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發展戰略思想及產業技術政策研究

摘要:韓國經濟20世紀60年代初開始起飛，在20世紀90年代初一躍而成為新型工業化國家。韓國的經濟迅速增長，產業技術也不斷取得突破，相比較之下其他發展中國家卻很少能做到這一點。文章對韓國政府在產業技術發展過程中的作用進行了研究，希望能對我國相關政策的制定有所參考。

關鍵詞:產業技術;產業政策;發展戰略

韓國自20世紀60年代經濟開始起飛以來，涌現出了一大批杰出的企業家和大型民族企業。在20世紀50年代，三星、樂喜金星等企業集團開始初創;在20世紀60年代出現現代、韓進、韓國火藥、曉星、雙龍、起亞等企業集團;進入20世紀70年代后又出現了大宇、鮮京、樂天、可隆、斗山等企業集團;20世紀80年代后韓國樹立“技術立國”的思想理念，隨著這些大企業對研發的日益重視和投入，韓國的產業技術不斷得到突破，產業結構快速升級。盡管1997年韓國遭遇金融危機的重挫，但由于其已擁有堅實的產業技術基礎，經過結構調整之后又較快復蘇過來。根據《財富》雜志的最新排名，2009年有13家韓國企業位列世界500強，其中包括三星電子、LG、現代汽車、現代重工等多家制造業企業，反映出韓國雄厚的產業技術實力。

韓國產業技術今日的實力是在過去極為薄弱的基礎上不斷努力奮斗得來的。產業技術的發展并不僅僅局限在技術本身，而是一個包含諸多非技術因素在內的多方面的和復雜的過程。我國長期以來經濟發展主要依靠資本和勞動投入的低水平粗放式增長，產業結構升級與調整進展甚微，產業轉型任務艱巨。因此，本文分析了韓國政府在推動產業技術發展過程中所起的作用，以求給我國新形勢下推動自主創新、實現核心技術突破一些借鑒和啟示。

一、 堅定明晰的戰略思想

清晰明確的發展戰略思想指導著組織和成員的思維和行動，是政府制定各項政策和配置資源的依據，鼓舞著民族精神，引導著企業的努力方向。因此，在后發國家實現發展和趕超過程中，清晰明確的發展戰略思想尤為重要。

韓國的經濟起飛源于20世紀60年代樸正熙總統當政時期，正是在樸正熙的領導下，通過四個“五年計劃”，為韓國的經濟發展和產業技術進步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從樸正熙時代的四次五年計劃的基本目標可以看出(表1)，建設“自立經濟”的戰略貫穿了韓國經濟發展的始終，各項政策和措施都圍繞著這項戰略推進，因此不僅帶來了經濟的持續增長，而且產業技術不斷提升，產業結構也快速升級。

二、 圍繞著發展戰略思想制定的各項政策

發展戰略思想的確立，為各項政策的制定提供了思想依據。政府制定的各項政策和執行情況也真實反映出了韓國的經濟發展戰略思想，對鞭策激勵企業提高技術能力、促進產業技術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1. 大力促進出口、實施出口導向的貿易政策。建設“自立經濟”并不等于搞封閉式的自給自足經濟。韓國建設“建設自立經濟”是在依靠本國企業擴大出口、積極利用國外資金技術和參與國際市場競爭基礎上進行的。為鼓勵企業的積極性和進取心，韓國政府以“胡蘿卜加大棒”的形式誘導強迫企業尤其是大企業按照政府的導向和要求奮斗來達到預定目標。如果企業不能像預期那樣對政府的目標、計劃或者獎勵措施做出反應，那么政府就會毫不猶豫地進行稅收檢查、限制貸款甚至法律制裁等各種懲罰措施，而若企業達到了政府要求，則會享受到各種支持和優惠政策、獲取豐厚的利潤。應該指出，韓國促進出口的立足點始終是基于本國企業的提升與發展上，而沒有依賴外國直接投資，因此韓國出口產品的增長和升級體現了民族企業競爭力的提高和產業技術的發展。

政府的出口導向政策迫使本國企業由局限于國內市場變為加入到國際市場競爭當中，擴大了視野，學習到經驗教訓，逐步成長起來。如果僅局限于壟斷國內市場，企業無論是否努力學習都能占領國內市場，取得利潤，企業自然不愿意努力學習技術。而如果采取出口導向政策，企業被迫參與國際市場競爭，如果不努力學習技術，那么很快就會被驅逐出市場，因此要提高自身競爭力、獲取利潤，企業只能努力學習，積極競爭。韓國正是把企業推向國際市場，讓企業感受到壓力，迫使企業努力學習國外先進技術，提升自己的競爭力。

不過如果國內企業過于弱小，在最初的時候政府還是應該給予保護和支持政策，使得企業能夠逐步成長起來，不過這些政策只能是短期措施，而且同時要給予一定的壓力督促企業加強技術學習，并在適當的時候停止這些保護措施，讓企業直面競爭。韓國正是把握好了這些分寸，給予企業壓力而又不至于把企業壓垮，逐步適應了國際競爭，最終成長起來。

2. 積極利用國外貸款與限制外國直接投資的外資政策。促進出口需要本國企業生產能力擴大和技術能力的不斷提升，而韓國最初資本、技術都極為匱乏，因此引進國外資金和技術就成為必須的選擇。不過必須引進外資和技術是一回事，而如何引進外資和技術則是另外一回事。外資政策是投資環境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也是韓國引進和利用外資戰略最有效的手段，對外資起著重要的導向作用，同時對本國產業技術發展與升級也起了不容忽視的影響。韓國政府始終堅持認為吸引外國直接投資只是一種策略和手段，目的是解決緊迫的資金和技術問題，但最終要為民族工業的振興服務。因此韓國出于保護和提升民族企業競爭力的目的，更傾向于利用國外貸款引進生產設備和技術，而對外國直接投資的規模、內容予以很大限制。

在1962年~1981年共20年間，韓國從國外引進的資金達224.88億美元，其中絕大部分是貸款，外國直接投資FDI只有區區14.77億美元，比例為6.57%。正是為維護國家主權和從國家安全問題出發，同時也是出于保護國內企業發展和產業技術能力形成的需要，即使迫切需要資金和技術，韓國政府也不鼓勵通過外國直接投資來獲得國外產業技術供應。韓國政府的這一政策其實極其明智，這使得韓國企業保持了管理上的獨立性，不用受到跨國公司的控制，同時也使得本國企業不得不通過其他途徑來獲取外國技術，增強了企業技術學習的積極性和主動性。通過這種政策確保了民族企業能夠在競爭中逐漸發展壯大，使得韓國出口的增加和產業的發展是建立在本國企業成長的基礎之上的。

不過韓國政府對于通過國外貸款來利用進口生產資料、交鑰匙工程、許可證貿易等措施實現技術轉讓的方式是予以積極鼓勵的。在這一系列的技術轉讓方式中，跨國企業的技術溢出更為顯著。

韓國促進出口與限制外國直接投資政策并重的策略對韓國產業技術發展產生了重大作用和影響。增加出口所帶來的壓力和利益使得本國企業急于擴大生產能力，提高技術水平，而政府對于增加出口的立足點是基于本國企業的成長，因此對外國直接投資予以了嚴格限制。對于技術供給方即跨國企業來說，只有進行技術轉讓才能獲取一定的經濟利益，因此技術溢出程度相對較高。對外國直接投資的限制和對本國企業的督促，也使得本國企業吸收國外技術的努力程度大大增加，在形成生產能力的過程中不斷“干中學”，使得韓國企業和員工逐步學會了使用生產設備、掌握了隱性知識，從而為進一步創新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3. 確定戰略產業，實行進口替代，扶植鞭策大企業的產業政策。韓國資源貧乏，擴大出口所需的原材料如原油、原煤、原木等初級產品進口是必不可少的，但零配件等中間產品確實可以通過國內產業升級和技術提升來實現進口替代的。正如李柱錫(1996)指出的那樣，對如組裝電器、機械、船舶、汽車所需零部件及中間產品其進口是為了加工組裝出口，這在短期內似乎是有利無害的，但年復一年持續下去，則會使本國企業逐漸變為外國資本的加工廠、裝配車間，而背離經濟自立化的軌道。因此，要真正建設“自立經濟”，就必須發展重化工業，突破產業核心技術，實行進口替代，促使產業升級。

實際上，在20世紀60年代政府已經制定實施了一項特別法，培育機械、造船、纖維、電子、石油化學、鋼鐵及非鐵金屬等七個產業，建設了浦項綜合制鐵廠、蔚山石油化學園區等項目，為重化學工業的進一步發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進入20世紀70年代，在日本機械、電子及汽車工業席卷世界市場的事實激勵之下，韓國政府決心通過開發重化工業深化產業結構，減少對中間產品和生產資料進口的依存度，進一步貫徹“自立經濟”的戰略思想。1973年，根據樸正熙政府的規劃，鋼鐵、非鐵金屬、石油化學、機械、造船、電子等被指定為“六大戰略產業”。20世紀70年代韓國的投資絕大部分都投向了重化工業，1973年~1979年共有127億美元投入到重化工業之中，占全部產業投資的75%以上，創建了鋼鐵、造船、重型機械、石油化工、工業電子儀器和有色金屬工業(金麟洙，1998)。

韓國在20世紀70年代初的時候出口還是以輕工業品為主，重工業品較少，這反映了韓國企業技術實力還是較弱的現實。這樣在沒有充分技術能力準備的情況下，韓國通過對本國大企業的鞭策激勵，給予其極大的技術學習壓力。重化工業的技術和設備來源最初都是依靠國外，韓國企業被迫加快技術學習以圖消化吸收，努力盡快掌握國外生產設備的運營和維護，從而使得企業員工的隱性知識不斷得到提升，技術能力迅速成長起來。

韓國的產業政策使得本國企業技術學習的努力加大，但同時也對其進行了幫助和扶持，使得幼小產業能夠有成長壯大的機會。例如1973年電子工業確定成為戰略產業后，韓國政府為其提供了優惠金融政策和關稅保護，確定了國產化率，并通過政府采購給本國電子產品以最初的市場需求。韓國一方面利用進口替代政策提供誘人的商機和初始市場;另一方面利用出口導向政策推動企業技術升級改造，這使得民族企業的技術能力能夠逐漸成長，產品逐漸得到改進，巨大的技術差距并沒有壓垮企業，反而能在扶持中生存發展，在壓力下努力奮進，最終實現了產業技術的突破和產業結構的升級。

4. 打造科技發展基礎，加快技術傳播的科技政策。樸正熙對科學技術的發展極為重視，很早就認識到經濟增長的根本動力是科學技術。在經濟改革剛剛起步之時，就未雨綢繆為提高國家技術能力打造基礎，創造條件。1967年韓國制定“科技振興法”，把科學技術部從企劃院中獨立出來，成為專門協調科技振興的一個部門。企業本應當成為開發產業技術的主角，當此時韓國企業研究開發能力很弱，還不足以依靠自己的力量選定最佳技術和消化改良引進技術。因此，政府便主動代替民間企業設立科研機構，發揮技術引進及開發的媒介作用。

1966年韓國在美國的幫助下成立綜合科學技術研究院KIST，力圖推進科學技術的研究與發展，培養技術人才。韓國政府在經濟尚為困難的情況下給KIST充裕的預算，使其能從美國等發達國家邀請旅居海外韓籍科學家回國，提供比韓國一般大學教授高三倍的薪酬，比政府部門長官和國會議員還要高得多(趙利濟，2006)。他們從事引導韓國的產業發展的大型和長期研究開發項目，在企業還沒有興趣自主開發技術的時候就開始培養技術研究人才，使其后來在企業注重自主技術開發使其發揮了重要作用。KIST也幫助企業了解要引進的國外技術，進行改良或提高，實現技術轉移，為韓國產業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

隨著重工業和化學工業的大規模發展，技術需求迅速膨脹，科學技術的專業化發展和分工領域越來越細，使得韓國進一步設立了一批專門化的產業技術研究機構，如船舶海洋研究所、標準研究所、化學研究所、核燃料開發公團、機械金屬試驗研究所、電氣機器試驗研究所、電子技術研究所、通信技術研究所等重要工業技術研究機構。這些研究所大部分是從KIST分離出來的，專業化水平較強，為產業技術發展和傳播發揮了重大作用。

韓國政府為鼓勵企業加強技術開發，1972年還制訂了“技術開發促進法”等一系列法規，減免用于技術開發的進口裝備關稅，減少企業引進海外技術和進行自主技術開發時的成本負擔。不過當時由于企業比較容易模仿國外先進技術，本身技術力量還很薄弱，加之更重要的是提高制造能力，實現出口目標，因此對研究開發依舊不太重視，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企業的研發經費在1965年時僅占全國研發總費用的10%，1980年還僅占36%。不過隨著技術能力的逐漸提升和對研發的日益重視，企業研發經費在80年代開始迅速增長，1980年僅為1 025億韓元，1985年迅速上升到9 303億韓元，1994年更是達到66 345億韓元，占全國研發總費用的84%。應該指出的是，80年代后企業對技術研發的日益重視，正是20紀世70年代韓國政府推進產業升級、努力打造科技基礎，從而提升本國企業競爭力所引致的。如果產業受到跨國企業的控制和支配，必然會被納入其技術軌道，那么也就很難自主決定實施技術研發、提升產業技術能力了。

三、 強力高效的政府體制

確定了發展戰略思想及發展策略，就需要強力有效的行政機構予以堅定實施。樸正熙上臺以后，對原來的政治體制進行了大刀闊斧地改革，正是這種改革啟動和推進了韓國經濟發展的進程。盡管樸正熙在政治上獨裁，但他在經濟決策程序和方法上卻厲行民主，很注重經濟專家的意見，而不是獨斷專行。不過樸正熙對經濟政策方針也有自己的主見，并不盲目聽從專家意見，這在他不顧經濟專家的反對堅持推進重化工業上表現得極為明顯(金正濂，1993)。

韓國經濟發展計劃的特點是具有能夠使計劃和戰略付諸實施的能力。樸正熙政府制訂了極為詳細的產業振興計劃并作為法律實施，什么行業優先發展，具備什么條件可以進入該行業經營，可獲得何種優惠待遇，以及得到這種待遇須達到什么標準等，都規定得清清楚楚。同時采取了很多行之有效的措施，如各部設有計劃和管理辦公室，各種例會等，把每個項目都加以分解，責任具體落實到個人，使每個人的任務、責任都非常明確。

韓國政府的各級行政機構均采取首長負責制，首長在職權范圍內行使權力，對各級官員的升降考核，也以完成任務的能力論功行賞。一個企業完不成有關指標，不僅這個企業得不到相應的優惠，也會影響有關主管部門官員負責的總指數的完成，最終影響其晉升。而樸正熙總統一絲不茍親自抓執行和檢查工作，可以說是使韓國政府官員和企業家不敢懈怠的關鍵因素。

四、 結論

正是韓國政府堅持了建設“自立經濟”的發展戰略思想，制定各項政策扶持民族企業發展，及時啟動產業轉型升級，鞭策激勵本國企業參與國際競爭，提高技術能力，同時限制外國直接投資的大量涌入，使得韓國經濟增長的同時產業結構不斷深化，企業技術能力快速增強，最終產業核心技術也不斷取得突破。盡管我國現在經濟發展面臨的內外部環境有很大不同，但韓國政府在產業技術發展過程中的經驗教訓依然值得我們研究和借鑒。

參考文獻:

1. (韓)金麟洙.從模仿到創新:韓國技術學習的動力.北京:新華出版社，1998.

2. (韓)金正濂.韓國經濟騰飛的奧秘:“漢江奇跡”與樸正熙.北京:新華出版社，1993.

3. 李柱錫.韓國經濟開發論.上海: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1996.

4. (韓)趙利濟.韓國現代化奇跡的過程.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

5. (韓)趙利濟，金贏亨.韓國經濟騰飛的政策剖析.武漢: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1996.

6. 徐遠和主編.儒家思想與東亞社會發展模式.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2.

7. 趙虎吉.現代化與權威主義——韓國現代政治發展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

8. 石慶華.韓國企業文化及其管理模式淺析.延邊大學學報，2000，(4).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創新型國家建設的RD資源配置研究”(08BJY033)。

作者簡介:謝富紀，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何爽，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管理科學與工程專業博士生。

收稿日期:2009-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