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蕾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河南鄭州450002)
從《等待戈多》看貝克特的終極追求
李 蕾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河南鄭州450002)
在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劇本中,戈多與上帝、基督、《圣經》或明或暗的聯(lián)系,指引著讀者的聯(lián)想方向——戈多就是上帝,這是最常見也是最深刻的解讀?!兜却甓唷分袑ι系鄣牡却?體現出貝克特在“上帝死了”之后對人類存在意義的終極追問,以及對荒誕世界人類出路的積極探尋。
戈多;上帝;貝克特;存在
《等待戈多》是貝克特的代表作,也是西方荒誕派戲劇的經典之作。劇中兩個流浪漢把等待戈多作為自己惟一和根本的生存目的,然而他始終沒有露面。戈多因此成為劇中最神秘的人物,給讀者和觀眾留下了想象的余地。毫無疑問,戈多具有多種象征義。細讀劇本,劇中不時出現的戈多與上帝、基督、《圣經》或明或暗的聯(lián)系,分明指引著我們的聯(lián)想方向——戈多就是上帝。這似乎是貝克特一種有意識的引導,有作品為證。
《等待戈多》的英文名是《Waiting for Godot》,Godot是God的小詞形式,由英文的God和法文名詞中常見的詞尾“ot”組合而成。貝克特慣常在自己的小說和戲劇中玩文字游戲,如“瓦特(Watt,what:什么),諾特(Knott,not:不),馬洛納(Malone,man alone:孤單的人),林奇(Lynch:酷刑),等等”[1](P20)。
劇中的幸運兒在主人波卓的逼迫下“思想”,發(fā)表了一篇類似于天書的長篇演說,開頭就有關于上帝這樣的描寫:“有一個胡子雪白雪白的上帝超越時間超越空間確確實實存在,他在神圣的冷漠神圣的瘋狂神圣的暗啞的高處深深地愛著我們,除了少數的例外,不知什么原因,但時間將會揭示他像神圣的密蘭達一樣和人們一起忍受著痛苦……”[2](P332)這與《圣經》中但以理所描述的異象類似:“我觀看,見有寶座設立,上頭坐著亙古常在者,他的衣服潔白如雪,頭發(fā)如純凈的羊毛,寶座乃火焰,其輪乃烈火。”[3](P1421)使徒約翰在《啟示錄》中記載的復活后的救主形象也與此相似。另外,當兩個流浪漢遲遲等不到戈多,卻等來了一個送信的孩子,孩子談及戈多先生的胡子說“我想是白色的”[2](P388-399)。這絕不是一般的巧合。顯然,兩個流浪漢苦苦等待的戈多就是幸運兒所說的“胡子雪白雪白的上帝”?;浇躺駥W認為,上帝的神性不可言傳,超越一切概念,人不能用任何特殊的概念界定上帝的身份?;浇谭磳ε枷癯绨?因而教徒不能窺見上帝的形貌?!皬恼軐W思辨的上帝觀出發(fā),基督教則在其神學、哲學和自然科學論著中將上帝解釋成為整體、無限、絕對、永恒之物,抽象而玄妙?!盵4](P180)在劇本中,兩個流浪漢一會兒說和戈多是個相識,一會兒又說“不認得”,不免自相矛盾。然而確定無疑的是,他們把等待戈多視為生死攸關之事。弗拉季米爾還說過:“咱們已經守了約,咱們盡了自己的職責。咱們不是圣人,可是咱們已經守了約?!盵2](P374)“約”(立約)是《圣經》中的專用神學術語,表示上帝與其選民之間的特殊關系。可以說,“守約”是貫穿《圣經》的重要主題,“違約”會遭到上帝的懲罰和拋棄,“守約”才會得到上帝的眷顧和拯救。而這兩個流浪漢在談
論戈多時明確用到了“守約”、“懲罰”和“得救”[2](P390-391),說明戈多在某種程度上正是扮演著上帝的角色。
在《等待戈多》中,如果從基督教文化的層面來考察,就會發(fā)現“戈多”與“上帝”之間存在著深層的文化隱喻。
《等待戈多》一開始就為我們呈現出一條鄉(xiāng)間小路,而“在《圣經》的敘事空間中,屢次出現路,《馬可福音》中16次出現‘路’,羅斯認為,馬可筆下的‘路’其實是‘上帝之道’的隱喻,‘在路上’不僅意味著在一種物質性的地上移動,還喻指著朝上帝制定的目標行進”[5](P261)。從基督教文化的角度看,劇中呈現的小路正可視為“上帝之道”的隱喻,即這兩個流浪漢正朝著上帝制定的目標前進。
“在猶太民俗中,新的一天始于日落之際而非日出之時,這使傍晚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人們在這時開始重要行動,甚至進行新的冒險。……尤為重要的是,耶穌受難后于安息日前一天晚上被安放在新墳里,此事成為他第三日清晨復活的先導。”[6](P290)由此可見,“黃昏”在《圣經》中意味著開端而不是結局,兩個流浪漢在黃昏時分等待戈多,說明這只是一種無盡等待的開始。
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都是流浪漢,而劇中的另一對人物波卓和幸運兒——這一主一仆也始終在路上奔波流浪,也可視為流浪漢,因而可以說《等待戈多》中的主要人物都是流浪漢。在基督教看來,自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后,人類就失去了家園,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所以這個世界不是人的家園,人在塵世間只是匆匆的過客?!八麄兡恰赖募亦l(xiāng)’,就是在天上的。”[3](P394)“從基督教的觀點看,一部《圣經》,從《創(chuàng)世記》到《啟示錄》,所展現的就是人類在犯下原罪失去樂園后,在上帝的指引下,在苦難和罪孽中艱苦地尋找家園回歸上帝的曲折歷程?!盵7](P339)依此而論,失去了天堂、失去了伊甸園的人類都是流浪漢,他們流浪的過程就是尋找天堂、尋找伊甸園、回歸家園的過程。
《等待戈多》的兩幕情節(jié)幾乎是重復。在第一幕中,送信的小孩說:“戈多今天晚上不來,明天晚上準來”,第二天是同樣的回復。面對這種無望的現實,兩個流浪漢仍然表示要等下去。那么,為什么戈多不會來?答案只能是“上帝死了”,尼采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上帝死了”之后的人類是怎樣一個狀態(tài)?海德格爾在闡釋尼采的觀點時說過這樣的話:“‘上帝死了’這句話蘊含著如下的規(guī)定:這種虛無展現出來了。在這里虛無意味著:一個超感性的、約束性的世界已經不在場了。虛無主義,這個所有客人中最可怕的客人,已經站在門前了?!盵8](P72)“上帝死了”這個命題的最本質含義是:虛無主義降臨了。由于失去了原有的價值與標準,新的價值與標準還沒有建立,沒有了價值與標準的尺度,人的一切行為都變得毫無意義、徒勞而荒誕。《等待戈多》就是這種行為的藝術寫照。
《等待戈多》具體描寫了兩個流浪漢毫無意義、徒勞而荒誕的行為:他們一邊目標堅定地等待戈多,一邊在百無聊賴中用說廢話來打發(fā)時間,或者沒話找話,以至“長時間沉默”,并開始做一些無聊的動作。兩個流浪漢強烈地體驗到面對時間流逝的痛苦,因而喪失了正常的時間觀念,時間常常前后顛倒。愛斯特拉岡說:“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今天難道不可能是星期天!(略停)或者星期一?(略停)或者星期五?”[2](P301)是的,時間在流逝,然而對于這兩個流浪漢來說,等不到戈多,也就看不到希望,時間還有什么意義?所以劇中人波卓曾憤怒地叫道:“你干嗎老是要用你那混賬時間來折磨我?這是十分卑鄙的。什么時候!什么時候!有一天,難道這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有一天,任何一天。有一天他成了啞巴,有一天我成了瞎子,有一天我們會變成聾子,有一天我們誕生,有一天我們死去,同樣的一天,同樣的一秒鐘,難道這還不能滿足你的要求?他們讓新的生命誕生在墳墓上,光明只閃現了一剎那,跟著又是黑夜?!盵2](P385)正因為體驗到了這種生命痛苦,兩個流浪漢因此痛不欲生,幾次要上吊自殺,然而又欲死而不能。
總之,“上帝死了”,虛無降臨,只能以廢話和無聊的舉動填充虛無,以“證明自己還存在”[2](P361),并給自己找一個活下去的借口,這不能不說是現代人的悲劇。
顯然,《等待戈多》體現出貝克特在“上帝死了”之后對人類存在意義的終極追問?!白晕冶举|的問題是每一個存在著的人,在生命的某一時刻必定會面對的問題。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怎么會是我而非別人?在我生命的某一時刻我會死亡,那么我活著又為什么?我的生命究竟有什么意義?某一個人,某一件事或者生活之中一個偶發(fā)的觸點,都會使我們突然面對這一連串問題,而《等待戈多》恰恰自覺地充當了這個觸點?!盵1](P6)為什么貝克特對人類存在意義的追問懷有莫大的興趣?這與他的出身和成長有密切關系。
貝克特出生在1906年4月13日,那是星期五,也是基督的受難日。他說過:“我是在一個星期五,13號,而且是受難的星期五出生的?!背錾娜兆与m屬巧合,但“這個日子對他特別合適,因為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和生存的純然不幸后來一直困擾著他的心靈”[1](P22-23)。
貝克特的家庭信仰新教,父母從小按照貴格會教徒的模式教育他,而“少年時代所受到的那種很嚴格的宗教教育給予他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后來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反復鳴響的主題——深刻的存在的痛苦,其中交織著多少對于宗教給人類提出而宗教本身又無法解釋的問題的苦思冥想?;浇讨械脑镌谪惪颂剡@里為一個存在主義的基本命題所取代,即人被拋到這個世界上,沒有征求過他的意見,而死亡則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永遠高懸在他的頭頂”[1](P25)。所以,貝克特“從其文學創(chuàng)作活動的初始,便以一種存在哲學的深邃目光,以一個極富靈性的藝術家的敏銳和特立獨行的品格,從終極來關注人類的痛苦。他將自己作品中人物的每一聲嚎叫,每一次痛苦的抽搐升華為對于人類在苦難的生存狀況之中掙扎的一種隱喻”[1](P13)。從某種意義上講,貝克特試圖像基督一樣擔負起現代人的“痛苦”,只不過把基督教的原罪替換為存在主義哲學的基本命題:人生本自虛無,并且終將化為虛無;人生的存在是既痛苦而又荒誕的事。所以,他在《等待戈多》中,著重表現了人生存在的痛苦和荒誕。
貝克特雖然藝術地表現了荒誕,但并不意味著他肯定荒誕,相反,他表現荒誕的目的是喚起人們反抗荒誕?;闹囈庾R是人清醒的標志,是人對世界真正認識的標志。正是意識到了自己存在的痛苦和荒謬,所以這兩個流浪漢要堅定地等待戈多的到來。弗拉季米爾說:“在這場大混亂里,只有一樣東西是清楚的。咱們在等待戈多的到來……”[2](P374)并且說只要戈多來了他們就得救了。對戈多堅定不移的等待本身就包含了對自身荒誕命運的反抗。海德格爾的臨終之言是,哲人不能把上帝思想出來,思想只能喚起期待。在這之前(1948年),他還說過:“我的哲學就是期待上帝。”[9](P393)海德格爾的思想與艾略特的詩一樣,在虛無之夜靜候“一位新的上帝在存在之光”中重臨[9](P393-394)。貝克特與海德格爾和艾略特一樣,他們都堪稱在“上帝死了”之后的時代為荒誕世界中的現代人尋找出路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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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In Beckett’s play Waiting for Godot,the clear or implicit relationships between Godot and God,Jesuse and Bible guide the reader’s understanding,that is,Godot is God.It is the most common understanding.The waiting for God in the play reflects the ultimate probe on the meaning of human existence after the death of God and the positive inquiry of mankind’s outlet in the absurd world.
Key words:Godot;God;Christianity;Being
A Study of Beckett’s Ultimate Pursuit in the Play of Waiting for Godot
LILei
(Henan University of Economics and Law,Zhengzhou450002,Henan)
I106
A
1008—4444(2010)04—0069—03
2010-04-21
國家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終極關懷:文學深層精神價值研究》(06BZ W009)。
李 蕾(1978—),女,河南南陽人,河南財經政法大學講師。
(責任編輯:王菊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