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文
摘要:我國傳統節日文化的內涵包含自然文化、社會歷史文化、個體生命文化三個層次,但是自然文化與個體生命文化一直被掩埋和遮蔽。節日儀式是節日文化的重要表征和載體,我國傳統節日儀式具有生活化、日常化特點,但狹義的真正的儀式比較欠缺,呼吁創建真正的節日文化儀式。在傳統節日的電視傳播中,除去文化內涵、文化儀式的不足,還有電視儀式特別是其中節目儀式的缺失,這大大影響了節日文化的傳承。
關鍵詞:傳統節日;文化儀式;電視傳播;媒介儀式;節目儀式
中圖分類號:K89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0169(2010)05-0084-06
2007年,韓國的端午祭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獲得成功,消息傳出,國人震驚,或憤怒或自我檢視。隨后,應該是受此直接影響,中國政府將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規定為國家法定節日,與春節同等地位,進而還作了假期調整。2009年,我國端午節也成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這些無疑是我國傳統節日文化發展歷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但是,僅僅停留在這一層次,顯然是不夠的。筆者認為,當前對傳統節日文化的研究和傳播,至少存在三個方面的嚴重不足,即節日深層文化內涵、文化儀式、電視傳播方面的欠缺,而這是弘揚傳統節日文化的核心。
一、文化內涵
以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成為國家法定節日為契機,傳統節日文化獲得了較大程度的復興和發展,但是除了人們的重視度與關注度加強之外,對傳統節日作為一個文化現象的理解依然停留在較為膚淺的層次。不僅廣大百姓只是把它當做休息、補充瞌睡的時光,研究者、媒體宣傳也多是一些應景式的“文章”,雖然每次節日期間都會轟轟烈烈地熱鬧一番,但很快就無聲無息,留不下什么痕跡。重要原因就是對傳統節日文化的深層內涵研究還十分缺乏,過于簡單化,缺乏深度與多維度,不能反應傳統節日的文化精髓。
筆者認為,我國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自然文化、社會歷史文化、個體生命文化。這是我國傳統節日文化的三個重要屬性,但是,長期以來人們談得比較多的是社會歷史文化,而自然文化、個體生命文化則一直被忽略。
(一)自然文化
宇宙自然是我國絕大多數傳統節日的最初來源。早在殷商時代,我們的祖先就有了冬至和夏至的概念。成書于戰國前的《尚書·堯典》,根據日影照射的長短變化,已經用日中、日永、霄中、日短四個節氣,即后來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將一年平均分割成了四個等分,后來不斷豐富,最終形成24個節氣。二十四節氣是我們祖先對宇宙和自然運行規律的觀察、掌握,并被用來指導人們的生產生活。比如清明是春耕春種的大好時節,就有所謂“清明前后,點瓜種豆”、“清明忙種麥”的說法。天長日久,這些自然節氣與人們生產生活的關系越來越緊密,慢慢就約定俗成變為了節日。
自然文化是我國傳統節日文化更具本質意義的維度。這個本質意義就是源于自然,回歸自然,天人合一。在古代農耕社會,由于受外界干擾相對較少,那時的人們更容易體會到節日的自然氣息,更愿意去享受節日的自然文化。每年春天來臨,孔子都要帶領弟子去郊外,“沐浴于風,舞蹈于野”,不僅吸收自然的靈氣,而且回歸到自然的人性。在清明節,古人除了祭祖,還有到大自然踏青、放風箏等活動。與清明節密切關聯的另一個古代節日——上巳節,也被稱作“女孩節”。在《詩經》中還被視為“情人節”,春天來臨,青年男女到大自然踏青嬉戲,手持美麗的芍藥花、蘭草,自由約會,浪漫、甜蜜,風情搖曳。海德格爾所向往的“詩意地棲息”不過如此。
發掘傳統節日的內涵,首要的是從本源上回歸到它的自然文化維度,與自然和諧一致,合著宇宙運行的節拍,汲取天地自然之精髓,于愉悅中得到精神的升華。在今天高度社會化、物質化的時代,這一點尤其重要。
(二)社會歷史文化
主要是與節日有關的各種歷史典故、傳說、逸聞趣事和蘊含其中的民族文化精神。傳統節日的社會歷史文化屬性反映了兩種可能:一是來自自然的節日誕生后,人們進一步賦予了它們社會人文的色彩,所謂自然的人化。二是可以看作是傳統節日的第二類起源。一些節日直接根據社會歷史創造出來,比如宗教活動、偉人事跡等。后者主要體現在西方節日;中國傳統節日大多是前者,即與自然密切不可分,在此基礎上,人們再賦予其社會歷史內涵。
傳統節日文化濃郁的社會歷史屬性反映了我國傳統節日強烈的社會教化功能。更確切地說是,隨著社會的發展,一方面節日原初自然文化的屬性越來越少,離人們越來越遠,以至于人們都忘記了;另一方面,節日的社會歷史屬性卻愈加厚重,并逐漸掩蓋了其他層面。比如清明節,一直以來,我們基本只知道掃墓、祭祖,這也是清明節最主要的特征。現在人們逐漸發掘出,早先的時候,祖先們還會歡天喜地去春游,踏青、放風箏、蕩秋千,享受大自然。
傳統節日的社會功能意義非常重大。它是一個民族與國家鮮活的歷史與文化,是一個民族的價值觀與信仰體系的具體體現,也是增強國家凝聚力的精神紐帶。清明節期間,祭拜祖先表達了對先祖的懷念和感恩,祭奠先賢、英烈,表達出對為國家為民族做出重大貢獻和犧牲的人們的緬懷,并以此激勵后人發揚光大。備受尊崇的介子推在留給晉文公的遺書中寫道:“割肉奉君盡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作鬼終不見,強似伴君作諫臣。倘若主公心有我,憶我之時常自省。臣在九泉心無愧,勤政清明復清明。”非常鮮明地反映了人們對政治清明的良好愿望。端午節時,賽龍舟等活動寄托了人們對屈原的哀思和感懷,愛國主義精神則得到傳揚。中秋佳節,人們無論身居天涯何處,只需望空對月,家園情、國家情便都得到升華。
在社會價值嚴重失衡的今天,傳統節日的社會文化功能具有更加重要的現實意義。今年清明節,北京大學張頤武教授在CCTV-3《文化訪談錄·清明》中說:“改革開放30年來,經濟有了特別快速的發展,這給精神發展提供了一個強大的需求,走了這么遠,恰恰需要我們現在去追尋祖先的足跡,追尋我們精神道德文化上的一種根源。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給我們心靈一個很深的厚度,這個厚度就是歷史文化乃至于近現代中國人奮斗的歷史,都會給我們一個歷史的記憶,這些記憶告訴你怎么去做人,怎么讓自己在精神上有一個歸屬感。”
(三)個體生命文化
這是我國傳統節日文化里最被淹沒和忽視的部分,也是最令人心動的部分。其實質是個體生命的節日文化體驗。這種體驗首先是個體生命參與、領悟節日的自然文化、社會歷史文化。比如清明春游踏青、放風箏,在大自然的無限敞亮之中體驗到一種生命的蓬勃與快樂;端午節的龍舟賽則體悟到一種生命的奔放與豪邁;重陽登高看漫山紅遍,看無邊落木蕭蕭下,體驗到的是生命的流逝與無奈;春節來臨又讓人們看到新的輪回與希望;清明祭祖、端午祭屈原等,則使個體生命在節日的社會歷史文
化中尋找到集體、民族、國家的價值認同和歸宿。
其次,個體生命文化表現為超越傳統節日的自然文化和社會歷史文化。在作為傳統節日文化內涵的前兩個層次里,一個人可以體驗到作為自然中的人和作為社會歷史體系中的人。但不管怎樣,它們終究仍然外在于人。
節日個體生命最終要突破自然文化與社會歷史文化的束縛,成為純然的生命個體,在節日里體悟到具有獨特生命價值和意義的人自己。在這里,人自由地釋放和縱情自我,猶如莊子所說,心靈與精神扶搖直上九霄。
李澤厚認為蘇軾在中國文化史、美學史上之所以具有很高的地位,就是因為他的人生體驗、他的作品“是對整個人生、世上的紛紛擾擾究竟有何目的和意義這個根本問題的懷疑、厭倦和祈求解脫與舍棄”,“這種整個人生空漠之感,這種對整個存在、宇宙、人生、社會的懷疑、厭倦、無所希冀、無所寄托的深沉喟嘆,盡管不是那么非常自覺,卻是蘇軾最早在文藝領域中把它充分透露出來的。
就個體生命的體驗來說,我們所談節日文化中的人與蘇軾是一樣的,只是二者的指向結果迥然有異。蘇軾喟嘆人生無常尋求超脫,而節日文化里它是巴赫金式的狂歡,在狂歡中擺脫、體驗個體生命的純粹、無羈。個體生命的體驗可以表現在現實生活中,可以表現在文學藝術中,還可以表現在節日文化里。對絕大部分人而言,現實過于拘謹,文學藝術又有距離,只有節日文化是最好的方式。個體生命體驗的最佳境界應該是超然于自然與社會歷史之外,傲藐天地間。節日狂歡中,自然、社會、歷史的各種禁忌紛紛墜地,那一刻,日常生活被懸置、隔離、排除,現實的時間與空間被消解,那是個體生命高歌舞蹈的舞臺,是純粹生命的心靈儀式。
我國傳統節日長期以來更加注重社會歷史文化意義,而自然文化、個體生命文化一直處于隱蔽缺席狀態;同時,文化傳統和民族性格也決定了我們的個體生命體驗方式不會像西方社會那樣外在狂歡,而主要追求一種內在的心靈的狂歡體驗。隨著時代發展,這兩種情況都有所改變。我們必須恢復傳統節日的文化本質,發掘它多層次的文化內涵,從自然文化、社會歷史文化、個體生命文化全方位將之發揚光大,使之成為真正的精神文化遺產。
二、文化儀式
傳統節日作為信仰與價值觀的代表,都不是空洞的,它必須有自己實在的外觀或載體,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傳統節日的文化儀式。社會學家迪爾凱姆認為,儀式的功能是強化一種價值和行為方式。我國傳統節日文化儀式的意義,對于個人來說,是尋求心靈與精神的升華和歸宿;而對團體、民族、國家來說,則是價值與信仰的認同,是產生凝聚力的重要方式。
(一)生活化的儀式
由于歷史原因,我國很多傳統節日的文化儀式近代以來遭到了破壞和遺棄,甚至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現在的節日慶祝與節日研究對其文化儀式也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即使有所涉及,也只是雪泥鴻爪,觸及表皮。
我們不妨回憶一下,春節放鞭炮、吃水餃、逛廟會,元宵節吃元宵,清明節祭祖、踏青,端午節吃粽子、賽龍舟,中秋節吃月餅、賞月,等等,如果說這就是節日儀式,那么它們只是廣義的儀式。這種廣義的儀式很有價值,它植根于民間和大眾,立足于日常生活,不需教化,而以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方式影響和流傳。這是生活化的儀式。
我國傳統節日儀式的生活化是農耕社會特有的產物。它要求參與者有較為虔敬的心態,有從日常生活中感悟儀式的能力,否則,儀式就會等同于生活、消失于生活,從而失去了意義。古代社會價值觀念比較穩定,在價值多元的今天,這些散落于日常生活中的儀式很容易被遺忘和忽視。比如吃水餃、吃粽子、吃月餅、吃元宵等,在今天很難再成為節日的儀式,即使是生活化的儀式。
(二)狹義儀式的欠缺
不僅原有的生活化的儀式在褪化,更為關鍵的是,號稱禮儀之邦,我國傳統節日文化中狹義的儀式也一直比較缺乏。嚴格意義上的狹義儀式有一套自己的規范。首先,它是價值體系與信仰的表現和載體;其次,儀式是神話的另一面,具有神話的超越意義;第三,作為神話的演出形式,儀式在整體風格上具有莊嚴、神圣的精神氣質;第四,儀式是信仰與價值的象征性和抽象性表達;第五,儀式的最高境界是儀式表演者與參與者在儀式情境里達到忘我的化境。
狹義儀式的價值核心在于,它不僅是信仰、價值觀等的表征和載體,更重要的,還是它們最簡潔、最凝練的表達,是對它們的高度抽象和提純,是剔除了雜質的純粹的精神形式。相比于生動、鮮活、松散的廣義的日常生活儀式,狹義儀式是一個象征,猶如人類漫長而豐富的歷史發展中那閃耀著燦爛光輝的一座座里程碑,直接指向人類最高精神的天空。遺憾的是,我們今天的傳統節日具有嚴格狹義文化儀式的微乎其微。相比之下,大概只有清明節的祭拜祖先、祭奠先賢英烈比較符合。
在清明節對先賢的祭典中,流傳最久遠、形式最隆重的是一年一度的黃陵祭祖。黃帝作為中華民族的人文始祖,是維系世界華人共同血緣和文化關系的紐帶和橋梁,是炎黃子孫共同信仰和價值觀的支柱。1912年清明節,剛剛推翻帝制的孫中山委派代表團祭祀黃帝陵,寫下“世界文明,唯有我先”的豪言,激勵全國迎接新的時代。1937年清明節,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國共兩黨攜手共祭黃帝陵,號召全國團結抗戰。2010年4月5日,陜西黃陵縣橋山舉行了規模宏大的“庚寅(2010)年清明公祭軒轅黃帝典禮”。北京衛視、上海衛視、陜西衛視進行聯合直播,做了兩個半小時的同步傳送。在清明公祭的名義下,每年清明時節,海內外炎黃子孫紛紛到黃陵祭拜,追根溯源,探尋中華民族共同的生命之根、文化之根,表達了華夏族系的文化認同。
(三)創建節日儀式
我國傳統節日的狹義的文化儀式大多只是一些零散的活動松散地存在民間,且主要集中在節日的社會歷史文化層面。由于傳統節日的自然文化、個體生命文化長期被扼殺、遮蔽,近現代以來,關于自然文化、個體生命文化兩個層面的儀式幾乎是空白。這就要求我國學者和有關部門,一方面要深刻理解、厘清傳統節日的真正文化內涵,另一方面則應積極創建傳統節日的文化儀式。
傳統節日文化儀式的創建有這樣三點值得注意:一是努力發掘原有的節日儀式,包括傳統的生活化的儀式;二是在傳統基礎上,積極開創有意味的新的節日儀式形式,特別是要創建清明、端午、中秋、春節等節日真正的狹義的文化儀式;三是要特別關注傳統節日中自然文化、個體生命文化方面的儀式創建。這樣,傳統節日文化才不會是一個空洞的存在,其傳播、繼承才能真正落到實處,才有了依托。
三、電視傳播
猶如巴赫金所說,節日永遠不會消亡,它是人類的烏托邦寄托。我國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日趨模糊,其文化儀式已經衰落,但它卻在不斷尋找自己新的替代物。電視被認為是當代社會的電子紀念碑,挾其強大的傳播功能,突破古老儀式的地域空
間限制,為人類創造了全新的影響深遠的現代媒介儀式,從而填補了古老傳統儀式沒落后留下的巨大空白。
(一)電視中的傳統節日
肇始于1983年的央視春節晚會制造了電視傳播史上的奇跡,開創了傳統節日與電視傳播互贏的空前范例。隨著國家對傳統節日的重視,媒體的宣傳也邁上了新的臺階。除了春晚之外,央視打造的中秋晚會已初見品牌效應;清明詩會、端午詩會、中秋詩會、春節詩會以高雅的品質、獨特的形式也產生了廣泛社會影響。在剛剛過去的2010年清明節,央視多個頻道、多個欄目推出了多個清明節特別節目,有《藝術人生·清明》對過去一年里逝去的對我們時代有重大影響的文化人物的影像祭典;有《文化訪談錄·清明》邀請各路嘉賓對清明節全方位的解讀;已經打造多年的專項節目“清明詩會”今年獻給了世博會還有《中華長歌行》、《走遍中國》等。應該說是對清明節作了全面、立體的紀念和傳播。
歸納起來,當前電視臺對傳統節日的傳播主要有這樣幾種形式:一是知識介紹,即介紹節日的來源、歷史、傳說、典故;二是采制新聞,宣傳甚至直播各種節日慶祝活動;三是制作節日的相關專題片;四是欄目常設節日系列節目,比如《藝術人生·清明》的定期制作播放;五是節日詩會,“以節日的名義詩歌,以詩歌的名義節日”;六是電視晚會。這些節目樣式不同、特點不同、角度不同,對傳播節日文化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比較而言,節日詩會、《藝術人生》、《文化訪談錄》做得較好。
(二)電視儀式
節日的電視儀式可以從三個層面來理解:一是電視中轉播的節日儀式。它由節日慶典本身的儀式決定。二是媒介儀式。通過精心策劃,充分利用電視的各種手段,制造媒介事件,由于廣泛的社會影響力而具有了儀式的性質,由媒介事件而成媒介儀式。其實質是媒介在傳播時采用儀式化的處理方式,使媒介傳播本身儀式化,傳播活動本身成為儀式性的慶典。其目的是追求大眾媒介的外在儀式效果,是廣義的儀式。央視、鳳凰衛視、湖南衛視的很多大型電視活動是這方面的典型代表,而直播是最有效的媒介儀式塑造手段。三是節目儀式或稱作儀式性節目。是指由電視節目呈現出來的具體儀式。它是一個電視節目,但這個節目是一個儀式,一個真正的狹義的儀式;它是電視編導們有著深刻意味的藝術形式創造,是電視儀式的內在層面。多年前的一次央視春晚中,編導們在零點鐘聲前設計了一個節目,大陸與港澳臺四地青年共赴黃河源頭取水,然后匯聚成母親河,這既是晚會中的一個重要節目,同時由于它表達了華夏兒女同宗同源心相連的理念,所以它又是一個電視節目儀式。
在電視儀式的三個層面中,對電視傳播者來說,制造外在的廣義媒介儀式效果與創作內在的狹義節目儀式是追求目標和最主要的工作。很顯然,在這個熱衷炒作的年代,電視人制造媒介儀式的熱情、才華和成就遠遠大于創作節目儀式。
(三)媒介儀式與節目儀式的混淆
問題的關鍵癥結在于,人們一直混淆著媒介儀式與節目儀式。“媒介儀式”一詞在我國學界的傳播以至泛濫,與兩本著名的傳播學著作緊密相關,其一是丹尼爾·戴揚、伊萊休·卡茨著的《歷史的現場直播:媒介事件》,其二是詹姆斯·凱瑞的《作為文化的傳播》。
在前一本書中,作者指出:“公共事件的電視播出必須經受雙重挑戰,不僅表現事件,而且向觀眾提供節日體驗的功能性替代。通過在按組織進行的表演之上疊加自己的表演,通過展示自己對觀眾反應的反應,通過提議補償觀眾被剝奪的直接參與,電視成為大眾儀式演出中的主要演員。電視的這種表現絕不能被僅僅看作原事件的‘變體和‘補充;相反,它應該被看作大眾事件的根本屬性的質的轉化。”所謂質的轉化,就是指經過電視媒體的儀式化處理之后,現實事件已成為媒介事件,而電視傳播過程具有了儀式的意義,成了媒介儀式。
在《作為文化的傳播》中,詹姆斯·凱瑞將傳播觀念分為傳播的傳遞觀和傳播的儀式觀兩種。他認為,傳遞觀傳播是訊息在地理空間、距離上的傳播,而儀式觀傳播則是將人們以團體或共同體的形式聚集在一起的一種神圣典禮。“傳播的起源和最高境界,并不是指智力信息的傳遞,而是建構并維系一個有秩序、有意義、能夠用來支配和容納人類行為的文化世界。”可見,詹姆斯·凱瑞強調的是傳播的參與、交流與價值共享。
一個從歷史的現場直播出發,探討電視媒體制造媒介事件進而制造媒介儀式效果的強大力量,另一個則從人類儀式的功能角度重新定義了傳播的文化意義。盡管有諸多不同,但二者又殊途同歸,本質上,強調的都是電視等現代媒體的強大社會功能,即媒介可以制造事件、制造儀式效果。
但是,如果仔細研究就會發現,在他們那里,所謂媒介事件、媒介儀式、傳播儀式觀,其實質并不是真正的狹義的儀式,而是借指儀式般的效果,儀式只是一個形容詞,一個隱喻,一個象征,不管是制造媒介事件,還是傳播儀式觀,莫不如此。它們的真正價值在于,為當代傳播學的研究與實踐開辟了儀式這一嶄新領域,而儀式視角開啟的是宏觀的傳播文化與媒介文化研究。
節目儀式或曰儀式性節目則與此不同,如前所述,它是具體的一個電視節目,同時是一個具體的狹義的儀式。長期以來,專家學者、電視工作者幾乎都模糊了二者的巨大差異;或者說,由于只是從外國學者手里直接拿來現成的媒介儀式概念,所以壓根就不知道還有節目儀式,對具體的節目儀式還沒有任何概念。媒介儀式偏重于媒介的社會影響與媒介文化研究,節目儀式則觸及真正的電視節目藝術創作,尋求具體的文化實體表達。對二者的模糊不清,自然是極大地影響了電視節日儀式的創造,影響了節日文化的傳播。
(四)節目儀式的缺失
媒介儀式與節目儀式混淆的結果,使得我國電視在傳統節日文化的傳播中,往往以媒介儀式代替節目儀式,從而導致節目儀式的缺失,最終結果是外在的喧嘩取代了內在實質的傳遞。我們且以影響最大的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來分析。
許多專家學者都認為,央視春節聯歡晚會已成了新的民俗,是一個重要的節日儀式。在諸多媒介與儀式的研究中,呂新雨評2006年央視春晚的文章較為有名。其主旨是借助國家級媒體平臺,通過電視直播,央視春晚營造出了一場盛大的國家意識形態儀式,實現了經典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提出的所謂“想象的共同體”。盡管呂文也分析了很多具體節目的國家意識形態、商業與資本邏輯,但本質上,那些節目自身都不是儀式,所以依然是在媒介儀式層面的探討,是隱喻,是春晚的象征性儀式,而沒有觸及真正的節目儀式創造。
筆者曾于幾年前在論文《沒有儀式的新民俗》、《儀式時間儀式的缺失》中指出,在很大程度上,央視春晚確實起到了凝聚全球華夏兒女的儀式功能,借助央視的強大力量,春晚被制造成了一個空前的媒介事件,相伴而行又造就了強大的媒介儀式效果。這與丹尼爾·戴揚、伊萊休·卡茨和詹姆斯·凱瑞的觀點都極為吻合。應該說,這個媒
介事件、媒介儀式極為成功,央視春晚被舉世關注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在春晚這一空前成功的媒介事件、媒介儀式里,我們卻沒有看到有關傳統節日春節本身的任何一個儀式,晚會導演們也沒有能創作出一個真正的儀式性電視節目,整臺晚會缺乏一個實實在在的狹義的具體儀式。或許有人會提到零點鐘聲,但它根本算不上一個獨立的儀式,只應該是儀式的一個小環節。
由于電視舞臺上缺乏一個儀式性節目,缺乏節目儀式,央視春晚終究未能上升到電視儀式的內在層次,仍然停留于一個外在的媒介事件、媒介儀式的水平。如果去掉春節的相關背景和時間因素,它就是一臺普通的文藝晚會。遺憾的是,這樣的情況竟然延續了近三十年,這一方面暴露出晚會主創人員缺乏電視節目的儀式觀念,另一方面則是創造力的貧乏。
(五)創建節日電視的節目儀式
從對央視春晚的分析中可以看出,在傳統節日的電視傳播中,盡管宏觀的媒介事件、媒介儀式制造非常重要,但是具體的電視節目儀式卻具有更加內在和本質的意義。詹姆斯·凱瑞談到傳播的最高意義是參與、交流和分享信仰與價值,我們目前做到的僅僅是參與,而且只是通過觀看參與,廣大觀眾的參與本身構成了媒介事件和媒介儀式的重要組成部分。可是交流與分享卻還遠遠不夠,交流什么?分享什么?僅僅營造媒介事件和媒介儀式氛圍是不行的,僅僅幾個搞笑小品同樣也還差得很遠,它們必須由更加具體的有意味的真正儀式節目來完成意義的負載。
相比之下,《藝術人生》特別節目《清明》類似全民公祭的影像祭奠還算是有價值的嘗試,具有節日文化儀式的一些特征,自身也是一個帶有較強儀式感的節目,一定程度上營造出了電視節目儀式。自2008年起,每年的4月5日,該節目都會在中央3套的黃金時間播出,到今年已經連續舉辦了三次。節目以電視追思會的形式緬懷與祭奠過去一年里逝世的文化藝術界名人,風格莊重肅穆而又充滿溫情。作為承載民族紀念的影像祭典,它被稱為“中國人的文化紀念”。節目創意不錯,但思想內涵的深度與美學形式的高度都還需要進一步提升。
我國的傳統節日源遠流長,資源豐富,作為電視媒體,有責任和義務擔負起傳播優秀傳統文化的重任。我們既要積極制造電視媒介事件、媒介儀式以擴大社會影響,同時更要結合傳統節日的文化內涵、固有儀式,開拓創新,充分發揮電視的媒體與藝術功能,創造出傳統節日文化富有時代特色的嶄新的具體節目儀式。這樣不僅使得我國傳統節日文化得到實實在在的弘揚,也豐富了電視節目,并提升了電視節目的文化品質。
參考文獻:
[1]李澤厚,美的歷程[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
[2][美]丹尼爾·戴揚,伊萊休·卡茨,歷史的現場直播:媒介事件[M],麻爭旗,譯,北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2000,
[3][美]詹姆斯·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M],丁未,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
[4]呂新雨,儀式、電視、國家意識形態[J],讀書,2006,(8),
[5]周文,沒有儀式的新民俗[J],現代傳播,2005,(2),
[6]周蘭,周文,儀式時間儀式的缺失[J],現代傳播,20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