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頭巾
祖母的抽屜里有很多方頭巾,綠色的,藍色的,方格的,繡花的。逢上出門做客或者趕集,祖母提早在前一天的晚上就開始挑選頭巾,吃婚宴要挑帶喜氣的紅色方格的,看望老姐妹要挑俏皮一點顯年輕的,趕集的話,就隨便一些,素色花紋,深色方格都行。祖母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用細細齒紋的木梳和發網把一頭花白的頭發盤成一個頗有鄉村味道的髻。一支精致的銀簪和紅頭繩插到髻上。她梳得細致,間或用菜油抹一縷不聽話的頭發,祖母的頭發都掉光了,方頭巾遮掩著美人遲暮的容顏,讓在鏡前梳妝的她稍稍舒心了些。祖母把方頭巾打個松松的結,看上去舒適而妥帖,她拎著杭州籃出門去了。
家鄉稍有年紀的婦女喜歡戴方頭巾,幾乎成為一種風俗。家鄉河多,從前的人靠船出行,為了遮擋河面上的野風和灰塵,以及偏頭痛,女人們隨意地在頭上遮點東西。后來為了方便和美觀,就變成了方頭巾。家鄉婦女喜歡方頭巾猶如徽州女人喜歡斗蓬,都帶著一點地域特色。方頭巾大方,飄逸,正符合了江南婦女的姿態,猶抱琵琶半遮面,村姑的羞澀和含蓄,也盡在此中了。梅雨時節,一塊顏色或淡雅或艷麗的方頭巾,擋住了路途中的斜風細雨,是保暖的佳品。在天氣轉暖的時候,方頭巾還可以直接從頭上掀下來,變身成為圍巾?;蛘咝『⒌谋扯担恻c果品的包袱。
我們把祖母的方頭巾悄悄偷來,做新嫁娘的蓋頭。等我們出世,村莊里的新娘早已無須蓋蓋頭了??擅利惖纳w頭給我們帶來多少遐想啊。我們扮演男婚女嫁,手搭的花轎,紅蓋頭,拜天地,人洞房,揭蓋頭。紅色的方頭巾,流蘇輕輕地晃著,一顆初識人間事的心也微微地晃著。這成親的場面,我們在童年演習過多少回了呀,可等到出嫁那一天,為何還是那樣心動而向往。大概,我們對于美好的愛情,永遠懷著揭開蓋頭時神秘而激動的心情吧。
年輕的女子卻不喜歡方頭巾,青春灼灼,她們那一頭柳枝一樣清新的秀發,總是齊齊地垂在腰間。任何的發飾和珠寶都顯得多余。這里,不是方頭巾的領地。她們有的是熱量抵御斜風細雨,有的是張揚和展露美貌的勇氣。她們熱戀著春天的花園,花園里的繁花,玫瑰和牡丹,月季和風仙,只有這些花朵配得上她們剛剛綻放的青春和容顏。李漁在《閑情偶寄》里說:“富貴之家,如得麗人,則當遍訪名花,植于閫內,使之旦夕相親,珠圍翠繞之榮不足道也。晨起簪花,聽其自擇,喜紅則紅,愛紫則紫,隨心插戴,自然合宜。”我心下暗想,無論富貴人家還是平民,都應給女人種一個花園。這該是一個憐香惜玉的男人,對女人最奢侈的寵愛吧。每天,每天,都有鮮花摘來,放到梳妝臺上,此等情形,跟我祖母老式的梳妝臺有些相似罷,只不過那鮮花是一條一條的方頭巾。她身后,站著與她相守了一生的老伴,一個頭發斑白,腳筋暴出的老男人。他從不說愛,我卻知道,我的祖母,一生都被她的丈夫深愛著,直到她離去了,他還常常捧著她的方頭巾,淚水漣漣。
傘
家鄉有一種巨大的雨傘,油布制成,粗粗的傘柄插在田野里,傘面土黃色,和傘下勞苦大眾的膚色相近,遠望,如同一個會移動的小亭子。母親拔秧時,這柄油布傘必是隨身攜帶品,可以遮南來北往的風,擋不期而至的雨。那時鄉村流行種三季稻,春耕一季,初夏和仲夏一季,夏天多雷雨,拔秧的時候,田野里開滿了傘磨菇,天空中白鷺翻飛,母親們坐在傘下,勞作的姿態美好,詩意。傘起傘落,沒幾天工夫,田野已是苗色青青。母親收了油布傘,洗凈,放至0門后的角落里。蛛網暗結,灰塵駐足,這些傘花等待著寂靜的日光,期待下一季的盛開。
我們居家用的是一種略小的雨傘,鄉村人不怕曬,雨傘多在下雨天用。東邊太陽西邊雨,水鄉的雨時不時來造訪,外出時防備下雨,母親要帶上一柄黑布雨傘,傘面大,能遮兩人,顏色素,毫不招搖,母親喜歡素凈的打扮,黑布雨傘下淡色衣褲,黑布鞋,一張整潔、沒有胭脂水粉的臉,無論出客、在家,都保持同樣的面目。半路上雨下起來了,母親從容地撐開雨傘,大大方方地在雨中行走,一點不驚慌,也沒有忸怩作態。一把黑布雨傘用了多年,直到傘面磨損,破了幾個小洞,晴天里面透進天光,雨天里面下起小雨,母親才收攏起來,等待修傘匠的到來。鄉村有著游俠般的人物,譬如修傘匠,指不定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人們盡管攢著破傘,等著他一出現,就紛紛拿來讓他修理。他呢,也不緊不慢,坐在一戶人家的廊檐下,拿出刀剪、鐵絲、線團和各色油布。有些雨傘散了架,要添幾骨鐵架,有些雨傘蛀了許多洞,要換個新傘面。一個下午過去了,修傘匠一一修好了這些破雨傘,主人在廊檐下撐開試試,呵,舊傘變新傘,不由得贊揚起修傘匠的手藝來。這些走南闖北的游俠,如今已在江湖上失去了蹤影罷。
小孩子家也有一柄花傘,那是當舅舅的在外甥上學時送的,還有雨鞋、雨傘、書包和狀元糕。長柄的花傘陪伴著我度過童年,我們愿意整天帶著,不覺得累贅,仿佛一個熟悉的伙伴。小花傘收起來,是路上趕跑黃狗和打群架時沖鋒陷陣的武器。晴天,我們也會撐開來,艷麗的花朵在村莊里游走,像一個個花蘑菇,美到了小女孩的心里。就是在屋子里,我們也愛撐開花傘鬧著玩。母親卻不許我們在家里撐傘,為什么不許,她也說不清,大概是祖上一輩流傳下來的。她怕我們長不高,或犯了某種忌諱,這方面,她又有些迷信。
至于“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的雨巷”中的意境,在我的家鄉,也是有緣遇見的。你走進江南的一條小巷,在青石板的小路上,也許會有一個丁香一樣美好的姑娘,悄悄躲在傘下,跟你側身而過,等你走遠了,又回頭朝你張望。這是江南的小家碧玉,思春的少女,一把油紙傘下,藏著她們多少心事,萬千柔情。
某年,去杭州西湖,西湖畔店家出售一把把玲瓏的油紙傘,白底,碎花,水色,湖光,點點滴滴,氤氳在傘上。想起斷橋上,許仙初遇白娘子,撐的可是這樣一把油紙傘,美人抬頭的瞬間,這個木訥的書生,可曾驚為天人,忘了今夕何夕。一頂油紙傘,帶來了一段曠世的愛情,有情人終成眷屬。一頂油紙傘筑起彩色的天空,傘下的有情人,你有多么幸福。
蒲扇
鄉村人家都有幾把蒲扇,蒲扇大多是蒲草做的,這是一種水生植物,和蘆葦生長在一起。蒲草葉子細長,扁平呈條狀。蒲扇就是取蒲草的葉子曬干,做成橢圓形的扇面,安上結實的扇柄制成。也用形似芭蕉的棕櫚葉。所以也叫芭蕉扇,江浙一帶都稱蒲扇。既是植物,扇面上就難免會有灰褐色的蟲眼,也有淡淡的樹木香。扇面毀壞也很快,不多時就會被折出一條一條的細縫。集市的雜貨攤上擺放著這些零碎小東西,價格低廉,夏天來臨,母親常要去買幾把新的,回來用抽屜里棉布的邊角料鑲上一圈細邊,這樣的蒲扇好看而耐用。我家的蒲扇,鑲著綠的邊,紅的邊,白的邊,花的邊,五花八門,有著過日子的精打細算和小小情趣。
蒲扇扇風,夏天燥熱難耐,午睡的時候,最美的享受莫過于母親給我們手搖蒲扇,它有著固定的節奏和音律,輕輕地,把我們搖入夢鄉。有時睡夢中感到母親停下來了,急急在夢里嚷:“媽媽,再給我扇扇。”母親的手又抬起來了,夢又香甜而踏實了。兒時的夏天,白晝和黑夜,當我們依偎在母親懷里,或躺在小竹席上,母親像一架老式風扇,給我們搖了成千上萬下,搖得胳膊酸得快掉下來,我們亦不知覺。直到有一次,我們自告奮勇,要給母親搖蒲扇,我們姐弟倆讓母親坐好,然后學著《西游記》里鐵扇公主的架勢,掄動蒲扇,我們數著數給母親扇,比賽誰扇得多,可才扇了幾十下,手就發酸,發脹。我們才知道母親一日日給我們搖蒲扇的辛苦,我們決計以后當母親停下蒲扇時,我們不會在夢里嚷了。然而我們哪管得住夢啊。夢里我們依然嚷著母親的蒲扇,那是我們的搖搖樂呀。
蒲扇揮蚊趕蠅。鄉村蚊蠅成群,母親的蒲扇終日不離手,聊家常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我們坐在她膝上的時候,她總是輕輕揮動蒲扇,嫻靜而溫柔。特別是黃昏坐在青石板上納涼時,田野里的小蟲子從黑暗里趕來,伺機咬我們,母親的蒲扇“啪”地一聲,把它們打落在地,蚊子嗡嗡。母親不停地在我們的腳邊揮動著蒲扇。豬圈里的母豬有時也能得到這種待遇,蚊子咬我們不著,就把怒氣出到了豬身上。它們停在母豬黑黑的背脊上,母豬打著轉,把背挨到墻上去蹭癢癢。母親看了這些牲畜可憐,就揮動蒲扇給它們趕蚊子,或給它們點上一圈檀香,免除了牲畜們的痛苦。母親愛這些肥頭大耳的牲畜,她守著每一頭小豬出生,又把它們喂養大,得空就去豬圈轉悠轉悠,給它們鋪松軟的柴草,喂蔬菜果皮,它們也如同是她底下的兒女啊。
手執蒲扇,輕輕一搖,就有了清風明月,就有了母愛溫暖。傳說中的濟公活佛也有一把破蒲扇,插在腦后,走南闖北,扶危濟困。這把破蒲扇,包容著一顆仁慈而俠義的心腸,這把破蒲扇,塑造了一個平易可親的顛僧,他搖著蒲扇,樂呵呵的,用一顆大慈悲的心,逍遙塵世,普渡眾生。
天井
江南人家,屋后大都有個天井,狹小逼仄,卻不失其精致,一個葡萄架閑散地搭著,架上青紅相間的葡萄很是喜人。孩子們喜愛這天井,他們小小的身子正好藏身其中,和一只螞蟻對話,在青苔上寫出青碧的字跡,或者欣賞一只大白鵝氣宇軒昂的模樣,總之這一切都是他們喜歡的,并且在其中得到陶醉和滿足。
我總覺得那些天井是實用主義的產物,自家的宅基地。搭出一方小小的角落,圈養些家禽,擺放著鋤頭鐵搭之類的小型農具,既不占地又整潔有序。再大些,栽一株石榴或海棠,附庸風雅,得些小日子的情趣,都是不錯的。所以當我走進別人的天井,我總是用審視的眼光去看,我能從小小的天井看出主人的概況。假使是雜亂無章、雞糞遍地的,那主婦一定懶而胖,有多余的時間寧肯搖著扇子嚼些家長里短,男人大概也是一個受氣包,妻管炎,或賭個小牌,喝個小酒的。勤勞的主婦總是把她的小天地收拾得井井有條,就像她一頭密密的長發,每天都梳成一個油光光的髻。興許小天井里還安著石椅石凳,那丈夫必是一個讀書人,閑時坐在石椅上讀讀書,念首詩,煮壺茶,聊個天什么的,這意境就有些不同了,大隱隱于野,清風里,月光下,一間陋室,一個天井,照樣可以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另一些天井。空曠而巨大,從規模上看更像一個庭院,似乎是有些錢財的土財主的,栽著梨樹,桃樹,這必定又是不懂得鄉村規矩的,鄉村人忌諱在屋子后面栽桃樹,怕家中女子犯桃花,土財主家里那個楊柳腰的狐媚女子,不知是從什么地方帶來的,穿著鄉村人不多見的窄衣窄褲,把飽滿的身材凸顯在眾人眼前,叫那些剛剛發育起來的小伙子直流口水,年紀頗大的土財主寵著這小老婆,買胭脂水粉,買布匹綢緞,想叫這女子對自己死心塌地。忽一日這女子還是像一只黃雀跟人飛走了,只留下那天井里滿地的瓜子殼和水果皮。不幾年,土財主也老死了,這天井就此荒蕪了,住著流浪的小貓小狗,掛滿蛛網,樹上的果子爛在地上,被鳥兒們啄食,桃花盛開的時候,那芳菲從院門里傳來,似殘留著過去那個狐媚女子的氣息。門扉深鎖,像一個舊時代的夢。
姑媽家有一個天井,連著一間小屋,小屋里住著一個老婆婆。那黑暗的小屋里,除了一張床,只有一根細細的燈繩連著一個小燈泡,能發出一點微弱的光來。這是一個早年喪夫,一生辛勤養育兒女,老了卻被子女們遺棄的老人。她在我出生時已經老了,到現在還是那么老,差不多活了一個世紀。老婆婆在天井里養了幾只兔子,佝僂著背,把草蒲里的青草喂給小兔吃,那青草的氣味陪伴著老人,讓她的生命里有了一些綠意和春色。我小時候去姑媽家,總要到天井后面看老婆婆,推開柴門,黑暗的屋子里老婆婆像一尊泥像般坐著,心里會嚇一跳,特別是夜晚,我幾乎不敢走進天井,我怕老婆婆變成妖怪來吃我。但老婆婆是慈祥的,她總能摸出幾個桃子或番茄塞給我,核桃一樣布滿皺紋的臉上擠出點笑容,她盡管老了,但熟悉村莊里的一草一木、人情世故,她能清晰地說出哪家的孩子要結婚了,哪家又添了新人口了。她一個人住著住著,就把自己的年齡給忘了,她不記得自己有多老了,還以為自己是二十年前的年紀,奇怪的是,二十年來,她居住在這小小的天井一隅,竟也沒病沒災,是村里頂長壽的一個老人。
河階
那一塊塊青石板鋪成的河階,沒到河水里;水落水漲,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幾株小草和野花,旁斜橫逸,頗有江南的閑適和風情。沿著河岸,幾步之遙就有一排河階,熱鬧著,喧嘩著,把一個村子的活潑勁展露無遺。水鄉人離不開水,一天的生活起居,有一半在河階上。擔水,洗衣,洗菜,洗鍋,刷碗,洗腳,江南的女人是水做的,跟水有著不解的情緣。端個木盆,邁著碎步,女人們暗自較著勁,都想在村人面前顯示自己,兩個年齡相當的新媳婦暗地里比試著彼此的身材、容貌和勤勞的美德。河階成了女人們私密的場所,她們或蹲或坐,一邊搓著一家大小的布衣裳,一邊訴說著像布衣裳一樣熨帖而平淡的生活,偶爾發發牢騷,相互取笑,但都沒有對生活流露出太多的失望與不滿。河階上的村姑,大抵都有著簡單而透明的心靈,對自己局限在村莊的人生和遭遇認為是自然和命運,對自己嫁的人或將要嫁的人死心塌地。這些女人,把生活過得一團和氣,在行云流水般的日子里享受著村莊里的春花、秋月、夏日和冬雪。
童年的夏日,我們在大大小小的河階上玩耍。那些有著濃蔭庇護的河階,無不吸引著我們這些天真好玩的孩子。一株野楊梅樹或一株洋槐樹,蓊郁的樹冠像一頂巨傘,撐在河階上,蟬聲一陣緊似一陣。這是屬于我們的悠閑的夏日,我們這些村莊的小獸,橫七豎八地坐在河階上,手里拿著一根竹子做成的釣竿,雪白的浮子漂落在河面上,和河面上的樹葉,野楊梅樹的果子夾雜在一起,小魚在水草間穿梭,卻狡猾而膽怯,并不輕易上鉤,等待半天,我們的水桶里只有幾尾手指般細長的白叉魚。我們卻不失望,就在河階旁的空地上升起火烤烤。隨著焦味的出現,插在細竹竿上的小魚“吱吱”冒著香氣,這鮮味和家里的多少有些不同,帶著些自由和野味,令我們怦然心動。河階下藏著寶藏,沒在水里的幾級河階,爬滿了青殼螺螄,我們只需用手去捋,那肥大的,帶著觸角的小生物就一把把地落進我們的水桶,夠我們吃上一日兩日。還有河蚌,躲在河階下的淤泥里,用腳踩,踩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摸上來,十有八九是一個有著灰褐色花紋的河蚌,這也是我們的戰利品。河階旁青草掩映的洞里,可以釣到螃蟹和黃鱔,調皮的男孩子搗毀了那些巢穴,剩下被樹枝搗得七零八落的洞口,像一個個睜大的眼睛,使河邊多了些荒涼和寂寞之氣。
河階是江南的經典作品。在水墨畫里,它的出場總伴隨著一些婉約美好的江南女子。一頭稠密的黑發,映照在水波里,她們安靜地聚在河階上洗衣,梳發,此景和我那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村莊,相距甚遠罷。在我的村莊,暮色里男人女人擠在河階上,說著一個村子里流行的玩笑話。男人中會水的褪下沾滿泥土的外褲,從河階上魚貫而下,他們游到河流的開闊處,擺著奇形怪狀的泳姿,想吸引河邊年輕的大姑娘小媳婦。孩子們舉著木板,像一群撲棱著翅膀的小鴨子,黑黝黝的小腦袋在水面上沉浮。女人們推推搡搡,相互潑水嬉鬧。最開放的當屬那些老年婦女,借著夜色敞開上衣在搓洗自己空麻袋一樣的身體,她們多像這暮色中的小河,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和喂養了一個村莊。
小屋
小屋低矮,坐北朝南,北面有一小窗,用油紙糊著,落滿歲月斑駁的印跡。窗下安著一口小水缸,一個灶臺。一堆柴火靠在灶口,隨時可以拿來生火、燒水、煮飯,人間煙火,原來說的就是這小小的灶臺。一張小方桌,幾條矮凳,一個碗櫥,是屋子里所有的家當。童年的日子,大多是在這簡陋的小屋里度過,我和我的堂兄妹們。擠在祖父祖母的小屋里,為爭搶一塊臭豆腐,上演激烈的筷子大戰。飯后,祖母把裝滿蕃茄、黃瓜的臉盆端到桌子上,看我們挑肥揀瘦,推推搡搡,慈愛的臉上露出笑容。大概老人家都喜歡熱鬧,自己的人生快到了尾聲,看著韭菜般一茬茬大起來的孫兒們,心里并沒有半點落寞和孤獨。父輩們是忙碌的,難得有空到小屋坐坐,只有我們這些小猴子簇擁在老人們左右。幫祖母剝豆瓣,聽她講村莊里的故事,父輩們小時候的事,那些陳年舊事,在祖母的記憶里,就像昨天一樣清晰。
白日里。小屋日光黯淡。青磚鋪的地面上留著縱橫交錯的泥縫。一株谷子或草芽探出一點綠,這是江南的詩意,一株植物可以在屋子里、墻角下生長,甚至開花結果,人們并不冒犯它們,視它們的存在為當然。屋角里結著厚厚的蜘蛛網,有時蜘蛛抱著細絲自由自在地蕩秋千,有時不知爬到何處瀟灑去了。蛛網上幾只小蟲左沖右撞,卻沒有一個能突圍。要是蜘蛛從此沒有回來,那可憐的小蟲最后就會被風干了,掛在蛛網上。祖母看到,總是會拿掃帚把它們撣掉,她把這叫“長腳灰塵”。墻角擺著幾個甕,一律灰褐色,網滾滾,里面裝著鹽齏菜、雪菜、灰鴨蛋,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個臭鹵甕,專門做臭豆腐的,新鮮的豆腐早上放進去,到晌午就可以在灶上蒸熟,揭開鍋來,有一股淡淡的香,吃到嘴里。肥肥的滑滑的。祖父特別寶貝他的臭鹵甕,隔些時間要加一些新的莧菜莖干。讓它腐化,那濃郁的臭味并不令人討厭,反而滋生出一些香氣來。一只老貓窩在灶頭,睜著一雙大而寡淡的眼睛,無比慵懶和悠閑,在我們吃飯時,它會圍著我們討食,嬰孩般的聲音總令人不忍拒絕。我們扔些菜葉給它,暫時平息了它的叫聲。它并不滿足,有時趁我們不在跳上桌子,掀開桌上的紗罩,留下梅花般的腳印。祖母發現后,把老貓趕到門外面壁思過,它卻趁著主人不注意又溜回來了,祖母又趕,它又溜回來,如是者j,祖母的火氣已消,不再追究了。想來這老貓十分聰明,懂得人類的處世哲學,才能在灶口的小窩里安居樂命多年。
夜晚,小屋亮起橘色的光。這是溫暖而醉人的一點光亮,一根長長的電線從梁上垂下來,一個玻璃小燈泡,這就是光亮之源,燈繩上落滿蒼蠅,風吹動這些“黑暗之子”,讓它們跌落到地上,任我們玩弄和宰割。蒼蠅是很好的魚餌。我們收到瓶里釣魚用。我們齊齊地圍坐在燈下,讀書,寫字,偶爾也對著小飛蛾出神,因為我們發現那些小蟲子,對燈光有著別樣的熱情,一下一下,用自己的身體撞擊燈泡,直到被灼熱的燈光燙成焦炭或者化作一縷輕煙。這些傻傻的小生命,其誠感人,其情動人,它們是在火焰上飛舞的精靈罷。我們就這樣對著小飛蛾出神,不知什么時候,夜風輕輕敲響小屋的木門,睡意一陣陣襲來,我們在父母下班回家的聲響中迷迷糊糊走出小屋,外面,夜色澄靜,星光閃爍。
棉布
祖母坐在古老的紡車前紡紗。她的對襟衣裳永遠用的是質地柔軟的棉布。她唱著古老的謠曲,和著紡車的調子,雪白的棉布一寸寸地長出來,變成匹,變成卷,變成春天的夾衫和罩衫。那是我對棉布最初的認識,在江南一個李家埭的村莊,在一排灰暗的青磚瓦房。我和祖母在廊檐下,祖母紡紗,我安靜地坐在一旁的腳桶里,過自己的家家。天空澄凈,偶爾有云彩飄過,有飛鳥飛過,日光移動,月光走動,輕盈的棉布在村莊里舞動。
絲綢是江南的貴族女兒,溫暖、柔軟的棉布,是平民公主。她們從棉花變成紗紡作布,最后染成色彩或素凈或斑斕的棉布,經歷了萬水千山。祖母愛深藍色的棉布,低調、安靜,像她不善言辭的性格。在村莊里,她是任勞任怨的婦人,一生也沒有過多的欲求,一件深藍色對襟棉布罩衫,是她能想象的所有美麗。棉布有著潔凈的氣息,它壓在箱底,也有淡淡的芳香綻放。我尋找到媽媽出嫁時的棉布小襖,玫紅、湖藍,鵝黃的色彩,可以想見年輕的光潔和可愛,那幾件棉布小襖,尺寸出奇地小,別看媽媽現在粗粗大大,原來從前媽媽也曾苗條而美麗啊。我愛棉布,愛她的貼身舒適,愛她的吸汗,愛她自然的褶皺,愛她細碎的小花。確切地說,我迷戀碎花棉布,白底上落滿各種小花,紫色的熏衣草,粉紅的牡丹,黃色的郁金香,還有說不出名字的各種星星點點的小花,她們讓棉布擁有了女孩子的美,單純,熱烈,嬌柔,潔凈,像一個秘密花園。吸引著春天的訪客。我找街上的裁縫用棉布做吊帶裙,一條一條,樂此不疲,那簡單的式樣,讓素凈更加素凈,優雅更加優雅。穿在身上。多么富有詩情畫意。
在村莊里,老人們悄悄收藏了上好的棉布,又叫老布。是他們老了走了的時候小輩們披麻戴孝用的。祖母的櫥里藏著滿滿一捆。晴天,她把棉布搬到太陽底下曬,陽光在潔白的棉布上飛舞,祖母一臉從容,我驚訝著鄉村一個平凡的老婦,對人生看得如此透徹而淡然,時光老去,青春不在,生命即將像一株老樹般枯朽,她攤開棉布,仔細地撫平上面的折痕,拍掉塵土,不允許棉布上落下一個細微的污點,她期待著人生最后一次的完美。當有一天離開塵世,她要這份潔白,就像她樸素的、潔白的一生。那些棉布曬了又曬,祖母的手臂也越來越衰弱,她要花許多的力氣來搬棉布,有時,她會停下來,向遠方眺望一會,間或發出一聲嘆息,她看見村莊里熟悉的一草一木,看見春天??匆姺被ǎ勚薏忌蠝嘏奶柕南悖髀冻鰧Υ迩f深深的眷戀。
我的衣柜里鮮有飄逸的絲綢和雪紡,它們過于高貴和奢華,總讓我感到不自在。我喜歡搜羅各色棉布裙,它們匹配著我的娃娃臉和吳越方言,那松松垮垮的褶皺,匹配著我自由而散漫的生活。我向往,我熱愛這自然、清新的棉布。這藏在鄉間的平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