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正傳》第八章“不準革命”里有一段寫趙秀才投機革命的情節:他想親身拜訪革命后“也做了什么”,但“未莊人都說不明白”的舉人老爺,但是因為進城有剪辮的危險,所以“他寫了一封‘黃傘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帶上城,而且托他給自己紹介紹介,去進自由黨。假洋鬼子回來時,向秀才討還了四塊洋錢,秀才便有一塊銀桃子掛在大襟上了;未莊人都驚服,說這是柿油黨的頂子,抵得一個翰林”。
文中的“柿油黨”是“自由黨”的諧音。關于這個“自由黨”,有觀點認為是作者的杜撰,也有人以為是暗指同盟會或光復會,甚至還有人認為是指國民黨。如《魯迅作品人物圖典》一書在介紹“假洋鬼子”時,有這樣一段話:“……(假洋鬼子)與‘革命黨’聯系,還為趙秀才也買了一塊‘國民黨’的銀桃子,儼然成了正宗國民黨,在未莊指手畫腳。”這些看法都是毫無根據的猜測。其實,“銀桃子”不是作者的杜撰,但跟國民黨也沒有什么關聯,它是自由黨的黨徽。
在辛亥革命時期,確確實實存在過一個以“自由黨”為名的資產階級政黨,這個黨成立于1912年2月3日。本部最初設在上海,同年6月遷到北京。他們擁戴孫中山、黃興為正、副總裁,但實際負責人是臨時總裁李懷霜(《天鐸報》總編)。自由黨的成員主要集中在江浙一帶。據紹興文史資料載:“自由黨紹興支部于1913年2月27曰由丁匡公、徐嗣龍等15人發起成立,有黨員350余人,負責人為理事長徐嗣龍,社會黨干事何幾仲也為主要頭目,贊成者有孫德卿等……”自由黨以“自由”“平等”為旗幟,在政治上有四大主張:“維護社會自由、驅除共和之障害、倡導絕對自由、同情社會主義”。對袁世凱的專制統治有過反對表示。1913年8月30日,袁世凱政府以該黨“實欲結合黨徒,陰與政府為敵”和“所結黨徒又多下流社會”等為理由通飭禁止。從此,自由黨北京本部和各地支部均遭政府當局解散,前后存在僅一年零六個月。
自由黨簡章的“徽章”款規定:“中華自由黨黨員皆有佩戴徽章之權利,但入黨時須交納徽章費一元,在宣布召開成立大會之前三日內,憑據領取,以便開會時佩戴入場。若開會時黨員未戴徽章,不得給予證書,黨員資格即算取消……”自由黨的徽章有兩種:其一是“金質名譽徽章”,該徽章獲得者必須是“慨助本黨經費至五十元以上及介紹同志入黨滿五十人以上者”;其二是黨員共同佩戴的銀質徽章,就是魯迅小說中所說的“銀桃子”。
“銀桃子”是“自由黨”的徽章,也有實物可作佐證。早在1977年,浙江省麗水市博物館就曾征集到包括“銀桃子”在內的幾件自由黨文物。證書、證章完整配套,經國家文物局專家組鑒定,被定為國家一級革命文物。隨著收藏熱的不斷升溫,從上世紀90年代初至今,在全國各地已先后發現了八九枚
“銀桃子”。這些“銀桃子”的規格、造型、材質、銘文等基本相同。都是大約長5厘米、寬4厘米;外形為桃子狀;銀質材料;正面鐫有“中華自由黨黨員”七字。不過就一些局部特征考察,這些“銀桃子”也稍有不同,有明顯的版式區別。按地區分,有江蘇版、浙江版、上海版、安徽版、山東版等多種版式。
辛亥革命時期的紹興,的確有許多像假洋鬼子那樣的投機分子混入革命黨,在城鄉招搖撞騙,橫行霸道,為非作歹,魚肉百姓。就是因為“有了這銀桃子的黨章掛在胸前,在鄉間就成了土皇帝,什么人都看不在眼里”,
“銀桃子的徽章一時曾經很出風頭”。…魯迅在《哀范君三章》其一中有“白眼看雞蟲”句,就是譏諷自由黨紹興支部的骨干何幾仲(“雞蟲”是“幾仲”的諧音)的。小說點化“自由黨”“銀桃子”的史實,有著深層的歷史文化背景。它真實地再現了特定的社會風貌和歷史現實,形象地指出這種革命“換湯不換藥”,跟以前并“沒有什么大異樣”的客觀事實,嚴正批判了資產階級的軟弱性和妥協性,深刻反映了舊民主主義革命的不徹底性。
至于把這個“自由黨”叫做“柿油黨”,魯迅先生自己解釋得很清楚:“‘柿油黨’……原是‘自由黨’,鄉下人不能懂,便訛成他們能懂的‘柿油黨’了。”作品寫未莊人的訛稱,看似信手拈來,實則匠心獨運——在幽默中包含著辛辣的諷刺,讓人在嬉笑聲里進行嚴肅的思考。
“柿油黨”的叫法,除了詼諧幽默地表達出農民群眾對投機革命、巧取豪奪的土豪劣紳的鄙夷和不滿之外,更主要的是含蓄而深刻地批判了資產階級革命嚴重脫離群眾的錯誤,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辛亥革命失敗的根本原因。黎民百姓根本就不理解這場革命,還以為是在替崇禎皇帝報仇呢。革命黨人喊得通天響的時髦口號“自由”,到了他們的嘴里,竟成了莫名其妙的“柿油”。“鄉下人不能懂”、鄉下人的不開化就是因為沒有人來宣傳、教育、引導,革命黨人并沒有完成喚起“愚弱的國民”,“改變他們的精神”(《吶喊·自序》)的重任。魯迅先生在這里巧用“飛白”,不只揭示了病態社會不幸人們的不覺悟,更寫出了他們為什么不覺悟。使得他“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的創作意圖自然得到了彰顯。
一個并不引人注意的野黨名,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稱呼法,卻包孕著魯迅先生如此豐富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味外之旨。真是名作無閑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