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資源節約型”社會中的“資源”主要是“自然資源”。消費領域的節約,僅指對資源消耗型產品的節約,而不是少花錢。市場機制對資源型產品的消費調節作用是極其有限的。在現有文化制度和生產方式下,節約資源對經濟增長雖有作用但意義有限,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資源稀缺對經濟增長的限制。破解這種限制的根本方法,是改變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相應的生產和消費方式-建立以精神文化產品生產和消費為主導,兩種消費和諧統一的新型文化制度及其生產和消費方式,由此才能實現資源節約與經濟增長和諧統一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人類社會才能從現有的“必然王國”進入理想的“自由王國”。
關鍵詞:節約;資源節約;經濟增長;消費
中圖分類號:F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0169(2010)05-0001-05
一、資源節約的涵義
研究資源節約,首先涉及的問題就是“資源”的范圍。在這方面,雖然大部分的研究并沒有對此進行明確的定義,但卻無形地將“資源”的范圍限定在自然資源及需消耗自然資源的對象上。但也有人將其理解為所有資源,或全要素的節約,不僅包括自然資源的節約,也包括勞動、資本等各種要素的節約。
這里,筆者將“資源”的范圍限定在“自然資源及其衍生產品”上。原因有二:一是經過長期的經濟發展,相對于日益短缺的自然資源來說,資本與勞動相對豐裕。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用相對豐裕的勞動和資本(包括技術等人造物品)來替代日益稀缺的不可再生資源(或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強大的市場競爭壓力和獲得更多利潤的內在動力機制會驅使企業不斷提高非自然資源性要素的節約。所以,雖然不否認對非自然資源型要素節約的重要性,但“資源節約型社會”的主要內涵是不可再生性資源的節約。二是對勞動等非自然資源性資源的節約會阻礙經濟增長。這是因為要在自然資源節約的基礎上實現經濟的持續增長,就必須一方面以勞動和資本等人造資源替代自然資源,以保證在資源消耗減少或不變的基礎上取得更大的產出;另一方面就是大力發展非自然資源消耗產業,不斷地提高其在經濟總量中的比重。要實現這個目標,就必須在優化資源配置的基礎上不斷加大對非自然資源型要素的使用。所以,“資源節約型”社會中的“資源節約”,僅僅指自然資源及其衍生產品的節約,對其他資源不僅不要節約,反而要大量地“浪費”,這樣才能在自然資源節約的基礎上取得經濟的持續增長,實現可持續發展的目標。
在對自然資源的節約方面,不同角度的內容是不同的。如從時間過程看,節約具有靜態與動態兩方面的涵義。靜態方面的節約,指在技術水平等不變的條件下,為達到一定行為目標而盡可能少地使用自然資源,或者是以消耗資源少的方式來替代資源多的方式,如在體溫調節上,天冷時以衣物替代空調以節約電能等。動態方面的節約,則是通過技術進步和改變生產方式等,不斷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使同樣的資源生產出更多的產品或更大的產出,如通過技術進步,提高能源的熱利用效率,或是使原來非循環經濟轉化為循環經濟等。顯然,相對于靜態方面的節約來說,動態方面的節約更具有持續性。
從再生產過程看,可分為生產、流通、分配與交換方面的資源節約。在我國建設“資源節約型”社會過程中,人們關注的重點主要是生產與消費領域,而對流通與分配領域的資源節約較為忽視。雖然從形式上看,分配并不直接涉及自然資源的耗費,但分配卻是整個社會再生產的核心,它決定著“為誰生產”和“怎樣生產”。分配的不合理不僅會導致生產結構的不合理,而且其形成的兩極分化會導致資源的嚴重浪費和配置的低劣化。流通領域的資源節約則更為重要。這是因為,在技術進步的作用下,生產領域的勞動生產率增長速度遠快于流通領域,導致生產領域占經濟發展的比重不斷下降,流通領域的比重不斷提高,由此其占有和消費的資源也相對增加,所以這方面的資源節約也就更顯重要。同時,相對于生產領域來說,流通領域節約資源的潛力也更大。
二、資源節約的意義及其局限性
在資源供給日益緊張,因資源過度消耗而產生的生態環境不斷惡化的情況下,資源節約對經濟的持續發展是極其重要的。對企業來說,在技術水平不變的條件下,加強資源節約等方面的管理,可以節約成本從而提高效益和增加競爭力;而通過技術進步等措施來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更是企業獲得壟斷優勢和超額利潤的最重要手段。對區域和國家來說,節約資源的意義則更加明顯。因為,節約資源不僅可以在一定或更少資源消耗的基礎上取得更大產出,提高整個社會的福利水平、增強區域或國家的競爭力,更重要的是可以減少一定產出基礎上的廢棄物排放,保護生態環境。當今社會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過度消耗資源所產生的環境惡化并已經嚴重到威脅人類的持續生存。相對于這個威脅來說,資源問題要緩和得多。以節約資源來保護環境,才是人類社會的真正目的。
不過要指出的是,雖然節約資源是提高社會福利和改善環境的重要舉措,但也要看到它的局限性。從短期看,無論是生活還是消費方面,節約資源都有可能阻礙經濟增長。這是因為,短期內資源利用方面的技術進步不可能獲得明顯提高,所以,對資源的節約必然會阻礙經濟增長,這種情況在經濟不景氣階段表現得特別明顯。因此為了刺激經濟增長,近年來各國政府出臺了一系列大量消耗資源的政策,如汽車、農機、家用電器消費等方面的更新或補貼政策。
從長期看,現有基礎上的在物質生產和生活消費中節約資源的作用非常有限。這是因為,只要現有的以追求人與人之間在物質利益方面相對優勢的社會制度不變,或者說人類追求更多物質財富享受的目標不變,那么現有生產方式基礎上資源節約的意義也就極其有限。因為從長期看,任何大于零的指數增長,最終結果都是無窮大的。當今所有國家都以人均消費物質產品的多少作為發展水平和富足程度的衡量指標,都希望在這些指標方面超過其他國家。在這種追求更大物質產出的發展模式下,資源節約只是減少一定量產品的資源消耗量,但對資源總量的消耗卻是不減反增的。所以,現有制度下的資源節約只是適當地延緩“臨界點”到來的時間,但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問題。
在現有的體制安排下,不可能通過所謂的合理配置資源來解決稀缺問題,進一步地說,無法通過節約資源來解決資源稀缺問題。這是因為市場機制有效配置資源的作用僅僅局限于生產和流通領域,而在分配和消費方面,市場機制的作用受到明顯限制。如在分配領域,無論是初次分配還是再分配,都受到社會制度、政策、壟斷等一系列非完全市場因素的制約。在消費領域,尤其是在涉及到資源類產品的消費時,市場機制的功能并不是很有效率。這是因為,資源類尤其是滿足基本生存需要的各種物質消費品,在總支出中的比重很小且仍處于下降中,因此人們對其價格變化并不是很敏感,結果造成這方面的資源浪費極其嚴重,如一次性消
耗品的大量使用、食品的過度消耗和嚴重浪費、過度包裝、西方發達國家空調的過度使用等。實際上,相對于由市場競爭機制支配的市場來說,消費領域的資源浪費要比生產領域嚴重得多。如因過度攝入營養而致的身體肥胖,不僅成為發達國家的普遍現象,而且在發展中國家也逐漸增多,由此產生的減肥產業占經濟的比重,在一些國家居然超過食品產業。由于任何社會的生產都是服從于消費目的的,消費行為及其支出等則又由分配關系及其結果決定。因此,只有對現有的社會生產關系和消費觀念進行革命性改變,才能最終解決資源短缺和環境保護問題。
三、“資源節約型”社會中的消費“節約悖論”
任何社會生產的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滿足該社會的消費需要。沒有消費領域的節約,生產過程的節約就沒有了動力和目的。相對于我國現有基礎上的資源利用效率來說,西方發達國家在生產過程中的資源利用效率要遠高于我國,但他們的人均資源消耗量卻是我國或世界平均水平的數倍甚至數十倍,而且我國資源消耗中的相當大的一部分也是為了滿足他們的消費需要。所以從長期看,消費領域的節約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資源節約,是資源節約的最終出路。
但是,如果這種消費領域的“資源節約”變成一般意義上的“消費節約”的話,就會阻礙經濟增長,進而阻礙可持續發展和“資源節約型”社會建設目標的實現,最終使得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成為空談。因為,根據“節約悖論”,如果人們都在消費過程中少花錢或厲行節約,那么這種無數個人理性行為的結合將會產生極端的社會無理性結果,即會嚴重阻礙經濟增長,最終使所有個人都變得更加貧困,而貧困是環境保護和資源節約的最大阻力嘲。因此,“資源節約型”社會或可持續發展中的“消費節約”,只是要求人們盡管減少自然資源型產品的消耗,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少花錢”或“少消費”。
任何社會的生產都是為了滿足人民群眾的消費需要,消費既是生產的目的,更是促進生產擴張和進步的手段。追求消費的不斷增長,是人類社會進步和經濟增長的最基本動力。也就是說,經濟的持續增長和人們福利的持續改善,必須建立在消費支出的持續增長基礎上。一個缺乏消費支出支撐的社會,經濟的持續增長是沒有保證的。于是也就產生了可持續發展或“資源節約型”社會建設消費中的一個矛盾,要節約資源就必須少消費,而要促進經濟增長就必須多消費,而這兩者又都是它們的目標。如何解決這個矛盾,成為建設“資源節約型”社會亟待解決的問題。
四、消費重心轉變是破解資源節約與
經濟增長矛盾的根本出路
既要取得經濟的不斷增長,又要做到資源的永續利用并使生態環境不斷改善,并破解“消費悖論”,為此就需要找到這么一種生產方式,其生產的產品有無限的社會需求,或者說符合人類社會不斷改進福利的欲望,同時又不大量消耗資源和破壞環境。
這種產品及其生產方式是存在的,也就是以精神文化產品為重心的生產方式。為此必須改變資本主義產生以來以物質享受的不斷增長為追求目標的社會文化、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轉向以精神文化等非物質產品消費為重心的社會文化、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等。只有這樣,才可能既節約資源、保護環境又實現經濟的不斷增長,滿足人類社會不斷改進福利的需求;才可能既保證消費支出總量的不斷增加,又能促成物質消費所占比例及其總量的不斷減少。
將生產與消費的重點,逐漸由物質轉向精神文化領域,也是馬克思理想社會的目標。馬克思說:“事實上,自由王國只是在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這個領域內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工作日的縮短是根本條件。”在今天,這樣的條件已經具備。如社會生產力,尤其是物質財富的生產力已經達到非常高的程度,用較少的社會總勞動就能夠滿足各種基本需要,同時工作日和勞動時間也明顯縮短,因此人類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來從事各種滿足發展和享受所需的精神文化產品的生產和消費。
從最終目的看,人類的一切經濟活動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消費需要,并不斷取得更大的幸福。人的消費需要分物質與精神兩個方面,要達到最大幸福的目標,兩個方面的消費就必須做到和諧統一,否則,就會損害一定資源消耗基礎上的福利水平。然而歷史證明,人類在這方面還遠未成熟,兩個方面的消費不僅總是失衡,而且調整也總是矯枉過正,即不是在物質上追求過度,就是在精神領域追求過度,最終都導致社會經濟發展難以持續而被不斷地拋棄。資本主義產生以來,人的物質欲望不僅被釋放,而且還不斷地被加強。在極大地推動經濟發展的同時,也引起前所未有的社會憂患:人與自然關系的空前緊張、人類自身的持續生存問題、南北差距及社會內部差距不斷擴大等等。這些情況充分說明,盡管資本主義的生產力達到了遠遠超出滿足人類基本物質所需的“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但資本主義卻仍然讓“自然必然性的王國”以“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這種以破壞生存搖籃和發展基礎的方式來滿足自己對物質產品欲望的做法,說明傳統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社會文化已經駕馭不了自身發展起來的生產力,到了對其進行徹底改革的時候了。這次改革,人類將在吸取歷史教訓的基礎上不再矯枉過正,而是做到物質與精神的和諧統一,實現人類社會內部及其與自然關系的協調發展,達到自己的最大幸福。
當然,滿足人的精神與物質兩種需要,實現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目標,并不是要抵制人在物質生活上的合理需要及其不斷改善的愿望。但在許多方面,如食物、衣著等的消費或占有上,人類社會又確實需求過度。這種過度,不僅沒有給人類帶來相應的福利,反而成為降低福利的罪魁禍首,過多的物質消費產生了日益增加的“負邊際效用”。如食物攝入過多、空調汽車過度使用等帶來的身心疾病、能源消耗、環境惡化等。當前相當部分國家的物質消費已經超出邊際效用為正的界限,因此減少部分物質消費反而會提高人們的福利水平。顯然,改革不合理的國際制度,縮小南北差距和各社會內部分配差距,做到財富的公平分配,是實現物質消費節制的重要條件。
在合理節制物質消費的同時,要保持經濟的持續增長并使人們的福利水平不斷提高,還同時需要精神文化等非物質產品生產和消費的持續增長。相對于物質產品來說,精神文化等非物質產品的生產和消費特點,決定了它們有更大的發展空間,其生產過程與消費過程是相統一的,如戲劇表演等。也就是說,它們生產過程的迂回程度更短,生產與消費的聯系更緊密(由此產生的總供求聯系和比例結構關系也更緊密,更不會出現供求總量和結構的失衡,經濟的運行將更穩定)。由于滿足較高消費層
次的精神文化產品的收入與價格彈性更大,因此它們在消費結構中的比重會隨著經濟增長而不斷提高。“自我價值實現”的需要是個人和社會發展的最高目標,這個目標實現的過程,也就是精神文化產品生產和消費相統一的過程,由此決定了整個社會對精神文化產品需求的無限性。這種無限性,決定了經濟增長的無限性。這意味著,將整個社會生產和消費的重心由物質產品轉到精神文化產品,不僅不會阻礙經濟增長,而且會給經濟增長帶來無限的發展空間。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本文將“資源節約型”社會的資源,局限在“自然資源”上,對勞動力及其人造資源,不僅不要節約,反而要大量地“浪費”。同時,消費的“節約”也只是局限在對資源消耗型產品的節約上,對非資源消耗型產品,即滿足精神和能力發展的精神文化產品等,則必須盡可能地“奢侈”。
實際上,在資源約束和消費層次提高的作用下,人類已經逐漸在向精神文化產品消費為主的方向轉變,如隨著經濟的發展,非物質產品生產占國民經濟的比重不斷提高,許多國家這方面的比重已經超過物質生產,部分發達國家第三產業占到國民經濟的比重甚至超過70%。只不過大部分國家的這種轉變仍然建立在對物質產品需求不斷增長或過度增長的基礎上:發達國家的經濟結構轉變,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從較后進國家大量進口物質產品的基礎上實現的;更主要的是,它們并沒有改變對物質產品過度消費的文化制度、生產方式和消費方式,每個人消耗的資源量是發展中國家人均資源消耗量的數倍至數十倍,而且仍呈增長趨勢。只有合理揚棄以物質欲望滿足為追求目標的資本主義文化制度及其生產方式,抵制過量并實際降低人們福利的物質產品消費模式,建立起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滿足和諧統一的文化制度及其生產和消費方式,才能真正做到資源節約與經濟持續發展的和諧統一,實現人類社會的最大福利。當這個目標實現的時候,人類也就從現有的“必然王國”進入到“自由王國”。
最后要指出的是,雖然從現有生產力水平和技術條件來說,人類已經具備“兩個王國”間進行轉換的條件,但要真正實現這種轉換,卻是十分艱難而漫長的過程。因為它需要徹底變更現有的社會制度和生產方式,重新調整現有的利益分配關系,必然會遭到那些在現有文化制度和利益分配中占有優勢地位的人們或國家的強烈反對。不過,經濟發展與資源環境之間矛盾產生的歷史必然性和人類追求更大福利目標的堅定性,決定了人類社會一定會朝著這個方向前進。
顯然,精神文化產品的生產過程,也就是勞動力的消耗過程,同時也是人們滿足自身需要的消費過程,更是提高勞動力質量和能力的再生產過程,是社會生產目的實現與實現手段相統一的過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資源節約型”社會中的“資源節約”不僅不包含勞動力等人造要素,反而要盡可能多地(符合社會生產目的前提條件下)消耗它們;消費領域則要在節約物質產品支出的同時盡可能多地增加在精神文化產品上的支出,由此才能在節約資源的基礎上保證經濟的持續增長,實現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目標,人類社會才能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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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參見馬克思著《資本論》第3卷第926-927頁,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這種情況說明,由于經濟結構和發展層次不同,因此進行不同國家之間每單位(美元)產出所耗資源量的橫向比較是沒有意義的。這種比較的結果差異,只代表發展水平上的不同,并不充分表示資源使用效率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