“豐富”的話語“究竟言說了什么”,諸多的名詞與概念似乎只是“過眼煙云”,熱鬧一番后,便沉寂,如盧元鎮先生所說“這些年來形成了一種不好的風氣,一些人專做‘倒賣’外國口號的營生,以新為榮、以洋為美,一陣日本的、一陣美國的,一陣德國的,一陣北歐的,口號滿天飛,忽左忽右”[2]。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有兩點,其一是“改革意識形態化”對人們話語模式內容的控制在學校體育領域中的體現。“‘改革意識形態’是在 2003年北京大學人事制度改革問題的學術討論中提出的一個新詞匯,指一種‘改革即正確的思想觀念’和以‘改革的傲慢’姿態處理問題的行為方式,表現為把改革等同于發展和進步,而且認為改革就是破舊立新,新的總比老的好,越新越好”[3]。這種思維模式投射到學校體育話語體系,為避落后之嫌,人們紛紛言說“改革”,又由于認為改革便是立新,越新越好,于是就把越來越多的不同發展時期的社會興奮點,納入到論及學校體育改革的話語體系當中;其二是學校體育思想本身尚未定型,語言是思維的工具,話語的貧困昭示著思想的貧困。仔細分析上述有關學校體育改革的話語內容,不難發現其中許多名詞是直接套用或移植教育與體育領域特別是教育領域當中的一些術語的,教育范疇中“流行什么”,學校體育話語體系當中就有什么。客觀講通過話語移植即借用其他學科的話語單位來命名和解釋新的事物或現象,是一門學科形成新概念或范疇的方式,而且學校體育本身就是教育整體中的一個部分,借鑒與移植教育領域的術語本無可厚非,但學校體育有自身獨立的風格與規律是確定無疑的,簡單地用大概念套小概念就會使“言說”不得要領。因而對學校體育教育實踐難有大的促動。
話語是由歷史決定的,不同的文化和歷史的背景制約著人們該說什么,怎樣說。在新中國成立后的頭27年,特別是十年“文革”期間,在特定的政治環境下,我們營造了一套完整的階級斗爭話語體系,這套話語體系投射到社會的各個領域,學術話語為政治話語所籠罩,學校體育領域未能幸免,建國后的頭 27年間,學校體育領域中話語大都指向的是“非學術化、“非專業化”的思維和視角。1977年開始,在撥亂反正的大背景下,和其他領域一樣,在對建國初期和“文革”期間充分認識和反省的基礎上,學校體育開始“努力謀求自主和獨立”,話語體系中逐漸呈現出了學術、專業的思維視角,也發生了諸多歷史性變化,但“政治化”話語模式似乎形成了一種話語習慣。翻開這一時期的相關學術論文,我們可以看到從 20世紀 80年代末到 90年代初的“學校體育與三個面向”、“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學校體育”、“四項基本原則是學校體育的靈魂”到后來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學校體育”、“全面建設小康社會與學校體育”以及當前的“學校體育與和諧社會”、“學校體育與新農村建設”等等,可看得出,學校體育的學術話語中,基于國家主體立場指點江山、進行宏大規劃的致用情結揮之難去,許多有關學校體育的論述和話語熱點與當時的政策息息相關。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同樣有二:第一,在于教育與政治之間難以割舍的復雜關系。福柯曾說過:“每一種教育體系都是一種政治手段,它以其伴隨話語而來的知識和權力來保持或修改對話語的占用。”[4]道破了學校教育與政治話語之間復雜關系,從根本上說,教育、教育研究都不可能回避意識形態問題,也不可能與之脫掉干系,政策的出臺需要教育界的呼應與研究,學校體育當然難能例外,但如果完全一味跟隨政策而漠視學校體育實踐,會導致學術話語失去理論的應有之意。如威廉 F·派納的警示,“學校教育制度變得越來越囿于政治、商業和政府之間利益沖突的枷鎖,該領域也會變得不再重要”[5]。這對于學校體育話語體系的建構而言同樣適用,我們應保持應有的警覺,不斷地去‘意識形態’之遮蔽,還‘理性主體’之清醒[6],推進學校體育學科的自立,并最終促進學校體育的發展。筆者認為,學校體育學術話語體系當中政治主導宏大敘事化傾向的另一原因還在于學校體育研究人員急于擺脫“學校體育”不公正定位的心態。當前,學校體育未得到應有的重視是不爭的事實,身處其中的學校體育學人員自然會有一種焦灼感,為提升其地位,而竭力將學校體育的調子拔高,似乎不將學校體育與基于國家主體立場相聯系,就不足以說明學校體育的價值與作用。缺少了平靜而理性的心態和學術的眼光,相關“言說”也就缺少了其本應具有的思想性,限制了其對實際的指導意義。
20世紀 90年代中期以來特別在 2000年以后,在中國教育學基本理論的研究中出現了一種新的話語方式,這種新的話語方式是以“生活世界”這一術語為其核心概念的;在體育領域同樣如此,2000年以來,有關“回歸生活世界”、“體育生活化”的聲音也不絕于耳。前文所述,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學校體育話語中有一種跟隨教育與體育時尚話語的傾向,但在“回歸生活世界”這一點上,卻是個例外。在筆者統計的 1 780余篇論文中,僅有為數很少的幾篇論文與“生活世界”這一主題相關,而這一點在筆者看來是該“說”卻“未言及”,或者說是“說的不夠與不透的”。“教育回歸生活世界”話語實質上主張是溝通教育與生活、學校與社會,融合科學世界的教育與生活世界,主張教育要回歸意義世界(即人文學意義上的文化世界),回歸個體化的生活和生命世界[7]。體育回歸生活世界,則強調使體育的發展具有普遍的生活化意義,倡導使經常性的體育行為成為人們生活的基本內容和習以為常的生活習慣,形成注重過程體驗的、有較強生活情趣的“生存——享受——發展”模式[8]。在筆者看來,在教育整體中去思考的話,強烈的個體化過程體驗和生活化正是學校體育不同于其他學科的特質,學校體育發展面臨的種種困惑的原因正在于棄自身的特質于不顧,而一味地追求與其他學科的“平等”。筆者只是試圖去“理解”當下我國學校體育當中的話語現象,但如果試著去建構一種話語體系的話,筆者主張學校體育的話語方式以“生活世界”為核心來進行建構。
筆者在檢索到的 1 782篇論文中以“高校體育”、“大學體育”為題的論文有 497篇,約占 1/3的比例;而以中小學體育為題的論文僅有 129篇,只占 7%的比例。顯然這并不是因為“高校體育”比“中小學體育”更值得關注,這一現象背后其實揭示的學校體育話語是“誰”在言說。從 1 782篇論文的作者來看,高校教師顯然是學校體育話語當中絕對的主要言說者,他們又可以分為兩類,第一是對學校體育理論本無興趣,但為了職稱評審而“被動”的言說者,他們所能觸及的也只能是自身身處的“高校”體育問題;另一類則是對學校體育理論感興趣者,這些群體顯然和“中小學體育”實踐是有一定距離的,這就使得“如何言說的問題”變得十分重要。有意義的言說總是表達者與接受者這兩個主體的雙向交流行為,學校體育理論研究同樣如此,如果表達者和接受者不能進行對話交流和溝通的話,所謂的“學校體育思想”也只能是“廢紙一堆”。但從現實來看,學校體育的理論話語與實踐話語之間卻存有距離,“現在的體育課,從小學到大學,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學科體系,給學生教什么?必須掌握什么?逐步提高什么?誰也說不清楚。……體育課似乎可上可不上,都改成課外活動、體育俱樂部形式,讓學生每天下午練一個小時,好象也可以。體育課究竟怎樣上,怎樣充分利用 14年的體育課,希望專家學者下到中、小學去看看,研究一些實際問題。希望研究時能夠兼容并蓄,辯證地研究,實際操作就容易些”[9],這段話在相當程度上代表了廣大一線教師對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學校體育理論研究的不滿。而這一點與諸多理論研究者“自說自話”、“生搬其他學科的概念與語詞”等言說方式不無關系,由于邏輯性與理性化程度高,而具體化程度不高,他們所提出的所謂“改進思路”與“改革主張”難以被實踐工作所理解,這在“體育與健康”標準推進以來,表現得尤為突出。對于教育而言,身處其中的人,都可成為言說者,學校體育同樣如此。但在現實中,我們看到的是中小學一線教師甘于“失語”(在筆者檢索到 1 782篇論文當中,中小學教師的比例極小)。他們或站在“理論的門檻”外傾聽;或根本不聽,持一種“否定性”的“理論意識”,表示“不喜歡理論”,對理論敬而遠之,任由理論研究者“自說自話”。這一點深為理論研究者指責,如“一線教師理論素養不足是影響新課標推行與實施的重要原因”[10]。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兼有“不能”與“不為”的成分,如果要追究學校體育理論話語與實踐疏離的“責任者”的話,筆者認為雙方均有責任,要使兩者間融通,雙方都需有所改變:理論工作者而言,不僅要注重自身的言說方式,努力做到既有理論的深度又不故作高深,清新明快,通俗可讀,而且要積極主動地拓寬自己的實踐背景,關注、體驗“實踐者”關心的話題。實踐工作者也當自覺尋求科學的學校體育理論的指導,把自己的教育實踐納入科學理論的指導范疇,發出自己的“聲音”。
話語是思想的載體。20世紀 80年代中期以來學校體育話語多元多變的現象背后,即呈現出這一時期以來學校體育理論研究的繁榮,透露出學校體育思想的貧乏、困頓。我國的學校體育尚未形成具有自身學科特色和本土特色的自身的話語體系,這和學校體育應具的價值不相匹配,遠不能適應實踐的需要。這些,有待學校體育理論工作者和實踐工作者一起共同摒棄浮躁致用之風,克服對時尚政治話語的追逐,拒斥對普通教育及體育話語的簡單移植,共同探尋與建構學校體育的正確話語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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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廣虎.“生活世界”與社會體育生活化[J].成都體育學院學報,2000(4).
[9]學校體育理論與實踐有差距嗎?——學校體育理論與實踐的差距研討會發言紀要[J].中國學校體育,1998(5).
[10]轉引自易凌云.論教師的教育理論意識[J].教師教育研究,2007(4).
Sun Shu-hui
(Research Center of Sports History,Chengdu SportUniversity,Chengdu 610041)
Since the middle 1980s,China has entered an era of rapid transformation.Against this backdrop,the school sports discourse becomes pluralistic and changeable,which ismainlymanifested by strong refor m consciousness, hard-to-get-rid-of political discourses,lack of"living world"discourses and ever greater distance between theoretical discourses and real practice.These manifestations,too some extent,expose the dilemma and confusion of present Chinese school sports philosophy.
the middle 1980s,school sports,discourse phenomenon,reflection
G80-05 Document code:A Article I D:1001—9154(2010)02—0043—04
G80-05
A
1001—9154(2010)02—0043—04
四川省教育廳資助項目 07SB088。
孫淑惠 (1970—),女,山西靈石人,教授,研究方向為:體育史、社會體育。
2009—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