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永平
(遵義四中,貴州遵義563000)
上世紀,鄉土小說斑斕多姿、異彩紛呈。魯迅、沈從文、趙樹理、孫犁、路遙、賈平凹等,無疑是名副其實的鄉土小說大家,他們創作出了一部部優秀的鄉土小說。其中,沈從文的作品帶有湘黔邊境少數民族地區的風物人情,鄉土小說的地方色彩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最鮮明、最動人、最酣暢淋漓的展示。他的《邊城》,無疑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鄉土小說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沈從文的文學創作以實踐周作人和聞一多二十年代初的號召為目標,這一點值得注意。文學應該表達地方色彩,或者說在適當的地理和文化環境中描寫生活。[1]《邊城》正是實踐這一目標的代表作,它帶著厚重的地方色彩,蘊藏著作者濃濃的鄉情。沈從文是一位至情至性的作家,他把創作看成是自我生命意識的自由表現。他的成長經歷鑄就了其“理想主義”的文學價值取向,其中,“唯美、唯情、唯天命”占據著核心地位。這是《邊城》誕生的生命基石!另一方面,《邊城》不僅是沈從文“理想主義”價值取向的最好詮釋,而且也把他“唯美、唯情、唯天命”的價值取向推向了一個新的美學高峰。
沈從文在所創造的“邊城”世界里,寄托著個人美好的社會理想,他以飽含人性美、人情美的筆墨把“邊城”描繪成一個理想化的世界。
《邊城》中寫到邊城“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過年”。其中詳盡介紹了端午節。讓我們先來欣賞茶峒端午節的盛況吧:“端午節,當地婦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額角上用雄黃酒蘸酒畫了個王字”?!叭栳既恕痹谏衔缡稽c鐘左右,就吃了午飯,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劃船。“船只的形式,與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體一律又長又狹,兩頭高高翹起,船身揮著朱紅色的長線”,“每只船可坐十二個到十八個槳手,一個帶頭的,一個鼓手,一個鑼手”。槳手“頭上纏著紅布包頭,手上拿著兩只小令旗,左右揮動,指揮船只的進退”;“擂鼓打鑼的”,則為“劃槳水手調理下槳節拍”。勝者,則可以領賞到“一匹紅,一塊小銀牌,不拘纏掛到船上某一個人頭上去”。這時候,“好事的軍人,且當每次某一只船勝利時,必在水邊放些表示勝利慶祝的五百響鞭炮”。緊張激烈的賽船過后,“城中的戍軍長官,為了與民同樂”,“便把三十只綠頭鴨長頸大雄鴨,頸脖上縛了紅布條子,放入水中”,讓那些善于泅水的軍民下水捉鴨子,誰捉到鴨子,誰就是鴨子的主人。讀過《邊城》,無不為其熱鬧的端午節氣氛所感染。沈從文本人談到楚國左徒屈原曾在沅河上旅行,并描寫了紀念屈原的當地龍船界的場面,沈從文的作品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為湘西和當地民族保留了楚代的歷史和文化傳統。這樣,讓我們在領略茶峒激烈熱鬧的賽船比賽之時,似乎還可以隱約見到遠古楚文化的影子,似乎還有對古代先人屈原的一絲絲緬懷之情。
沈從文是用寫作來改變人們對男女之間關系的傳統態度的中國新知識分子之一,他贊揚苗族人或邊遠地區民間的浪漫的不受拘束的愛?!哆叧恰分袑懙溃骸坝捎诿袂榈拇緲?,身當其事的不覺得如何下流可恥,旁觀者也就從不用讀書人的觀念,加以指責與輕視?!睆拿缱逦幕慕嵌葋砜?,當地的輿論并不非常強調婦女的貞潔。[1]文中的順順,娶的老婆就是一個小寡婦。翠翠的母親,“五年前同一個茶峒軍人,很秘密的背著那忠厚的爸爸發生了曖昧關系”,“有了小孩子”。這樁風流韻事,在當地人的眼中并不是什么傷風敗俗的事情,而是被當作迷人的回憶。在中華古老文明中,男女關系一直是比較隱諱的,而苗族的男女青年在工作和社會活動中則自由交往。在貴州,苗族男女兩相戀慕的情歌叫作“馬郎歌”;男女公開自由社交活動的草場,叫做“馬郎坡”;青年男女在這里的活動叫做“搖馬郎”。他們在“馬郎坡”談情說愛,雙方情投意合了,就可以談婚論嫁,父母無權干涉。在湘西,唱歌也一樣是苗族青年男女相戀的手段。雖然沒有“馬郎坡”,但他們在趕場、集會,或者在春天干農活的時候,都可用美麗而富于情感的歌聲,互相表示愛慕,逐漸靠近,建立感情,以后便約會;雙方了解后,便互相交贈紀念品,請媒人征求父母的意見。[2]可以說,沈從文的較自由的性愛觀念是湘西的遺傳特征。沈從文的苗族戀愛故事很能打動讀者,是因為他把這些故事作為對愛的力量和原始活力的贊美來理解和欣賞。他較少受束縛的戀愛婚姻觀,與小時候生長的環境有著必然的聯系?!哆叧恰肪褪且粋€愛情故事,即使有著淡淡的悲劇色彩,但至少為我們抹上了一層浪漫色彩。
《邊城》第七節中,天保過溪時,同老船夫談話,“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話就說:
“老伯伯,倪翠翠長得真標志,像個觀音樣子。再過兩年,若我有閑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不必像老鴉到處飛,我一定每夜到這溪邊來為翠翠唱歌。”天保直截了當地對老船夫講明,他想取翠翠為妻子。這種大膽的直白,說得極其自然。而老船夫“用微笑獎勵這種自白”。在第九節中,天保的弟弟儺送也當這老船夫的面“口氣同他哥哥一樣”“爽快”地稱贊翠翠“像個大人了,長得很好看”。茶峒的愛情婚姻觀的大膽自由,在這里我們可以窺見一斑。浪漫的故事還在后頭。老船夫說:
“車是車路,馬是馬路,各有走法。大老走的是車路,應當由大老爹爹做主,請了媒人來正正經經同我說。走的是馬路,應當自己作主,站在渡口溪高崖上,為翠翠唱三年六個月的歌?!?/p>
我們仔細讀作品就會知道,老船夫雖然在潛意識里贊成走車路,但是后來大老托人送來彩禮,但老船夫還是讓翠翠自己決定取舍,這是當地的風俗。翠翠在愛情婚姻上是自由的,幸福就在她的選擇之下。當老船夫意識到孫女為這樁親事感到不快后,媒人再次登門造訪時,他就不再支持。這樣,實際上他給青年留下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走馬路”,用少數民族的求愛方式:在遠處的山上為心儀的翠翠唱“三年六個月”,以自己的歌聲來贏得翠翠的愛情。翠翠的父親是“當地唱歌的第一好手,能用各種比喻解釋愛與憎的結子。”這位軍人以他的歌喉,贏得了自己愛人的心。翠翠的母親“也愛唱歌”,她同翠翠的父親在未認識以前在白日里對歌,一個在半山竹篁里砍竹子,一個在溪面渡船上拉船。當然,這只是《邊城》中人的一個浪漫回憶。不過,浪漫的歌聲在一個月圓之夜由儺送唱響了。伴著翠翠那甜美的夢,儺送那美妙的歌聲響了一個晚上。翠翠“在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的歌聲浮起來了,仿佛輕輕的各處飄著,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懸崖半腰——去做什么呢?摘虎耳草!”茶峒的歌謠色彩浪漫,動人心弦。儺送不愧是一個漂亮的苗族歌手。翠翠也愛唱歌,“歌聲”極“柔和”,“快樂中又微帶憂郁”。翠翠還愛吹蘆管,時常和爺爺一起配合,一個唱歌,一個“伴奏”。這浪漫的愛情,也許除了在沈從文筆下的湘西茶峒,并不多見。沈從文曾研究過《楚辭》和情歌在求愛方面的作用,富有想象地把湘西地方風俗與古代聯系起來。在《邊城》中,我們也可以看到這方面的痕跡。這,更為作品增添了一層古樸的色彩。
沈從文童年時代的湘西,是一個非常崇尚“武功”的地方。在1915年,湘西小小的鳳凰城就一下子冒出四個軍事學校。“湘西山地少,民生多艱,當兵吃糧,不僅成了人們謀生的手段,更成為一條走出山地光耀門廳的途徑”。艱苦的自然環境,歷史上屢遭統治階級剿殺的慘痛教訓,養成了山民們一種強悍的本性。吃糧當兵,奮勇殺敵,乃成為男子漢有出息的一種標志。本地武人,“隨同曾國荃打入南京城的就出了四個提督門”。“從日本士官學校出來的朱湘溪,還作過蔡鍔的參謀長,至于出身保定軍官團的,就有一大堆。后來在國民黨的軍隊中,鳳凰籍的將軍就有30多位。本地的光榮原本是有無數男子漢的流血拼殺得來的”。[3]沈從文的祖父沈宏富,“升至副將,加總兵銜,受云南昭通鎮守使”;沈從文的父親也一心想當將軍。就是在這樣的社會風氣下,1916年,沈從文出現在軍官團的操場上;14歲多,他就成了一名孩子兵;以后在軍隊中“呆”了好幾年。在沈從文的思想里,“地方尚武主義”一定根深蒂固。在《邊城》中,就可以捕捉到很多影子。茶峒的船總順順,原先是辛亥革命軍中的一員步兵,后來成了茶峒的碼頭主管人,他的兒子繼承了父親的家業,但是當地的“風氣”為他們的教育立下了教規。為了“訓練他們的人格”,順順把他的兒子送出去當普通運輸工。他們“背纖時打頭纖二纖”,“蕩槳時選最重的一把”,并且作為搬運工穿著草鞋翻過四川的雪山?!扒遗辶硕痰叮霾坏靡驯仨殑邮?,便霍的把刀抽出,站到空闊處去,等候對面的一個,接著就同這個人用肉搏來解決。”他們知道“用刀保護身體和榮譽”。在當地當時,還用刀來解決“愛情的糾葛”。當天保和儺送知道彼此都愛上了翠翠時,有這樣一段文字:“兄弟兩人在這方面是不至于動刀的”。從這里,我們可以聯系少數民族的有關習俗推測到,當地有這樣的習俗:如果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了一個女人,他們可以通過決斗來決定愛情的勝負。在作品中,沈從文委婉地寫到了一種“粗野的生活方式”。而正是這“粗野的生活方式”,為湘西茶峒的尚武主義蒙上了一層特別的面紗,充滿傳奇色彩。
沈從文“理想主義”中“唯天命”的價值取向,深深地烙在了《邊城》中有關的“宗教”的圖景上。正因為作家根深蒂固的“唯天命”的價值取向,使得《邊城》的宗教色彩異常濃厚。
雖然茶峒人“崇尚武功”,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宗教信仰。湘西苗人把“一切不尋常的征兆以及各種各樣的疾病”認為是“由精靈直接插手造成的”,他們對“鬼魂的存在十分敏感”。比如說,苗族人聽到敲門聲,但發現無人敲門,便知道這是村里的守護樹神在作祟,要上點貢品,否則將會招惹麻煩。[4]在沈從文的《神巫之愛》中提到,年終的節慶邀請巫師在野外“作儺”。湘西的地方宗教中,儺公、儺母與天往往占有重要的地位。在《邊城》中,沈從文談到了天保和儺送兄弟名稱的由來:天保,意指上天保佑的,在這里我們不妨把他理解為是“天王”保佑之意;儺送,的名字就不難理解了,顧名思義,是儺神送來的,“至于儺神送來的,照當地習氣,人便不能稍加輕視了”。當地人認為儺神要比“天”更加靈驗,天保的夭折也與此響應。儺送在作品中,的確是經過美化的?!皟兔利惖煤?,茶峒人家拙于贊揚美麗,只知道為他取出一個諢名為岳云。”因為他是作為神的造物來塑造的。在端午劃船的時候,參加劃船的小伙子,也不忘“帶了香燭、鞭炮,同一個用生牛皮蒙好繪有朱紅太極圖的高腳鼓”,“燒了香燭”“燃著鞭炮”后,才開始賽船。在《邊城》第八節中,翠翠待“過渡人走了”,就“在船上又輕輕地哼著巫師十二月里為人還愿迎神的歌”,什么“你大仙、你大神”的;唱完歌之后,她還“想起秋末酬神還愿時天平中的火燎同鼓角?!痹谶@里,沈從文并沒有更多對巫師祭祀神靈以及人們酬神的隆重場面進行大勢渲染,但了解沈從文故鄉習俗的讀者,從中似乎也能隱隱約約感受到“神人”同樂的愉悅場景。老船夫死后,“住在城中的老道士,還帶了許多法器,一件舊麻布道袍,并提了一只大公雞,來盡義務辦理念經起水諸事”。在《邊城》第二十節中,還有一段文字描寫了道士做“繞棺儀式”,老馬兵“為大家唱喪堂歌”。苗人認為人有“靈魂”附身,也許他們這樣做是為逝去的老船夫超度“靈魂”吧。我國西南許多少數民族盛行釋夢,在《邊城》中還依稀可以找到其蹤影。第十四節中,翠翠洗了臉,便把“早上說夢的忌諱”除去,這樣她爺爺便可以替她解釋潛意識中的夢了。
以上諸多方面,共同構成《邊城》那幅帶著厚重的地方色彩的迷人畫卷。這幅畫卷之所以如此迷人,是因為它不僅充滿了神奇的地方色彩,而且在這畫卷的底層,還有一層特殊的“底色”,那就是蘊藏的作者對故鄉濃濃的深情。
在湘西邊境,有作家童年的喜怒哀樂。沈從文一直以“鄉下人”著稱于文壇,在一大批杰出的鄉土作家群中,他不愧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作品也以“鄉土”著稱于世。他說:“我實在是個鄉下人。說鄉下人我毫無驕傲,也不在自貶,鄉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永遠是鄉巴佬的性情,愛憎和哀樂自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中人截然不同!”[5]沈從文誕生于靠近湘、川、黔三省邊界的一個小山城——湖南鳳凰縣。盡管當時的沈家是當地的一個頗有名望的門第,然而,沈從文童年時代度過的卻是“頑童生涯”。他從小就把這小小山城里的“經濟活動、人事活動、自然活動”,乃至“各種聲音、顏色、氣味,萬江百物的動與靜”當成是他看不完也學不完的“大書”。他在逃學的過程中,一切山里野孩子的品性與技能都學到了。這樣一種鄉下孩子的童年生活,得天然之靈氣,自然不能與在私塾里念“四書五經”相比,那簡直是天堂和地獄的關系。這種蘊含著濃郁鄉情的童年生活,對沈從文起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后來他投身行伍,更是在沅河一帶的山水、船夫、木船中度過了一些特殊的時光。再后來,他來到大都市北京,那種“鄉下人”所特有的氣質,仍然影響著他的一言一行。不管他是“窄而霉小齋”的上進青年,還是身在異鄉的大作家、名校的教授,他都對都市的繁華有一種格格不入之感。他時時回憶起湘西故土的溫暖,對他來說,故土已經深入骨髓。[6]還有什么比《邊城》更能表達作者的思鄉之情的呢!沈從文對故鄉的愛,化在對老船夫、翠翠、順順等著一系列“善”人的塑造之上,化在對湘西茶峒的迷人自然風光的傳神描繪之上,化在對當地習俗的贊美、向往之上。作者那濃濃的鄉情,溶化在《邊城》的字字句句中,需要我們細細咀嚼,細細玩味。
“人生是短暫的,藝術則長存”。沈從文先生雖已離我們遠去,但閃爍著他那“理想主義”(“唯美、唯情、唯天命”的價值取向)光芒的“鄉土小說”《邊城》,以及《邊城》中所描繪的湘西少數民族地區的風物人情,還有作者對故土的那種深摯的愛,對真、善、美的執著追求精神,卻永遠留在了我們的心中。
[1] [美]金介甫.沈從文筆下的中國社會與文化[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
[2] 馬少僑.清代苗民起義[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56.
[3] 王保生.沈從文評傳[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5.
[4] 凌純聲,芮逸夫.湘西苗族調查報告[M].北京:商務印書館,1947.
[5] 沈從文.從文小說習作選[M].上海:良友圖書出版社,1990.
[6] 凌宇.沈從文傳[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