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這個城市最熱鬧街道的拐角處,有人坐在那里拉二胡。拉了有四五年了吧,或許更長。這以前我還不在這里。應該是二胡,看這樂器的形狀應該是的,像把錘子,而且聲音也像。破落戶的嗓音,總是凄凄慘慘的。
他就在坐在公司門口左側花壇的水泥墩上,屁股上墊著一個花綠的化肥袋,折了幾折。石墩有些高,他的腳微微踮起,二胡夾在腿間,這是我某次下班有意識觀察的結果。
我的觀察只維系了幾秒鐘。準確地說只是一瞥。很多時候,無需任何張望,只要一出公司大門,我就知道他還坐在那里。騎車從他身邊經過,難受得不想看一眼。有時候,卻毫無知覺??偸沁@樣。
自從住到城里后,我必須時刻克制著自己的好奇心。那是可恥的,別人的事是與我無關的。
我沒有見識過他兩首曲子間的停頓。是休憩一會,調整后再來。還是從不休息?;蛘撸那V和時間一樣漫長無盡頭,沒有辦法停下來。
他總是坐在那里?;蛟S也去別處拉琴,但我沒見過。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的事情,等于沒有發生。清晨我上班時,他還沒來;下午我回家時,他還坐在那里。腳邊放著一個鐵皮奶粉罐。除了二胡,再也沒有別的什么東西了。
有一日午后,我也出門了。我很少在這時候出門。他已經在那里了。時間是午后一點。這一天和前一天沒有任何改變。這城里或許發生了許多事情,可是在他這里,什么也看不出來。是看不出來。他除了在這街角拉琴,什么事情也沒做,沒有吃飯,沒有睡覺,沒有說話。至少我沒有看見。可是我能知道多少呢,我只從他身邊經過。沒有駐足、詢問,什么也沒做。是一個陌生人與另一個陌生人偶然的交會。
這個拉二胡的人到底是誰啊:這個四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人,家住哪里,中午吃什么,有子女么,除了拉二胡,他還會干什么,他在這里呆了多久,他還將呆多久,為什么他會出現在這里?
——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有誰知道啊?
二
我和同事從來沒有談論過他。我相信沒有人會說起他。一個面目模糊的街頭拉二胡者,這樣的人在哪個城市沒有過,他還沒有引人注目的資本。他與一般江湖賣藝的又有不同,從不說話,也無敲破人耳膜的用于謀生的樂器,他太不起眼了。生意這個詞似乎與他無關。既然無關,那他為什么還要日日坐在這人來車往之地。如果他喜歡二胡,他可以在家里拉。也可以找個河邊的公園,有樹和石凳的地方,隨便哪里,也比這街角強。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是一個乞丐。徹底的乞丐。他以自己的技藝來博取人們的同情。同情他的人可以往那個奶粉罐里扔錢幣。不同情他的人當然就熟視無睹地走開。
他的存在檢驗著人們的同情心。他是誰?一個乞丐有這樣的權利。是誰讓他坐在這里?他不是小攤販,可是他和那些以賣鞋子、賣襪子來謀生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這個城市對于乞丐還是寬容的。沒有城管會來趕走一個安靜的乞丐。只要他愿意,可以一直坐著拉下去。拉到夜深人靜,拉到沒有人經過這里為止。
他似乎只在這樣的時候出現:下班高峰,晴好天氣。但微雨的日子也不能擋了他的熱情。經過這條街的人應該是固定的吧,這個小城也沒有多少外來人口,人心是盲目的。任何同情心只在陌生的場景中才有可能迅疾地發生,再快速消退。
顯然,那個拉二胡的人對人心的考驗是陳舊的。也是無效的。他只是循著慣性在做事。他可能實在無處可去了。鬧市區繁華的路口,更多人經過的地方,他穩穩地占有了一席之地。沒有人和他搶這個位置,花壇旁的水泥墩上,他坐在那里。這個位置專為他而設。
市長或許也知道他的存在。他來我們公司視察的時候,一定看見了他,那正是午后晴好的日子。就算沒有看見他,也一定聽到了他的聲音。那把古銅色的二胡在咿咿呀呀地說些什么呀。市長當然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
三
有一天,我忽然發覺這個拉二胡的人似曾相識。他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職業:修理鐘表。那個鐘表匠就坐在我從前小區的樓下,無鐘表可修的時候,他也拉二胡。
那咿呀咿呀、咿咿呀呀催人休眠的聲音,如出一轍。甚至他們的相貌、表情也如此相似。是不是所有拉二胡的人都長著一樣的臉,一張安靜而落寞的臉。眼神遲鈍,皮膚黝黑,手指靈巧如飛。
莫非他們的道具,那把有點像錘子的二胡,也是由同一人打造?
我隱約知道那個修表匠的故事。年輕時酗酒,賭博,脾氣暴躁,重男輕女,落了個家破人亡。眼前的這位拉二胡的人,是否也有相似的命運,青年浪蕩,中年揮霍,當老了時才來拉琴、乞討、懺悔?是不是太遲了?
或者說,他們就是同一個人,出現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修理鐘表的行當隨時會歇業,不停地看時間只對一個緩慢的時代有意義。
用修理過鐘表的手來拉二胡。似乎也是物盡其用了??捎姓l來買他的手藝,此前修鐘表,現在只拉二胡,這兩樣,哪個更適于出售?
我像往常那樣路過他身邊,摸出一枚硬幣,咣當一聲,不偏不倚,那奶粉罐里架著層鐵絲網,幾枚五角硬幣正躺在網下,這枚太大了,鉆不進去。他抬起頭,看著我的衣服,道了聲,謝謝。聲音低而暗啞。我聽到了。內心猛地一怔。這一聲“謝謝”,在我的意料之外。
他的眼睛好像罩著一層霧,是長期不與人眼神交流所致,還是另有眼疾。我不得而知。他只看人的衣服或鞋子,腿或手。他是不想記住人的臉,還是不想看到那臉上端著的憐憫表情?
即使沒有乞討經歷,我也能理解這些。誰沒有在一些場合扮演過難堪、尷尬的角色,類似于一個乞者。是的。他對人臉上的表情早已厭倦,或者說是害怕。深深地害怕。同情或盲目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謝謝。一個乞丐哪怕什么也不說,只說了這兩字,他就不是一個普通的乞者。
他的眼睛白多黑少,他的鐵皮罐里只有幾枚稀落的硬幣,他永遠坐在街頭,人潮洶涌之地,安之若素。
他是誰,是什么力量讓他那像枯樹枝一樣的手指,靈活無比地在弦上翻飛?
四
他雙目緊閉,旁若無人。琴聲里飛出河流、雪花、月光。他拉《睡蓮》、《梅花三弄》、《二泉映月》。他琴聲嘶啞,試圖把往事扯得粉碎。
廣場上的盲者,他在彈奏,有鴿子從他頭頂飛過,還有噴泉,天使的雕塑,臺階很寬,整潔、冰涼,梧桐闊大的葉片像手掌,紛飛如雪,堆得很高。森林搬到了廣場,他在落葉中演奏。落葉像音樂,終于把他覆蓋,大地變得光潔,他已離開。
人們看見他的盆缽空空,手杖遺留在地。原來這是一個乞者。沒有人知道這一點。他含著微笑離開。
他在演奏,沒有乞討。他只向廣場乞討鴿子,向天空乞討微風,向大地乞討一場落葉。他還乞討微笑、尊嚴、勇氣、謙卑。
這一定是哪個夢里的場景。
可眼前的這個我下班路上日日經過的拉二胡者,他在乞討什么呢。是錢幣么?世間有多少錢幣被人胡亂花掉,它們永遠也到不了他手里。是勇氣么?一個人能安然坐于人群中,難道他還缺少這些。是溫暖?哦,算了吧,他再不能要求別人沒有的東西。
我們怎么能相信他只為了幾片像雪花一樣輕薄的錢幣而坐在這里。他應該還有更大的目的,更澎湃的理由。他在等待某次機遇。為了看一場驟然而至的流星雨,為了與某個重要人物的邂逅,還是為了尋找年少丟失的物件?
他或許真的看見了什么,在這里,在這街上。一切都在離開,車被速度裹挾著離開道路,風被遠道而來的同類刮到更遠處,云朵消失在高樓的頂上,只有他留下來。還有灰塵,大氣之中如雪一樣紛紛墜地的,一切。它們和他一起留下。
他看見了什么呢?他永遠緊閉的雙眸,能看見什么呢?
這實在是個謎。
五
二胡作為樂器,適合夜晚,鄉村,流浪者,老人。無論是它的形體還是音質,都遙遙地指出了它的歸宿。
二胡準確地指向這類人群。經歷過——聽雨歌樓的少年,客舟漂泊的中年——如今老了,僧廬避雨,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二胡聲,就像老年屋前的檐滴,其中的凄清,惟有自己懂得。它在制造聲響,不以力度勝,而以無限的耐心滴答著,試圖挽留少年、青年、中年的身影。它真正想留住的只是自己,過去的自己,那段年輕的光陰。
在回憶中,拉二胡的老人,經歷了一天追似一天的衰老。他真的老了。只有老人才能把那么多的時間放在回憶里。孜孜不倦。再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
這個面目模糊的拉二胡的人,至此忽然清晰起來了。他是一個老人?;貞浭撬穆殬I。二胡不過是道具。他之所以選擇在人群中回憶,是因為他太落魄了。他需要別人的幫助才能找回往昔的記憶,一個可憐的老人把往事弄丟了。他無以為家,想借助這渺渺的人群的力量,找回點什么。
一個老人的落魄是致命的。一個落魄老人的二胡聲是致命的。
對于這個街角拉二胡的老人,我能知道多少呢?
一切不過是胡亂猜測罷了。
六
衰老是生命的結局。據說只有變形蟲和某些非活動期的病毒,才不會衰老。但我們不愿自己是蟲或病毒。
從我們生下的那刻起,衰老就如影相隨。我們的大腦在20歲開始衰老,我們的皮膚25歲已經在走下坡路了,我們的骨骼35歲就進入自然老化過程,還有我們的眼睛、心臟、牙齒、血管,緊跟著年齡,無一不衰,只是時間問題。年歲越大,衰老來得越迅疾,像一部壞了零件的機器,怎么修也無濟于事了。
這個拉二胡的人。明顯地老了。
這個殘酷的事實,年輕時就開始啃噬著他,現在終于落了地、生了根。這下他倒不再去想它了。對于已成事實的東西,他早已無力去想。
甚至,他對生存也不去想太多。每天就這樣坐著吧。有人往鐵皮奶粉罐里扔硬幣,或白日到頭了,也無人在他身前駐足。都不能深刻地撼動他了。
大樓電子屏幕上的廣告聲越來越響了,旁邊店鋪里電子喇叭的吆喝聲,單調刺耳。還有像蟲子一樣蠕動的汽車的聲音。他只管自己拉著。像坐在一個昏暗、沸騰的房間里,琴聲越來越弱,越來越弱。但仍有一口氣在支撐著,不讓它斷了。
拉二胡的老人在逐漸轉弱的聲音中老去。他好像在說:我已經老了。我抗爭不過這個世界了。我要停下來了。我要離開了。
可明天,他還是出現在這里。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提高分貝。他聽得見這琴音。這琴音在他耳朵里越來越響。越來越響。他只為自己演奏。
微弱的琴聲中,我似乎又聽見他在說,我已經老了。
據說,人到了一定年齡就要接受某種懲罰。我們假設,這個拉二胡的人在接受命運的裁定,命運讓他坐在這里,而不是坐到別的地方。就像神讓西西弗斯不停地推石頭,而不是干別的。這里到底隱藏著什么,他在接受誰的裁定,他到底有怎樣的人生和經歷啊?這一切,我竟都不想知道了。
七
對于生命來說,當夜晚來臨,有一個洞穴或房子能為他預留,那便是幸福。我們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暴露于白日的光亮中,可是,當黑夜來了,我們就要回家。
這個拉二胡的老人,他有家嗎?他住在哪里?橋洞下,危房里,或者有一間租來的民房供他安放疲憊的身體?
人生最恐怖的倒不是死亡,因為死亡是不可預期的。無家可歸,今日不知明日事,讓虛弱的身體在陌生的空氣中像樹葉一樣凋零,才是最可怖的。
一個老嫗背著肥大的包裹,顫巍巍地從我身邊走過,她穿著寬大的男式拖鞋,估計是哪個男人的鞋子落到了她的腳上,她低頭,縮頸,腰彎到45度,面無表情,絲毫沒有向人乞討的意圖,就這樣慢慢走進深夜的巷子里。
這一晚,她將在哪里過夜?
蝸牛把家安在背上,螞蟻把家放在樹洞里,如果大水毀了洞穴,它們還會不停地搬家,這大地之上,總有它們的容身之處。
可是,城市街頭這些像幽靈一樣的乞者呢,他們住在哪里?大地之上,高樓林立,樹葉飄零,哪里才能安放他們的眠床?
一個人老了,骨骼疼痛,皮膚松弛,眼神倦怠,搖搖晃晃,像一截干燥的木頭,隨時都有可能倒下。他不能再在露水里安眠,在月色里呼吸,不能睡在瓦礫場。大街上、寺廟里,這些地方太荒涼了,把身體置于完全的不可保護中,完全的黑暗或光亮中,沒有棉被、窗簾、房間,就像死去的人被風吹走了裹尸布,靈魂會驚慌,失足,遁匿,消失。
一個人老了,不再痛苦、焦慮、無助,生存的欲望像熄滅的炭灰,折磨了一生的胃正與他握手言歡,曾經燒灼、嘔吐、翻江倒海的爭斗,如今終于平息了。再也沒有什么能折磨他了,該來的都已經來了,舞臺已經搭好,音樂正在響起,謝幕只是時間問題。
一條蟲子告別泥土,又回到泥土深處。一枚樹葉瘋葉了一季,自覺地躺到樹底下休憩。豬告別豬圈、牛告別耕地,被載在去往屠宰場的路上。
告別是人生的主旋律。告別家園,告別青春,告別疾病,告別衰老,告別今日的天氣、昨日的舊聞,告別現實的羈絆、夢中的纏綿,告別一切值得或不值得的告別。
像風一樣消失,像霧一樣散去,像泥土歸于大地,像一個人走進人群中,像眠床上的人又在夢里睡著了。就像一片、一片的落葉覆蓋在別的葉子上,直到被塵土、被雪花、被季節所覆蓋。
人生啊,我該如何安頓自己?
八
或許哪一天。這個拉二胡的老人不坐在這里了。死了或者消失了。另一個老人取代了他。坐在他的位置上,使用他的樂器,神情、坐姿也如出一轍。好像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借用不同的衣缽托身而來。
這時候,我絲毫不感到驚奇。人生本來就是如此,在無限的輪回中,我們都是別人的替身。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與死的線條在碰撞中擁抱在一起。
是的,沒有比死亡更干凈了。我不悲嘆生命的消失,任何消失都是投向永生的懷抱里去了。那是一個什么世界?無數的靈魂,卑微或高貴,怯懦或勇猛,從不大聲嚷嚷,如此安靜。那消失了的一切竟如此安靜。好像它們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生活在繼續。雨還會下,雪依舊纏綿,初生嬰孩的哭聲仍然嘹亮,臨終的安魂曲還是那么悲戚,沒有什么和昨日不同,沒有什么是我們必須去記憶的。大街上,有人在擦鞋。有人在縫補,有人在行騙,有人在布施,有人在乞討。
這街角的乞者,城市里無數奇形怪狀的乞者,向空氣伸出枯枝般的手,他們日復一日地坐著,拉二胡,或奏響別的樂器,或什么也不做,這一切都沒有什么不同。這個世界仍然什么都不知道。
雨在下,有人在離開,生命的火焰閃了又滅掉,它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犯罪,有人被埋,它還是什么也不知道。
它怎么什么也不知道啊?它本應知道的啊。是誰把這些拉二胡的乞者安插在這里,這城市的心臟,人潮洶涌之地,讓他見證了人心的流失、生命的枯槁、疾病和死亡的威脅后,又不顧一切地把他帶走。
這終于成了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