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春山,賈玉云
(遼寧師范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遼寧大連 116029)
隨著社會的發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現代旅游活動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在繁忙的工作和瑣碎的生活之余,旅游被人們視為放松心情、緩解壓力、尋求異樣體驗的重要選擇,旅游活動也因此受到了眾多學者的青睞和關注。然而,對于旅游起源問題的研究,目前學界仍處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狀態。對這一問題進行深入的研究和探討不但有助于完善和發展旅游史和旅游基礎理論的研究,更有助于人們對旅游活動形成科學的認知,進而提高旅游體驗活動的水平和質量。
目前,學術界對旅游起源問題的研究,概括起來大體上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
“人類行跡開始”說。王淑良先生認為,人類行跡的開始就是中國旅游史的開端。古猿走出森林,為生存所作的行路,是旅游的發端[1]2。
“遷徙”說。邵驥順等先生認為,原始社會先民們為了謀取生活資料,或因其他原因所作的遷徙旅行,是最原始的旅行[2]2。
“原始探險”說。章必功先生認為,原始探險由脫離集體生產勞動的少數人承擔,從某地區出發又回到原來出發點。這是我國歷史上最早形成的完整長途旅行,也是我國歷史上最早的兼有旅游性質的旅行活動[3]。
“貿易商旅”說。持這一觀點的學者認為,旅行主要起源于貿易交往,旅行最初實際上遠不是消遣和度假活動,而是為產品交換正常運行所必需的經濟活動[4]。
“消遣觀光度假”說。李天元先生從近代旅游形式、內容和規模分析入手,指出到 19世紀初期旅行的發展在很多方面開始具有了今天意義上旅游的特點,即因消遣目的而外出觀光或度假者在人數規模上已經超過了傳統的商務旅行[5]。
“市場經濟發展的產物”說。申葆嘉先生在分析旅游起源的社會經濟基礎后提出一種比較新穎的看法,這就是“旅游是市場經濟發展的產物”[6]。
“古代休閑行為和審美意識”說。謝彥君先生認為,“探討旅游的起源,不可能不了解人類的休閑行為,不能不探討審美意識的起源”[7]73。
人類旅游活動的起源是旅游史的基本問題,學者們關于旅游起源問題研究的成果可謂豐富多彩、見仁見智,似乎都有一定的立論基礎并能自圓其說,但細細品之,很多觀點和見解立足尚淺,仍需進一步的斟酌。而學者們之所以對旅游起源持不同的觀點,主要源于以下 3個方面的差異。
從旅游起源的時間認識上來看,學術界目前主要持3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旅游的歷史與人類的歷史相始終”[8],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旅游始于史前傳說時期?!叭嗽诚嘁緞e”是人類歷史的開端,也是人類行跡的開始,可作為中國旅游史的開端[1]9。
第二種觀點則認為人類旅游活動產生于原始社會末期,是當時第三次社會大分工和商品經濟的產物[9]。原始社會末期和奴隸社會早期,商業的發展促使商人到處奔走,開創了旅行之先河,旅行活動開始萌芽了[10]。大多數學者認同人類旅行活動產生于原始社會或原始社會末期及奴隸社會,原始社會末期興起的探險之風掀開中國旅游史的序幕。
第三種觀點認為旅游萌芽于古代的享樂性旅行,起源于工業革命時期。這一觀點強調古代所謂的旅游活動僅僅是少數人的個別現象,并不具有普遍的社會意義。 19世紀初期,旅行逐漸具有了旅游的特點,直到 40年代,旅游才從游樂旅行轉化過來,這個轉化過程可能長達幾個世紀。
原始人類行跡的開始是因自然因素或特定人為因素迫于生計而前往異地的一種被動行為,是一種無奈的妥協,不具有時間上的暫時性和精神上的愉悅性,因而,筆者不認為史前時期就出現了旅游,只能說出現了造成客觀效果的旅游的源頭,當時絕沒有旅游的動機和目的,所以不可以作為人類旅游活動的開端。而第三種觀點將旅游看做是近、現代社會的產物,只注意了大眾旅游而忽略了早期個別的少數人的旅游行為,這似乎不僅僅從表面上看待旅游,同時也存在一個認識的方法論問題。這樣的觀點無疑意味著,在探討旅游發生的根源方面,已經不需要將前現代社會的漫長歷史納入比較的框架了。
從目前旅游起源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看出,有的學者把最初的遷徙看做是旅游的開端,如“人類行跡開始”說、“遷徙”說等;也有學者認為旅行是早期的旅游活動,如“原始探險”說等。人類歷史上曾有過的典型的人口流動現象歸納起來主要包括 3種:遷徙、旅行和旅游。他們分別產生于不同的歷史條件下,并出于不同的目的而發生。
遷徙是個人出自生活或生存的目的而移居異地的經歷,是最古老的人口流動現象,可以追溯到人類的初期。它的最大特點是離開定居地,但并不計劃再回來。所以處于遷徙過程中的人,不是旅游者[7]48。
旅行是個人出自遷徙以外的任何目的前往異地并在該地做短暫停留所度過的經歷。早在人類培養出審美意識之前,人們就可能經常發生旅行活動。所以盡管旅行與旅游在外部特征上完全一致,都具有異地性和暫時性,但在出行目的這一核心點上卻是不同的,旅行的重點在“行”字,人們是要通過“行”來進行政治、宗教、學術、商務等活動,游覽并不是它的主要目的;而旅游的重點則是在“游”字,游覽就是它的最終目的。當然,旅行和旅游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既要“游”,就得“行”,不經過一定的“行”是無法達到游覽的目的的[11]。
因此,所有的旅游都要經過旅行過程,但不是所有的旅行都是旅游,不能將旅游寬泛地定義為人的“位移”,否則,人的大多數異于游樂的有目的性活動都變成了旅游,應將旅游動機和詞源發生學綜合起來考察,而不能僅從客觀效果上把旅游活動擴大化。
學者們對旅游起源的研究主要從以下 2種角度:
一是從經濟學的角度來探討旅游起源的問題。盡管旅游活動萌芽于早期的人類社會,古代社會存在多種形式的旅游活動,已經成為越來越多人的共識,但仍有不少學者認為,旅游是近代以來的社會現象,是工業革命的產物。申葆嘉先生認為,即使人類早期存在旅游,也只是古代的少數特權階層追求游樂玩賞的活動,如聲勢浩大的帝王巡游,官員們任官途中的游觀山水,因此,它也都是當時社會經濟發展到一定高度的產物,仍舊是一種追求財富、追求經濟利益的手段;同時指出,旅游的性質取決于它對整個社會所產生的廣泛作用,不取決于少數人的游樂活動,少數人的活動僅僅是個別現象,并不具有普遍的社會意義。旅游只有在工業革命的大背景中才能產生。換言之,在托馬斯·庫克之前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旅游。
另一種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來探討旅游的起源問題。通過對古代社會生活結構的考察,認為旅游作為一種社會現象,它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并且隨著人類社會經濟、科技、文化的進步而發展。因此,人類的旅游活動也有一個產生、發展的過程,是一個由不成熟到成熟,由不發達到發達,由初級形態到高級形態的不斷演進的過程。謝彥君先生從旅游的內涵入手,運用動態的觀點看待旅游的起源,認為隨著原始社會的發展,出現了由自由時間所帶來的休閑行為和審美意識的萌芽、發展,這些為旅游這種活動提供了時間條件和旅游意識,進而人類的旅游活動才得以萌芽、產生。
學者們運用不同的方法,從不同的角度對旅游起源進行了研究,然而除了方法和角度的問題之外,筆者認為研究旅游的起源有 2個問題需要重點考慮,一是旅游的概念,另一是旅游的目的。
科學準確地理解和把握旅游的概念是分析和探討旅游起源問題的第一和最根本的前提和基礎。學者們關于旅游起源的觀點和見解所以不同,主要原因就是在對旅游概念內涵的理解上出現了問題。
眾所周知,中國的“旅游”一詞在南朝梁沈約《悲哉行》“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的詩句中首次出現后,多次在唐宋明清詩詞中再現,直到如今。而此前的“旅”與“游”雖在我國古代典籍中出現很早且使用頻率較高,但大多是分開使用的,其含義也大不相同?!奥谩钡谋玖x為師旅,唐孔穎達在《周易正義》中解釋說“旅者,客寄之名,羈旅之稱;失其本居,而寄他方,謂之為旅”。可見,古代的“旅”是有目的的功利行為,強調旅行行為的時間和空間特征。而“游”的本意是指熟悉水性的人在水中的自由活動,強調順應自然、適意而行,具有無意志、非理智、超功利的特征。雖然“旅”和“游”組成一詞,但二者的地位是不同的,“旅游”的重心實際上是在“游”,而不在“旅”?!奥谩辈贿^是手段,而“游”才是旅游者最終追求的目標。這種順應自然、適宜而行的“游”,帶給旅游者的最終的感覺和體驗是一種內心的愉悅和精神的歡暢,當然還有生理方面的放松與緩解。并且這種“游”首先是一些人的個體行為,當形成一定規模之后,方逐漸成為一種社會行為。正是從這個角度,有學者認為,“旅游是個人以前往異地尋求愉悅為主要目的而度過的一種具有社會、休閑和消費屬性的短暫經歷”[7]。因此,旅游這一概念的核心在于它是旅游者以獲得生理和心理快感為目的的愉悅與嬉戲過程,而其所具有的休閑、消費、社會屬性及暫時性和異地性特征均是其愉悅內核的外在顯現。任何被稱為“旅游”的現象都不能離開“愉悅”這一內核而存在,只有那些暫時的、異地的愉悅行為才可以被稱為旅游(謝彥君),這是我們探討旅游起源問題必須首先思考和解決的問題。
上述對旅游概念內涵的探討,既有助于人們科學準確地理解旅游的本質與內涵,也有助于將“旅游”與“旅行”、“遷徙”等概念加以區分,并將非“旅游”行為從泛化的“旅游”概念中剔除,正本清源,還“旅游”的本來面目,這是探討旅游起源問題的關鍵之所在。由此看來,關于旅游起源的所謂“人類行跡開始”說、“遷徙”說、“貿易商旅”說、“市場經濟發展的產物”說等,都違背“旅游”的原本的含義,存在著嚴重的概念混淆現象。
深入分析和探討旅游的目的也是研究旅游起源問題必須關注和解決的前提條件之一。旅游的目的涉及到旅游者的旅游需要和旅游動機問題,對此學者們的觀點和見解也是各不相同的,如旅游需要方面的放松、刺激、關系、自尊與發展、自我實現等;旅游動機方面的身體健康、文化、交際、地位與聲望等,不一而足,恕不贅言。應當說上述有關旅游需要和動機的論述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問題是其中的許多需要和動機乃是旅游發展到近代和現代以后才出現的,而不是古代旅游剛剛產生時就已經具備的。要分析和探討旅游的起源問題必須重點考察旅游產生和萌芽時期的需求和動機。
人類自誕生以來,要生存就要生產,而要保證生產能夠持續地進行下去,就需要暫時離開生產活動,通過片刻的間歇與休閑求得緩解和放松,以恢復體力,同時也會自然而然地體驗到一種內心的歡暢與愉悅,這一過程實際上是一種休閑行為。因此,人類的生產活動總是伴隨著休閑娛樂活動。休閑具有解脫性、自由性、趣味性、建設性等特點,帶給人們的是一種輕松、愉快、思考、友誼、快樂和幸福,可以滿足個人生理及心理的需求,促進身體及心理的健康,是人們擺脫工作的疲乏與壓力,補償工作疏離、重獲生活自由、追求更有意義的體驗,盡情地發揮個人的創造力等以達到自我實現的一種方式。上述休閑的目的,實際上就是旅游的目的,畢竟,“旅游從本質上與休閑沒有任何區別,旅游是那些發生在異地的休閑。”[12]在旅游者追求身心乃至精神愉悅的旅游目的的制約之下,旅游就表現為一種個人的行為,并且是在個人的意愿、志趣支配下受個人支付能力及其他能力的影響而發生的行為?!斑@種目的性行為,是旅游主體在尋求愉悅的意識的支配下與客體之間建立的一種關系,并借助某種審美或自娛的渠道表現出來”(謝彥君),這是我們探討旅游起源問題必須和重點考慮的問題。因此,上述有關旅游起源的“原始探險”、“祭祀”說、“消遣觀光度假”說,從旅游目的的角度來探討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只是還沒有抓住最初的和最一般意義上的“旅游形式”。
通過以上 2個方面的論證分析,筆者認為,旅游起源于休閑,而休閑起源于生產活動的暫時性間歇。休閑活動伴隨著人類的生產活動的產生而產生,而旅游活動則是產生在休閑活動發展到一定階段之后。畢竟旅游活動不同于休閑活動,它是需要到異地進行的一種休閑活動,這就需要一定的時間保證和物質基礎。可以想見,最初的休閑行為往往局限于人們生產活動范圍之內,它是生產過程中的暫時性間歇?!霸谶h古時代人們于自由時間所從事的活動,無不呈現著當時的生產方式的罩影……古人類的休閑行為,不管在對象上還是在行為的模式上,都比今人的休閑行為更貼近生產勞動,甚至直接地就是生產勞動的某種復寫。”[7]隨著社會生產力的不斷發展和閑暇時間的增多,人們休閑活動的范圍不斷擴大,并漸漸同生產活動相脫節,進而產生了完整意義上的旅游活動。因此,閑暇的娛樂是為休閑,而異地的休閑則是旅游。休閑活動產生于人類誕生以來的生產活動,作為異地休閑的旅游活動在產生的時間上一定晚于休閑活動的產生,但其具體的產生時間實際上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們只能從古代文獻的記載中窺見一斑。
龔鵬程先生認為周人的生活中“充滿了優游的態度”,“借著出游,擺脫土地居處的束縛以及心理憂煩的糾纏,宣泄自己的煩郁”,并“以此優游來達致逍遙的人生境界”[13]。因此,如果文獻的記載切實可信的話,表明早在周代,中國的旅游就已經產生并形成一定的規模,而旅游的成熟期一般認為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此時,社會上對于自然山水的審美欣賞較之以前任何一個時期都更加蔚然成風,士人漫游更具自覺性和主動性,旅游審美意識開始獨立并趨向完整,既有社會審美,也有自然審美;既有審美愉悅,也有世俗愉悅。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審美意識和審美理論對后世的旅游活動影響巨大,直到今天,我們探討旅游的功能時所常說的“愉悅”、“歡暢”、“神游”等等,實際上仍未脫離宗炳“暢神”的范疇。因此,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探討中國旅游起源問題不能也不應回避的重要時期。
[1] 王淑良.中國旅游史[M].北京:旅游教育出版社,1998.
[2] 邵驥順.中國旅游歷史文化概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8:10.
[3] 章必功.中國旅游史[M].云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2:14.
[4] (美)羅伯特·麥金托什,夏希肯特·格波特.旅游學—要素實踐基本原理[M].蒲紅,等,譯.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 ,1985:3-4.
[5] 李天元.旅游學概論[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0:16.
[6] 申葆嘉.旅游學原理[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31.
[7] 謝彥君.基礎旅游學 [M].北京:中國旅游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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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王洪濱.旅游學概論[M].北京:中國旅游出版社,1993:21-22.
[10] 馬勇.旅游學概論 [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18.
[11] 鄭焱.旅游的定義與中國古代旅游的起源 [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9,(4):66-71.
[12] 李仲廣.與休閑比較視野下的旅游 [J].旅游學刊,2006,(9):7-8.
[13] 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 [M].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5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