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雷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的理論貢獻
袁 雷
(中國人民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2)
馬克思在批判繼承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學說和總結巴黎公社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從國家與社會對立統一的角度科學地建構了廉價政府學說。馬克思認為廉價政府應具有還權政府、民主政府、低薪政府、普選政府和放權政府等特征。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具有原創性、科學性、系統性和超前性等理論貢獻。
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理論貢獻
廉價政府學說最早是由資產階級思想家針對龐大的封建統治階級的國家機器提出來的資產階級革命口號。許多資產階級思想家,如洛克、路德、加爾文等都或多或少論及了廉價政府學說,但最早系統地提出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學說的是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亞當·斯密。
斯密在《國富論》中指出,政府的收入來源于稅收,政府稅收應該堅持公平、經濟、便利、確定的原則,且政府和納稅人之間的關系要遵循市場經濟的規則。“政府在征稅和使用稅收(即向社會提供公共行政服務)時,要體現市場經濟活動的合理性和效率性。因此,政府要像商品一樣竭力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做到‘價廉而物美’”。[1](P28)從這里可以看出,廉價政府就是花最少的錢履行政府職能,實現政府效率最優。斯密在《國富論》中還根據社會財富的作用把勞動分為兩種,即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在一定條件下,生產性勞動和非生產性勞動是此消彼長的關系,如果從事非生產性勞動的人數越多,消耗的社會資源就會越多,就會使用于生產性勞動的資源越少,社會財富就會積累得越少。反之亦然。斯密把政府活動列入非生產性勞動,認為政府是最大的社會資源浪費者,所以必須把他們的人數和費用減少到最低限度,以便節約更多的社會資源去創造社會財富。為了實現廉價政府學說,他還進一步論證了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與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之間的關系。他認為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應減少對經濟的干預,對市場的干預應僅僅限于提供公共產品和服務方面;而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應對經濟發展發揮主導作用。斯密提出,政府應嚴格遵守市場經濟守夜人的角色,即主張“管得最少的政府是最好的政府”。在這里,斯密從限制政府職能和縮小政府規模方面論證了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學說。
然而,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廉價政府是虛偽的和不可能實現的。從資產階級廉價政府提出的背景來看,它是在資產階級反抗封建統治的政治革命過程中提出來的,是資產階級用來反抗封建專制王權的思想武器。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和新興資產階級力量的壯大,封建專制王權越來越阻礙資本主義的發展,新興資產階級也不滿于封建專制王權的壓迫,要求限制封建王權,并進一步維護和發展自身的經濟利益。因此,資產階級提出“廉價政府”的主張并發動政治革命來推翻封建王權。可以看出,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實質上是為了維護資產階級的私有財產權服務的,這表明了資產階級廉價政府有其虛偽性的一面。但是,它要求限制封建專制政府的專制權力,保護新興資產階級的經濟利益,促進社會經濟的自主發展,順應了歷史發展潮流,具有一定的歷史進步作用。
資產階級在推翻封建王權之后,掌握了國家權力,有力地促進了資本主義的發展,同時限制封建王權也有利于廉價政府的建立。但資產階級革命的局限性及其建立的資產階級政治國家的階級本質決定了其不可能真正實現廉價政府主張。馬克思強調,資產階級的政治解放只是資產階級自身的解放,而不是全人類的解放,資產階級國家仍然是一個具有壓迫性質的國家。正因為資產階級國家具有的壓迫性質,它要對全社會的反抗力量進行鎮壓,因此要形成一個龐大的官僚特權階級,同時還要維持一支龐大的常備軍,以履行其對內鎮壓和對外侵略的職能。所以,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廉價政府是虛偽的和不可能實現的。馬克思說:“資產階級的政府是不可能真正做到精簡和廉價的,它的機構擴大和膨脹反映了資產階級社會內部的分工原理,分工不僅使非生產性勞動變成一部分人的專門職能,而且‘愈益造成的新的利益集團,即造成用于國家管理的新材料’,使政府機構愈益擴大起來。”[2](P675)概言之,馬克思認為龐大的統治機構加上龐大的常備軍,必然會加重社會的負擔,資產階級是不可能建立廉價政府的。
馬克思歷史地考察了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學說,并對其進行了一分為二地分析,批判地繼承了其中的合理部分。因此,資產階級廉價政府學說也成為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的一個重要理論來源。
在分析和批判資產階級廉價政府的同時,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巴黎公社為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提供了實踐基礎。馬克思在總結巴黎公社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從國家與社會對立統一的視角重建了廉價政府學說,并科學地闡述了廉價政府學說的內涵和特征。
第一,廉價政府必須是還權政府。巴黎公社在體制上、組織上對政府進行了改革,使“舊政權的純屬壓迫的機關予以鏟除,而舊政權的合理職能則從僭越和凌駕于社會之上的當局那里奪取過來,歸還給社會的負責任的勤務員。”[3](P57)馬克思說:“公社實現了所有資產階級革命都提出的廉價政府這一口號,因為它取消了兩個最大的開支項目,即常備軍和國家官吏。”[3](P58)同時,公社廢除常備軍而代之以武裝的人民,即把國家權力的合理職能交還給社會自身。在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看來,國家是一種本質上和社會相脫離的力量。因此,工人階級及其政黨在取得革命勝利之后要將國家機器中嚴重脫離社會、凌駕于社會之上的成分鏟除,切實加強社會對國家權力的制約,而不能僅把國家政權當作革命勝利的成果,從而不斷強化國家政權。無產階級所需要的國家是不斷消亡的國家,最終進入無階級社會。巴黎公社正確地認識到這一點,所以它誕生后做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公社體制會把靠社會供養而又阻礙社會自由發展的國家這個寄生累贅迄今所奪取的一切力量,歸還給社會機體。”[3](P57-58)
第二,廉價政府必須是民主政府。巴黎公社實行徹底的民主制,即“人民管理制”,是由選民選舉產生并直接對選民負責的國家機關統一掌握國家權力。現代資產階級的國家政治體制,體現在議會和行政關系上,是按照“三權分立”的原則建立起來的,反映了資產階級不同利益集團的利益,以及權力的制約和平衡,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它只能大大加重社會的負擔,消滅了階級剝削制度后的新國家不能套用資產階級議會形式。巴黎公社采用議行合一式的政權組織形式,即“公社是一個實干的而不是議會式的機構,它既是行政機關,同時也是立法機關”。[3](P55)由民主選舉產生的公社委員會既是立法機關,即各種法令都以公社的名義或公社委托制訂,由代表或某個委員會公布;又是執行機關,即公社通過其領導的各個機關系統地執行公社法令。巴黎公社這種由選民直接選舉產生并直接對選民負責的國家機關統一掌握國家權力的議行合一制,使公社的一切職務變成了真正工人的職務,廢除了職業化的官僚制度,從而比較便利和有效地實現了社會對國家的監督和制約,較之以資產階級“三權分立”制度更為科學,是防止國家凌駕于社會之上一次可貴的制度選擇。
第三,廉價政府必須是低薪政府。公社取消公職人員的一切特權,讓他們只領取相當于工人工資的報酬,即實行低薪制。“從公社委員起,自上至下一切公職人員,都只領取相當于工人工資的薪金。國家高級官吏所享有的一切特權以及支付給他們的辦公費,都隨著這些官吏們的消失而消失了。”“這樣,即使公社沒有另外代表機構的代表簽發限權委托書,也能可靠地防止人們去追求升官發財了。”[3](P55)公職人員的低薪制,一方面能節約政府成本和降低稅負;另一方面也體現了政府的人民性,與舊政權下人們追求官職、金錢和權勢形成鮮明比較,這就更能有效地實現廉價政府學說。同時,巴黎公社在這方面采取的革命性措施,也保證了公職人員所獲得的物質利益同社會公眾的一致性,體現了公職人員的社會公仆地位。
第四,廉價政府必須是普選政府。國家公職人員由普選產生,選舉者可以隨時撤換被選舉者。巴黎公社第一次破天荒地把國家公職人員定義為社會公仆,“為了防止國家和國家機關由社會公仆變為社會主人——這種現象在至今所有的國家中都是不可避免的,——公社采取了兩個可靠的方法。其一,它把行政、司法和國民教育方面的一切職位交給由普選選出的人擔任,而且規定選舉者可以隨時撤換被選舉者。其二,它對所有公務員,不論職務高低,都只付給跟其他工人同樣的工資。”“公社是由巴黎各區通過普選選出的城市代表組成的。這些委員是負責任的,隨時可以罷免。其中大多數自然都是工人或公認的工人階級代表。”[3](P12-13)人民直接選舉并隨時可以撤換國家公職人員可以防止國家工作人員濫用公共權力為自己牟取私利。巴黎公社在制約國家公職人員的權力方面進行了偉大的嘗試,強調勝利了的無產階級要防止自己的代表和官吏異化成為凌駕于社會之上的新的統治者,必須把對這些代表和官吏的任免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對不稱職的官吏隨時予以罷免和撤換。這是無產階級建立廉價政府的一項重要的制度保障。
第五,廉價政府必須是放權政府。巴黎公社實行地方自治,“建立自治機關,實行地方自治,中央政府只行使‘為數不多然而非常重要的職能’”,[1](P29)“只要公社制度在巴黎以及次一級的各中心城市確立起來,那么,在外省,舊的集權政府就也得讓位給生產者的自治政府。”[3](P56)這也是實現政府還權于社會的一個重要途徑。公社存在的本身自然而然會帶來地方自治,這種地方自治不再具有牽制中央政府的那種意味,而是為了更好地發揮社會自主與自治的功能,而社會的這種自我治理本身就意味著政府職能的縮小和政府成本的降低。
根據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這樣定義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即具有還權政府、民主政府、低薪政府、普選政府和放權政府等特征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勤儉政府。這一學說具有重要的理論貢獻,可以從以下幾方面進行考察。
第一,原創性。從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的理論來源和基本內容來看,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基本原理是其方法論基礎。馬克思認為,國家與社會是對立統一的。國家是在社會發展基礎上產生的,但與社會又存在對立的一面,國家事實上是高于社會的存在物。同時,國家需要通過一定的公共權力機構——政府來維持其統治,而“為了維持這種公共權力,就需要公民交納費用——捐稅。”[4](P171)同時,政府的行政成本與國民稅負是成正比的。需要維持經費越少的政府及其官吏,必然是耗費行政成本最低的或者說國民稅負最輕的政府,即我們通常所說的廉價政府。由此可知,政府產生的前提是國家與社會的分化,政府需要通過征稅來維持自己的統治。總之,國家與社會的關系原理構成了馬克思國家學說的基礎,同時也是其廉價政府學說的基礎。概言之,從國家與社會關系角度探討廉價政府建設是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最有原創性的部分,也是最有歷史啟示意義的部分。
第二,科學性。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是建立在國家與社會由分化重新走向統一的基礎之上,是為無產階級和全人類的解放服務的。這與資產階級思想家從反抗封建統治階級和保護資產階級私有財產權的角度提出廉價政府學說相比,更具科學性。馬克思還科學地闡述只有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才能真正實現廉價政府學說。首先,原始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都沒有國家與社會分化的問題,國家與社會是統一的,社會公共權力掌握在自身手中,不存在廉價政府問題。其次,剝削階級統治的社會包括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都不可能實現廉價政府。剝削階級國家都是建立在國家與社會分化的基礎上的,都是一個階級統治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要維持統治階級的統治必須需要龐大的行政成本。最后,巴黎公社的實踐經驗表明,只有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才有可能真正實現廉價政府,這在上文中已得到詳細闡述。總之,馬克思的廉價政府學說是建立在國家與社會重新統一的基礎之上的,是馬克思在唯物史觀指導下科學分析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基礎上提出來的,具有科學的理論支撐。
第三,系統性。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是一個蘊含巨大理論和現實價值的有機整體,它具有還權政府、民主政府、低薪政府、普選政府和放權政府等特征。與資產階級思想家從限制政府規模和職能的角度闡述其廉價政府學說相比,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更具有系統性和整體性。馬克思不僅科學闡述了廉價政府的內涵和特征,而且還為廉價政府的實現指明了一系列的保障機制,例如通過民主制、普選、低薪等手段保障廉價政府的實現。同時,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內在包含的一系列特征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有機整體,從而保證這一學說的最終實現。
第四,超前性。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是建立在國家與社會重新實現統一的角度之上的,但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一學說具有一定的超前性。實現國家與社會重新統一首先需要生產力的極大發展,以及在此基礎之上的消滅階級、消滅剝削制度并最終達到消滅國家的階級統治性質。因此,社會主義國家雖然消滅了剝削階級和剝削制度,但還沒有實現國家與社會的完全統一。這是因為,第一,“社會主義社會是共產主義社會的第一階段或者低級階段,它并不是在自身基礎上成熟發展起來的,而是從舊社會脫胎出來的,所以它不可避免地帶有它脫胎出來的舊社會的痕跡。”[5]由于生產力發展水平的制約,決定了國家的存在將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階段,國家在政治方面仍保持一定的政治職能和社會職能,這些職能不是由社會直接掌握,而仍然由人民選舉出的職業官員來掌握。政治活動當然需要一定的經濟成本。而現實中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社會通常不發達,政府因此要承擔繁重的領導、組織和推動經濟社會建設的復雜任務,這些都需要大量的政府開支。第二,無產階級專政也只是實現了無產階級自身的政治解放,它還沒有實現整個人類社會的解放。因此,在政治革命完成之后,還要實現人類的社會解放,即建立把人類從自我“異化”的形式和狀況下解放出來,把勞動者從奴隸般服從社會分工的狀態下解放出來,沒有一種力量可以壓迫人,而是人駕馭著這種力量的社會,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共產主義社會。可以設想,在共產主義社會實現之前的一段時期,隨著國家的政治職能向社會的回歸,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才能完全實現。
雖然馬克思廉價政府學說在現階段不可能完全實現,但這一學說所蘊含的巨大的理論價值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同時,我們要在實踐中不斷豐富發展這一學說,從而為我國建設適合自己國情的廉價政府服務。
[1] 蔣永甫.馬克思對“廉價政府”思想的批判與重建[J].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2006,(2).
[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5] 張麗曼.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基本原理是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的真髓[J].社會科學研究,2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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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2-4445(2010)12-0019-04
2010-09-04
袁雷(1987-),江蘇宿遷人,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碩士,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論研究。
[責任編輯:李 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