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艷秋,徐暉
(1.蘇州大學教育學院,江蘇蘇州215125;2.蘇州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江蘇蘇州215122)
顧樹森的職業教育思想與實踐
尹艷秋1,徐暉2
(1.蘇州大學教育學院,江蘇蘇州215125;2.蘇州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江蘇蘇州215122)
顧樹森先生是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優秀的教育家,也是20世紀初中國職業教育的先行者。在20世紀20、30年代中國社會動蕩多舛的時期,顧樹森等職業教育的倡導者們,懷著“教育救國”的理想并身體力行,在倡導建立職業教育制度、明確職業教育的培養目標、探索職業教育的課程設置及辦學模式等方面,進行了不懈的努力與嘗試。這使中國職業教育在當時艱難的局勢下得以起步并發展到一個新的高度,至今仍閃耀著時代的意義與光輝。
顧樹森;職業教育思想;實踐
顧樹森(1886-1967),又名顧蔭亭,江蘇省嘉定縣西門外錢門塘鎮(今屬上海市)人,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優秀的教育家,也是20世紀初中國職業教育的先行者。在當時中國社會動蕩多舛的局勢下,他與一批愛國的知識分子一樣,懷揣著“教育救國”的理想之夢,為推行職業教育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和實踐。這不僅推動了當時中國早期職業教育的發展,而且對當前我國職業教育的現狀,也有著很強的時代意義與價值。
20世紀初,中國仍然處在內憂外患的危機時期,一批愛國的知識分子紛紛探索救國救民之路,其中一些學者希望通過學習西方的教育,來擺脫落后挨打”的困境。在研究和推廣外國的職業教育方面,顧樹森與黃炎培一樣,是當時最具影響力的人。華東師范大學劉桂林在《中國近代職業教育思想》一書中,就曾做出“1922前,在宣傳研究外國職業教育方面,影響僅次于黃炎培的是顧樹森”[1]的評價。顧先生鉆研和宣傳外國職業教育并反觀我國的情況,明確指出,當時中國實業教育制度的混亂是實業教育弊病產生的根源之所在。為此,顧先生提倡學習歐美的職業教育經驗,以變革壬子癸丑學制中的實業教育制度,最終的目標是在中國建立歐美國家那樣相對完善的職業教育制度。
近代中國實業教育思想的產生,可以追根溯源到清末的軍事技術教育。第二次鴉片戰爭以前,外國侵略者在中國零星開辦了一些機器加工廠。而鴉片戰爭之后,洋務派掀起以“自強求富”為目的的洋務運動,于是就出現了由中國人創建的近代機器工業,這就是近代軍事工業和采用官辦、官商合辦、官督商辦三種管理形式的近代民用工業。19世紀60年代,清政府中的洋務派官僚創辦了我國最早的近代軍事工業,并創辦了與之相配套的燃料、采掘和交通運輸等工業;到了19世紀70年代,近代民族資本主義性質的民用工業開始崛起。為了適應軍事和民用工業的發展,還設置了一批軍工性質和實業性質的學校,開始了軍事技術教育特別是實業教育的實踐。1902-1904年,實業學堂被清學部正式列入“新學制”,實業教育遂正式成為近代教育的組成部分之一,對近代職業教育的興起產生了重要的影響。[2]
由于新學制是在中國當時特殊的社會背景下仿日本建立的,其所推行的實業教育也就始終沒有適合的土壤得以健康地成長,所開設的課程與現實脫鉤,大量畢業生因為找不到工作而成為社會的負擔。清末的學部甚至承認:“現在各處實業學堂學生狃于往日趨重文字之習尚,于實習不甚措意。”[3]
辛亥革命以后,民族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產生了對人才及教育的迫切需求。實業家們普遍認識到有了人才,企業雖衰必盛;若無人才,企業雖盛必衰。實業界對人才的強烈需要,直接對當時學校教育提出了挑戰。但以實業界需求人才的類型、品質、技術管理素質和動手操作能力等多方面要求來衡量,清末以來,普通教育所培養的畢業生因身無長技,不具備專業素質,無法供實業界使用;而實業教育雖也培養了一些畢業生,卻因為只懂書本知識,不會應用操作,職業素質太差又不受實業界歡迎。正是在經濟界對人才需求的期待,而教育界卻無法供應出足夠數量合乎經濟界要求的畢業生這個巨大矛盾中,民國初年教育界展開了一場對清末以來普通教育與實業教育的批判。如莊啟先生曾指出,中央臨時教育會從日本抄襲來的實業教育制度與中國的國情不符。他從實業學校與專門學校教育目的之異、分類之異、教師資格規定之異和課程設置之異幾方面詳細分析了所謂實業學校制度在上述幾個方面的混亂,從而得出“所謂實業學校者,既非專門學校,亦非職業學校。故畢業此種學校之學生,上之不足以言只是,下之無可用之技能”、“此制既行,乃有一班上不成技師下不若工匠之人,躑躅于實業界中”的結論。為此,莊啟先生強烈呼吁要求廢止實業學校制度,“故欲為實業界請命,非廢止實業學校不可”。[1]
顧樹森則從職業教育與實業教育兩者比較的分析中揭示當時實業教育制度的不合理。他透徹地研究英法德日四國職業教育制度,認為世界各國教育分普通教育、專門教育和職業教育三種。大部分國民在受完最低一級普通義務教育后,都要轉入職業界謀生計,但他們的職業知識能力卻準備不足,難以勝任社會行業的需要。因此,各國在普通教育終了時為對這部分不再繼續升學者特設一種制度來實施職業教育。這種制度在國民義務教育之上,是普通教育的結束,可以為一般國民謀生,可同時增進國民生產能力。有鑒于此,顧先生主張改革中國現行學制,重視職業教育,把職業教育制度列入學制適當位置。[4]
顧先生認為:“現行學制(指實業教育制度)既無職業教育之規定,與普通教育程度相當者雖有甲乙兩種實業學校,而其性質既非完全實業學校,又非簡易職業學校。其所造就之人才,上不能適應于實業界,為重要之中堅人物,下又不能遷就淺易之職業以謀自立之職業教育生活。此等制度不適實用。”因此,他倡導改革這種實業教育制度,建立職業教育制度。顧先生指出,“今之秉政者,對于此項制度,當詳細改革,對于職業教育當與實業教育分別注重。庶乎教育漸趨于應用也。”[5]在《德美英法四國職業教育》一書中他這樣寫到:“職業教育與實業教育雖名似而義實異”。理由是:(1)職業教育專為多數不能升學兒童補習關于各種職業上之知識技能,實業教育專為少數升學之子弟習農工商之專門教育;(2)職業教育專養成一般生徒有相當之職業為目的,實業教育專以造就實業界之中堅任務為目的;(3)職業教育之學科,多在技術方面,故偏重實習;實業教育之學科又含學理的性質,理論于實習并重;(4)職業教育所以補普通教育之不足,范圍廣而程度淺;實業教育所以發達農工商各種之實業教育,范圍狹而程度高。[4]可見,顧樹森等人所倡導的職業教育其核心是“實用”,即教育與社會生活生產密切聯系,培養社會需要的各類專門應用型人才。
顧樹森是1917年中華職業教育社創始者之一,也是中華職業學校的校長,他為推廣中華職業教育社所倡導的職業教育思想,培養符合社會需要的職業人才,為尋找出最適合中國國情的職業教育模式,進行了先驅性的探索與嘗試。
(一)確立職業教育的培養目標及辦學方針
1917年顧樹森和黃炎培等人在上海發起創辦中華職業教育社運動。次年6月,中華職業教育社創辦了一所專門的職業教育機構——中華職業學校,顧樹森出任該校的第一任校長。對于顧樹森本人來說,中華職業學校的創辦,為他實現自己的職業教育思想提供了一塊最好的“試驗之地”。在他的領導下,到1922年為止,中華職業學校已經發展為國內首屈一指的民辦職業學校。當時,傳統的實業教育造成了“我國今日教育之弊病在為學不足以致用,而學生之積習尤在鄙視勞動而不屑為之,致畢業于學校而失業于社會者比比。”[6]針對這種狀況,中華職業學校明確辦學主旨是要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弊病,以溝通教育與職業為目的。而選擇上海來開辦職業學校,是考慮到“上海為通商開埠,工廠林立,事業機關需材孔亟”[6],如果有專門的職業學校為這些工廠訓練技術人才,就能從根本上解決職工技術程度不高的窘境,實業才有發達的希望。職教社把學校的地點選在上海市的西南區,還因為這里是上海貧困失業人員最集中的地區。只有使這一地區的子弟得到適當的職業培養,解決了他們的生計問題,緩解失業率的上升,才能使社會穩定發展。
顧先生認為,職業教育要考慮個人的職業、生存等問題,但不能近于功利主義。他提出職業教育的培養目標在于“培養青年身體、意志、情感、智力各方面,使他平均發達,將來適宜于職業界而能自謀生活,同時并養成他有服務社會精神,謀共同生活的幸福”。[7]為此,中華職業學校明確了自己的培養目標,即“一、將來為各種工廠職工或技師。二、將來能以一藝之長自謀生活。三、將來成為善良之公民。”[6]
與上述培養目標相一致,職業學校設立的教育方針如下:(1)學校所授的課業要竭力注意是否正確”,保證學生所學的都是與職業相關的知識,尤其要確保“精密正確”,這樣才能“達于應用”;2)學校特別注重學生的實習,是全國首個實行半工半讀”制度的職業學校,力求使學生掌握“純熟之技能”,所學知識真正達到“學以致用”的效果;(3)學校提倡在掌握“純熟之技能”的同時,學生還必須具有“善良之品行”。注重培養學生“自治,提倡共同作業,養成其共同心、責任心,及勤勉誠實克己公正諸美德”,從而成為足以“立身社會”的“善良之公民”;(4)學校特別注重培養學生“創設新業、增進生產之能力”[6]。社會能夠提供的就業范圍有限,畢業生“欲盡納于社會固有事業中以求生活,勢必不能”,只有培養其創新能力,才能“生存于今日之世”。
(二)探索具有現實針對性的職業教育課程
在職業學校在開辦之前,顧樹森等人首先針對附近國民學校學生情況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學生中父輩從事鐵工的居多,其次是木工。可見,當時社會對鐵工和木工業的人才的需求比較大,而學生中存在著要求獲得這方面職業教育的潛在優勢。于是,在中華職業學校成立之初,學校便開設了鐵工、木工兩個主要科目。同時,附設鐵工、木工工廠,供本校學生邊學習書本理論知識邊進行實際操作練習。
1919年,顧樹森等人通過從江蘇省教育會收集的40年來海關貿易冊發現,琺瑯與紐扣這兩種產品進口數量激增,而當時上海市面上的搪瓷器皿皆是日貨。而掌握琺瑯這門技術并不困難,在國內實現這一行業的生產也很容易。于是,當年上半年,職業學校就增設了琺瑯科,培養此項專業的人才,促進國內琺瑯制造業的本土化,以抵制日貨。在之后的幾年里,紐扣和琺瑯這兩個專業的設置成為了“從教育上為中國增加生產”的創始之舉,這兩種產品很快在黃河流域以南取代了日本產品,特別是琺瑯工業“已蔚然成為上海一大工業……大小多至十余家……幾無一家無中華職業學校之畢業生”。[8]同時,為了培養這兩個專業的學生而設立的實習工廠,試制了供應市場的產品,琺瑯工場發展成為“中華琺瑯工廠”。不但滿足了社會對興辦相應實業、提供相應國貨的迫切需求,也解決了職業學校經費不足的問題。
隨后,因社會上對木工的需求漸呈飽和狀態,而鐵工需求卻不斷增長,中華職業教育社遂于1922年停辦木工科,而續辦鐵工科,且有所擴大,直至改為機械科,成為職業學校的主要學科。
中華職業學校密切關注著社會的實際需要的變化,并依此來調整學科的設置。諸如商科、土木科等學科,雖然都是后來添設的,但因當時上海的工商業及公私建筑業都比較發達,相應地,工廠、商店和建筑行業對財會人才及土木技工的需求不斷趨旺,因此,中華職教社對這些學科均給予了大力的扶持,以至于后來這些學科也成了中華職業學校的主科。
此外,為培養職業教育的師資,1919年9月,根據各省區教育機關的要求,中華職業教育學校增設了職業教員養成科,學生由各省保送,專門培養職業學校工作人員。應各省中等學校畢業生的要求,職業學校還陸續設置留法勤工儉學預備科的培訓。
(三)探索民間資助辦學的新路徑
中華職業學校的創辦,開創了利用社會力量發展教育的新途徑。職教社是以民間力量成立的教育團體,參加職教社的成員是廣泛的,教育界的知識分子是其中的核心力量,同時,也得到了民族實業家的鼎力相助,如金融界的宋漢章、錢新之、陳光甫;紡織界的穆藕初、聶云臺、張謇;新聞界的史良才和南洋華僑陳嘉庚等,都是職教社的永久社員。這樣,在中國首次實現了教育界和實業界的合作。也正因為實業界的支持,不僅使得職教社得以屢屢渡過所遇的經濟難關,取得卓著的成效,而且在社會上也享有了一定的聲譽。實業家關心職業教育并投資辦學,這在中國尚屬首次,也是中國社會力量辦學的先例。在當時舊中國教育落后、政府投資又極其有限的情況下,職教社能夠和實業界合作辦學,并動員社會力量投資教育,確實為中國開辟了發展職業教育的新路子。早期職業教育的這種辦學方式,尤其值得當前我國職業教育反思并借鑒的。而與社會或企業相對脫離,恰恰是目前我國職業教育辦學中急待解決的問題之所在。
1927年,顧樹森從歐洲考察歸國,在實地考察了法國、德國捷克、荷蘭、比利時和丹麥等國的職業教育及職業指導的實施后,他對丹麥農村合作事業的發達嘆為觀止,視為丹麥的“和平革命”。[9]丹麥的農業合作尤其是農業生產合作,是當時世界各國中最為先進的。顧先生認為,對于當時中國落后的農業生產狀況來說,丹麥的成功經驗是最值得借鑒的,并且有在我國推廣的可能。他根據自己的考察結果,對丹麥農業合作制度的發展特點進行了分析總結,并認為,使農田歸為農民所有,不再受到資本家的操縱,是丹麥農業進步的最大原因,而丹麥農業“和平革命”的成功,對當時的中國來說是很值得效仿的。但是,丹麥的農民生活之富裕,是其他國家所不及的,更加與中國的國情不符。因此,顧樹森認為,丹麥所提倡的畜牧業,注重的牛奶、腌肉、雞蛋等實業,并不適合在中國推廣。我國應該效仿丹麥的是,認真研究本國的實際情況來探索改良農業方法,設立各種農業協會,建立各個村莊和省份,甚至全國范圍的互相聯絡、互相參考,進行各種試驗并總結經驗供全國農民參考。再之,丹麥的農村合作儲蓄銀行,向農民提供低息的農業貸款,從而使農民有了購買種子、農具等必需品的改良資本。顧樹森認為,以這種方式解決農民缺乏資金的問題在當時貧窮的中國也是最理想的辦法。同時,丹麥的農民通過相互聯合,組織成立合作團體,從而改變了個體資本缺乏,勢力薄弱的狀況,擺脫了中間人對產品銷售和貨物購買的壟斷地位,實現了農民從生產銷售到消費購買的自主經營。在顧先生看來,這樣的農業合作制度模式,從根本上解決了資本家與勞動人民之間的矛盾,是一種最為完美的經濟制度,非常適合在我國推廣。
綜上所述,作為中國早期職業教育的研究者和實施者,顧樹森為中國早期職業教育的興起與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雖然顧先生為“教育救國”的理想而在職業教育方面所進行的探索與實踐在當時的中國并不都能如愿,但從其對職業教育的研究與實踐中可以發現:在對當時舊的實業教育制度的批判同時,他清晰地界定了職業教育的性質與特色;在關于職業教育辦學宗旨與培養目標方面,他始終堅持“職業與教育”相結合,并反對急功近利,倡導學生素質的全面發展;在職業教育的課程與學科建設方面,他密切關注社會的實際需要,以社會的需要為導向調整職業教育的專業及課程設置;在職業教育的辦學形式上,他集合社會的辦學力量尤其是實業界的力量,賦予了職業教育辦學的活力與影響力等。所有這些,都值得我國當前各級各類職業教育進行反思并借鑒。
[1]劉桂林.中國近代職業教育思想研究[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10,148,123-135.
[2]張偉平.教育會社與中國教育近代化[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2:6,134.
[3]學部奏增訂實業學堂實習分數算法折,大清法規大全續篇卷11.
[4]顧樹森.德美英法四國職業教育[M].北京:中華書局,191:4-5.
[5]顧樹森.論職業教育與實業教育之區別[J].中華教育界,6卷第1期.
[6]陳元暉主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教育行政機構及教育團體[M].1993:12,457.
[7]顧樹森.職業教育種種問題的研究新教育[J].1922(5):4.
[8]職教社.社史資料選輯(一)[M].職教出版社,1980.
[9]顧樹森.丹麥之農業及其合作[M].上海:上海中華書局,1934.
[責任編輯 曹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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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674-7747(2010)04-0057-04
2010-01-29
江蘇省社科基金項目“顧樹森學術生涯與教育思想研究”(項目編號:AA206802)
尹艷秋(1963-),女,安徽靈璧人,蘇州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教育基本理論;徐暉(1981-),女,江蘇蘇州人,蘇州市教育科學研究院教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教育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