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

由于種種原因，順安工程進度緩慢，整個工地幾乎到了糧盡彈絕的地步。而我。身為工程處副處長，還得在這兇多吉少的舞臺上飾演重要角色。我別無選擇，就像占據著麻將桌的一席之地，好歹要拼殺到終場的鑼聲響起。

出差從上海回來，我發現纏人的事情還沒有完結，日子過得仍是老樣子，慢吞吞的，又動蕩不定。總之，我們幾個頭頭，還在為工程進度款早日到手而絞盡腦汁——按照預算。甲方的實際支出已超過額度，把款項卡得死死的。

有一天，王小寶處長欣喜若狂，好像對拿到工程進度款有十足的把握。小陳，我們時來運轉了!他拍拍屁股說，今天下午你什么也別干，就給我盯住老林，晚上拉他來打麻將。

打麻將，或者說筑方城，于一個通宵，連接起來就是一條萬里長城，而這條長城，絕不會倒塌于孟姜女的哭聲之中。于是，我積極地去組織筑城的勞力，也就是上檔次的能工巧匠。

老林是我們的老搭子。

一堵墻等于一把刀，將一個世界切為兩個。一個彩旗飄揚，鮮花盛開，閃爍著美金的光彩，名為順安售樓處；另一個便是順安工地，由王小寶處長承包，承建著五十四層高樓的全部樁基工程，廣大民工正在等米下鍋。老林置身于那個幸福的世界里，密切關注著美元在東南亞一帶的匯率變化。美元總是堅挺的。就像順安售樓處門口的那根不銹鋼旗桿，經得起金融風暴的吹打。我們剛灌注完一半的樁基，隔壁他們已經預售了一半的樓宇；所以說，那些成形的樁柱里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們花費的每一分錢，實際上是買房者身上流下的一滴汗水。

在某種意義上，房地產是種投機生意，靠的是信譽和牌子，還有許多善意的欺騙。盡管如此，人們愿意受騙，把巨額預付款扔入大樓的模型里，讓希望像樁基一樣扎根于黃金地皮之中。不過，房產的交付期不能含糊，拖延一天就得予以經濟賠償。這可不是玩麻將，輸掉一盤可以重新開局，沒準兒撈回來一倍乃至幾倍的金額。總之，王小寶說得對，我們延誤一天工期，甲方的損失就是十萬人民幣。難怪臺灣投資商——吳總裁要親自出馬，前來督戰了。

但是現在，吳總裁住進了香港皇家醫院。這個消息傳到順安工地，立刻變成一條快樂的源泉，把王小寶沐浴得渾身舒暢。

老林向我證實，吳總裁的身體出了點小毛病，需要靜養幾天。老林滿臉憂患，主要是他怕失去噴香的美金。因為就在他聞到香味的當兒，吳總裁住院了；上了歲數的人，步入醫院容易，走出醫院困難，或者說，走出醫院拐個彎，去火葬場也有可能。這世界好在有個火葬場，富翁、窮人、官員、百姓，人人平等這句口號才真正落實到幾縷臭烘烘的青煙上。

事實上，吳總裁算不上生病，只是意外受驚，身子遭受一點小挫折而已。他走下飛機舷梯，腳步剛剛踏上啟德機場，忽聽到機艙口傳來一位女士的親切呼喊。便扭過頭去——動作并不猛烈。但發出咯吱一聲，脖頸如同鏈條脫節，再也帶不動頭顱了；就這樣僵持著，以痛苦的面容迎接著那位女士過來接吻……

說到接吻。老林的臉上才顯露出一點笑容。看得出，他虛構了這個美妙的鏡頭，有意給自己制造一些笑料。不過，他的消息源于吳總裁的傳聲筒，十分可靠。你看看他辦公桌上的兩部電話、一臺傳真，就明白他同臺北、香港的通聯有多么廣泛和深入。這樣的人，在“文革”時期就是里通外國的敵特分子，該拉出去一槍斃掉；現在，此公可是甲方的全權代表，每個月直接到國際銀行的戶頭上去領六百塊工錢，全都是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的美鈔，可以買進口免稅商品，也可以插于白襯衫口袋里，表現自己是個吃洋飯的開明人士，身價不菲。

其實，麻將對老林來說，是一種擋不住的誘惑。我邀請他共進晚餐，然后到我們花園樓里去“摸幾圈”。于是，他打電話給家里，說晚上有個應酬。跟他目前捧的飯碗有關，無法推辭；太太對他很不放心，再三盤問地點、人物、應酬之內容：他只好把話筒遞給我，叫我向他的太太請假，并且擔保不去尋花問柳。

這位太太來自杭州富陽，她把同鄉郁達夫引以為豪，但對作家拿著稿費去打野雞的生活作風恨之入骨，所以她平時嚴加看管老林，決不允許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敗壞家庭良好的風氣。我見過她好幾面，長相很有看頭。她愛讀郁達夫的散文和詩歌，聽說我當過時代抒情詩人。便把我和郁達夫聯系起來，認定我長得比郁達夫好看十倍，但沒有郁達夫十分之一的才情，沒有才情就沒有花心。因此，夜里老林只要跟我在一起，她就睡得著覺。

實際上，老林同她生活了十余年，就像人蘭花之室久而不聞其香。所以。他有時便去采野花。野花要比家花香，這是古人流傳下來的。不過，老林在野花面前，顯得苛求，又不愿被人看出是小氣鬼。他業余生活的樂趣之一，就是欣賞并在可能的情況下撫摸不怕難為情的小姐的奶子，而不急于釋放自己的能量。這樣，弄得人家很惱火。錢怎么付呢?打七折還是算半價?要想清楚，這樣也是嫖，并且占用肉體的時間是一樣的。時間就是金錢，尤其是開花的時間，彌足珍貴。

小道消息，老林采野花的手法非常獨特，他說我付外幣，小姐，我掙的都是美金，你難道不喜歡美金?你看看，這美麗而牢靠的金錢，行情趨于攀升——我手頭上都是一百塊的大鈔票，你少說也得陪我三次吧……我們訂個君子協議，到第二次付全賬——給一百美金……多么漂亮的美金……跟你那兒一樣漂亮啊……

就這樣，老林兩手空空，伸向了人家漂亮的地方，盡管遭到阻攔，但是不會半途而廢，像個有事業心的男子漢。

其實，老林是做一錘子買賣的高手，或者說是過河拆橋的專家。我明天一定來，小姐。他捏著美金在人家面前晃了晃，就像出示一張信用卡——美金呀。一般人是掙不到的!人家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他就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老林是一匹勇往直前的駿馬，絕不充當沒有出息的回頭客。花兒已被揉碎，留下的只是一片野草。好馬不吃回頭草，這也是古人流傳下來的。所以，他帶著全世界通用的美金往前趕路。發現路邊的野花再順手采上一朵，使自己的人生圖景錦上添花。

那些上當的女人都是剛剛涉足黃道，也就是說，夜鶯(我們對夜里做皮肉生意女性的稱呼)的翅膀已經成形，但羽毛尚未豐滿，被人占點小便宜在所難免。當然，失敗乃成功之母，對付嫖客的經驗就是從被嫖的過程中獲得的。

老林最近有點苦悶。因為容易上美金鉤的女人越來越少，叫他一手交錢一手摸大腿的夜鶯又越來越多。錢是不能隨便出手的，這是老林的處世原則。總之，他顯出一副情場失意的樣子，請我幫忙，給他牽線搭橋，年紀大一點也行，只要她看在美金的面上，允許他記賬。我絕對不干這種缺德事。但我為了同老林搞好關系，還是答應替他找找看。

我和老林，基本代表甲乙兩方，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兩個難以協調的對立面。但我們協作得不錯，甚至稱得上是一對朋友。老林差不多隔十天請我到他家里去吃頓飯。他的太太，像許多出自江南水鄉的女人那樣，做得一手好菜，待客又十分熱情。

太太沒有工作，應該說，她不要工作。她的全部心思用于管理丈夫的生活，重點是性生活。據老林透露，她討厭實質性的做愛。一方面，她覺得做愛太勞累，也傷腰骨，還不如讓老林久久地撫摸來得快活。這就養成了老林面對其他女人從容不迫的好習慣，值得我們所有男人學習。另一方面，她對生育懷有巨大的恐懼，又不愿意加強自身的避孕措施。所以逼迫老林每次使用避孕套，即使安全期也不放過。因此，老林現在都懶得“做”了。

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已婚女人，一天到晚懼怕懷孕，無疑是一種心理殘疾的表現。還不如養條通人性的叭兒狗!

但是，老林反對我這樣激烈的措辭，也不贊同我請個心理醫師給他太太診治一下的提議。他固執地認為，她的心理非但沒有問題，而且比你我都顯得健康，因為她是他的表妹，她瞞天過海跑到廈門來同他結婚，動力源于那要命的愛情；而為了愛情，她寧愿不要有可能產生低能兒的下一代，精神是崇高的。

老林曾征求她的意見，他總得選定一個排遣寂寞的業余活動，要么泡舞廳(弦外之音是泡小妞)，要么玩麻將；她當然鼓勵他去從事經濟工作——加入麻將囤跟投身炒股洪流是一樣的，說穿了，都是一種賭博，輸贏機會均等，關鍵是看運氣和憑手氣。

說到麻將桌上的運氣和手氣，老林其實哪頭都不沾，但他常常滿載而歸，他很高興，他的太太更高興，半夜三更起來給他煮桂圓白參雞蛋湯；據說這道點心能充實虧空的智慧和精氣，是恩愛夫妻的凝固劑。老林一定以為他的小動作未被人發現，所以每每在下半場的牌局中大顯身手，撈去一把又一把的鈔票。事實上，我每次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總是借分發香煙之際擾亂搭子的視線，自己卻在暗中偷牌，而且屢屢得手。我不撕破他的面皮是覺得他很可憐，我的意思是說，一個才四十出頭的男人，夫妻生活過得不愉快，牌運又不佳，靠小偷小摸來滿足一些贏錢的心理，實在夠可憐了。

直到如今，我仍未在王小寶處長面前揭露過老林的偷牌行徑，原因是，我總歸是輸家，至于輸給哪個人，與我的關系不大。我完全出于對麻將的熱愛，注重過程的娛樂而不關心結果的得失，就像找女人過性生活一樣。后來我才知道，其實王小寶早就識破了老林分發香煙的小花招，他不予以當場戳穿，或者說提出警告，是從大局出發，站在比我更高的層面上默然觀照和思考的。

反過來看老林，你就會發覺他身上有猥瑣、狹隘、憂郁這些東西。這可能跟長時期的性壓抑有關。美金也幫不了他。不過，你也得看到他大權在握，我們所有的工程進度報表缺少他的簽名，等于廢紙，他簽了大名，然后傳真到臺北，得到順安公司的確認，返回來的就是巨額支票。身為甲方的全權代表，老林從不沾沾自喜，在結算進度款方面搭起大老板走狗的架子，故意難為我們；相反，他時常走出鮮花伴著陽光的售樓處，在外面馬路上適應一下渾濁的空氣，隨后步入工地與鉆機工打成一片。

我們在施工的樁基叫鉆孔管子樁，從技術角度來看，老林是個半內行，還有一半是蒙外行的內行。但老林有塊鍍金的牌子，不是美金，而是知識的黃金，所以十分堅硬，不怕火煉——建筑師。老林辭去某設計院的工作，投靠到臺灣老板的門下，不光是每月領六百美金，還得到了一套三室一廳的高級住宅。最近，吳總裁在電話里的態度有很高的含金量，他這次來廈門要向全體效忠于順安公司的員工宣布：從下月起老林的工資增加至六百五十塊。

技術員小包見到老林蹲點現場。總是畢恭畢敬地遞過去隱蔽工程進度表，請他簽字：老林想到那“新增的五十美金”，就珍惜起自己的手跡了。他不能盲目落筆，他得親手去測量孔位的深度，并且檢驗花崗巖碎末的質地：就在他抓著一圈測量繩，準備往孔里投放的時候，撅起的屁股遭到巴掌的狠狠一擊，回頭一看，原來是工地主任正朝他發出會心的微笑。

老林報以同樣的笑容。這就對了，老林同志，請摸一下屁股袋吧，里面裝的是“三百美金”啊!老林手中的測量繩突然松散于地上，他呆呆地望著工地主任，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一手不能兩用，要么摸口袋，要么搔腦袋，什么也不干，只好去擦汗水。

老林的頭皮上缺少毛發，稍有心思就布滿汗珠。

工地主任趁機搭個人情的臺階，牽引老林走下尷尬的臺面——我們去辦公室商量些事。工地主任接過小包手中的隱蔽工程進度表，穩穩當當地在前面開路；老林呢，誠如蘇芮唱的那樣一一跟著感覺走，緊抓住夢的手，腳步越來越輕；而屁股袋卻越來越重，他的一只手捂著口袋，生怕里面的東西不翼而飛。

其實，老林測量洞孔也是走走過場，表明他盡心盡力，沒有玩忽職守。他知道，乙方不會虛報孔的深度，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就像一個人的身高。一瞄八九不離十。他真正擔心的是，孔深到哪個地質層面，如果懸浮于孤石之上，那是令人害怕的。

工地主任把從孔里取上來的碎石小樣洗得干干凈凈，擺在辦公桌上，他請老林用建筑師的眼光鑒別：它出自什么地層?

老林拿起兩塊碎石互相敲了幾下。聽聲音。他認為這是未被人類足跡污染的花崗巖。工地主任說，這不是花崗巖的小樣，而是我們的牙輪鉆擊敗了攔路虎——孤石的勝利標志，你還去檢驗什么?老林，我說這個孔鉆到了設計要求，你用不著疑神疑鬼，就在報表上簽字好了。我絕不往你的臉上抹黑。

工地主任不會坑人，是個大丈夫，這是我的看法。

“小陳，你弄過來的牙輪鉆還真管用，就兩天工夫，干掉了十八號孔里的孤石；照這樣干下去。你們有望在近期拿到第二筆進度款。”

“有望?老林，你說得太玄了吧。沒有外人，你透個風，打算何時上報工程進度匯總表，讓我們到手臺灣老板簽發的支票?”

“進度還是太慢，我暫時不上報，給你們一點緊迫感。”

“老林，工地上正需要花錢，你多少得上報一點，以解燃眉之急!”

“要幾萬?”

“來個三百萬。”

“胃口倒不小。我在報表上造的正是這個數，不過，你們的工作量沒完成，叫我怎么向吳總裁交賬?總不能吃里扒外吧!”

我希望他通融一下，先撥兩百萬；他咬死按合同規定分三期撥款。而這三百萬是中期款，不能隨便更改。

我請他想想辦法；他卻說，辦法很簡單，加快工程進度。

要是工程進度能加快，我還叫他想辦法，豈不成了脫褲子放屁!老林呀老林，你是真不懂。還是假裝糊涂?把你偷牌的機靈勁兒分一半出來。我看這撥款的難題就解決了。看來是沒有上心。或者說沒有跟他的經濟效益掛上鉤——要知道，人民幣也可以變成美金的嘛。

我和老林在餐館里吃好晚飯，叫一輛的士到了城東。我們下車時，附近酒吧和發廊門口的夜鶯嘰嘰喳喳地歡叫著，正把拉客引向高潮：老林的腳步有點靠不住了，它似乎要帶著老林去迎合一浪疊一浪的肉體拍賣大潮；我踩了它一腳，叫它像烏龜的小腦袋一樣縮回去，縮回到正確的方向。但你無法阻擋老林的目光。它光芒四射，照亮夜鶯豐富多彩的羽飾。

于是，老林發出一聲有損于夫妻感情的贊嘆：哇——一個個都比我老婆有味道啊!沒有嘗過。怎么得出這樣的結論?我問。憑感覺，他說，好比買香蕉，又黃又胖又香總是好吃的呀。一分價格一分貨，我說，你想吃好的，省錢可不行。一次要多少?老林挺胸仰臉，很悲壯地說，我豁出去了——你說個大路價!本來是一百五，但隨著物價的大幅度上漲，最近她們也調高了收費標準——兩百。我說，值三十塊美金吧!那是太貴了。老林說，不過，今晚打牌手氣好的話，明晚怎么也得來玩一次。

說話間，花園樓房展現在眼前。王小寶處長站于二樓的陽臺上。我們穿過院子，經一樓客廳走上了二樓。

王小寶迎上來與老林握手，同時抱怨我不帶老林到這里來吃飯。兩人是不是串通起來。要在牌桌上拿出點顏色讓他看看；說得老林笑口常開，好像麻將已經上聽，即可自摸一樣。

另一個搭子是工地主任，他的牌運與我差不多，玩十次輸八次，剩余兩次保老本。總之，我們是一根藤上的兩個苦瓜，但瓜瓤甜嫩，所以總是挨切挨割，被人瓜分。我朝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我們的笑是一種同病相憐，又是一種對麻將熱愛的深刻理解。

王小寶的夫人架好折疊式桌子，鋪上墊毯，又給我們泡茶；我發覺，她往我的杯子里放的茶葉特別多，大概希望我的頭腦始終保持清醒，不要輸錢，少輸錢。我被定性為輸家，連處長夫人都感到有點肉痛，但她又不好阻止，只好佯裝歡笑為我們服務。

一切準備就緒，開戰在即。王小寶請老林落座，坐北面南，具有威震左右之勢；隨后，朝我使眼色。我就跟他到樓下處長室里去拿麻將牌。

“小陳，今晚我們要把老林收拾干凈!”

“這很難保證，因為牌運上來，誰都擋不住。”

“沒時間討論牌運不牌運……你看我有什么變化……看不出，那好。告訴你，我戴了副眼鏡……是啊，我的眼睛有點散光，平時偶爾也戴，但這副眼鏡非常特殊……來不及細說了。你的近視眼度數不深。換上跟我同樣的眼鏡試試看……好，鏡架與原來的相似，太好了……這個距離，看得清麻將牌嗎?九條……對，九條……這樣看得清嗎?”

王小寶把麻將牌翻個面，夾于手指間，伸開去，伸到距離我的眼睛約摸一米半。起初是一塊天藍色，但眨眨眼，奇跡出現了，是真正的奇跡——九條清晰地映現于麻將牌之背面，像藍天上的幾縷白云，夢幻一般。

，

王小寶迅速調換一張麻將，用同樣的方式背朝我，叫我看看這是一張什么牌；我輕聲說“發”財。

“好，你的視力沒問題，可以上場了。”

“從哪兒弄來這副‘殺羊’工具的?”

“明天再說。”

“工地主任曉得嗎?”

“沒跟他細說，但他不會壞事的。”

“我倆操刀，怎樣殺法?”

“為了不使老林產生什么疑問，頭四圈盡量讓他贏，后四圈你假裝輸急了，提出加碼，翻它兩個跟頭——記住，小陳，頭幾盤還得給他嘗甜頭，然后你一刀，我一刀，來回割他的頭頸，用不了兩圈就能放光他的血一一偷牌都救不活——假如摸出那幾張騙女人的美金來，我們照收不誤，把它吃沒，還不夠，叫他寫欠條……我們不稀罕他幾個錢，你應當領會我的用意……快走吧，別讓他起疑心。”

可能是王小寶事先關照過，牌局一開場，其夫人端上來給我們當夜點心的八寶粥、易拉罐啤酒，放在辦公桌上之后，便退居到屋里去看電視，再也沒有露面。

關閉手機。拔掉座機插頭。惟一的聲響是外面的汽車鳴笛。這不礙事。客廳里殺機四伏。磨刀霍霍向豬羊。殘忍的目光盯著同樣殘忍的目光。老林與我對坐，王小寶和工地主任在我左右護衛。我們實行一包到底的打法，即誰放炮誰付全部的籌碼。老林的牌，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有一對八萬，我就出八萬，讓他碰，總之，他需要什么，我給他什么，使他和得開心，面前籌碼疊著籌碼——全都是五十、一百的大洋啊!

“老林打牌神機妙算，稱得上常勝將軍了!”

“王處長過獎了，嘿嘿!你也沒有輸嘛。”

“小陳的手一定摸過帶性病的東西，否則。哪有這么臭!”

“王處長，小陳的牌技是不錯的，只是現在牌運還沒上來，輸了一些……好，王處長放炮——恭喜你小陳，大網頭!”

王小寶見我的籌碼所剩無幾，便故意打出尖子，讓我和了一把。這是曲線救國，給我有個回旋的余地。他的眼睛幾乎不看自己的牌，而是在我們三家的門前掃來掃去：在這張小方桌上，他觀察著整個局勢，協調著每個人的輸贏。不能讓老林贏得太多，這是要著重把握的分寸。你要提防老林耍滑頭，到中場找個借口溜之大吉。讓老林逃脫于如此鋒利的屠刀之下，是我們的奇恥大辱。你得給他和三把，然后叫他放炮一把，不斷地激勵他去奪得更大的勝利。只是，他料不到，我和王小寶各人伸過去一只手，以南北夾攻之勢，緊逼他的兩肋，叫它發酸發痛的時刻即將到來。

對我來說，玩牌是一種無窮無盡的歡樂。在玩遍形形色色的麻將打法之后。我從未感到過厭倦。說實在的，我聽說過智慧型的賭徒研制出了這種麻將牌。但親手操作還是第一次，像平生頭一回闖入夜鶯包住的房間，覺得自己是個勇士，而且戰無不勝。

然而，現在我的精神狀態糟透了。要是最后真的把老林給收拾干凈，我的良心將長時期不會感到安寧。此時此刻，居然想到了良心，實在是一種虛偽的表現，也是臨場膽怯的證明。其實，老林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牌在你的視野里暴露無遺；他的手聽從你大腦的指揮，而他的腦子卻跟隨你的手勢轉動，他是一個上臺表演的木偶，他的勝負乃至喜怒哀樂全部控制于你的五根手指上。這樣一想，我的良心將更加不得安寧。

但有什么辦法呢?有人發明并生產出了如此精密如此誘人的麻將牌，總得有人遭殃呀!

估算一下老林面前堆放的籌碼，少說也有五千人民幣了，也就是說，我們仨輸，他獨贏，而他贏得的是痛苦，像拉不出大便一樣的痛苦。

這時，王小寶踩了我一腳；我覺得，他的腳踏過鄉間小路，帶著泥土一樣的情感；又覺得，他的腳剛剛走出順安工地，沾染著凝重的血汗和全體工人的企盼；于是，我心里明白，他命令我實施扭轉乾坤。反敗為勝的既定戰略方針。

因此，我把懸而未決的“良心”問題拋在一邊，大聲提出加碼，即基數由原來的一百增大到三百，自摸再翻一番。

王小寶說，你是想贊助老林買枚鉆戒吧；老林。你手上這只像爛黃銅一樣的戒指該扔掉了——戴鉆戒出風頭哩!

丁地主任接上說，我不信小陳包輸，大起大落搏一回，三分牌技六分運氣，最要緊的一分是勇氣——上，小陳，“北”風臨頭撈到一夜的戰果才算真正的贏家!

老林是贏定了。王小寶說，老林，你打個瞌睡，睜開眼鈔票還是疊得高高的——我自摸十副也趕不上你，再說這十副，七副又是你贏的——手摸過麝香貓卵袋了吧，香氣不斷!

老林沒有吭聲，臉上呈現一副笑瞇瞇、甜蜜蜜的樣子。他抓起一摞籌碼，隨后讓它們一個個落下來，像欣賞著一連串聲音美妙的銀元，又像是計算著能兌換到幾張全世界流行的美金。而我則認為。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夜鶯溫暖的羽翅，正向縱深發展著，所以感到妙不可言，陶醉于十分快樂的想象之中。

想象是免費的，想象如同呼吸新鮮空氣，使老林通體舒坦，斗志昂揚。這不，他嘩啦一下推倒門前的殘局，雙手迅速加入洗牌的運動中，顯得靈巧敏捷，又不慌不忙。

玩這么大籌碼的麻將，得遵守一點規矩，那就是盡量少開口，甚至不說一句話，以避免打暗號之嫌。其實，我們想傳遞的信息，非常靈通又非常準確。你看，我們的語言全都拋灑在桌子上，橫一條豎一條，錯綜復雜但清晰可辨；那一張張牌，就是一個個傳達我們心聲的音符——東南西北風，吹動中發白；三六萬加九萬，兩丙做麻將；一四七條夾六條，兩頭單鳥——老林打中出頭鳥。一槍三洞眼——我們仨都和牌了!

老林分發籌碼，人均一份。只見他，臉上冒出一層油光。綠瑩瑩的，真像是美金的票面。這表明，老林的內臟開始發熱，血液沸騰了。不過，血管里注入了白色恐怖，又有些黑色幽默——他笑得不大自然，所以擠出不少綠色的汗液。他分香煙給我們抽，但是忘了拿手好戲——偷牌。這又表明，老林亂了方寸，也可能有自知之明——牌運一落千丈，兵敗如山倒，出四張牌放一次炮，光靠偷一張牌抵擋不住掃落葉的強勁秋風了。

一圈麻將下來，老林門前的一大堆籌碼被一掃而空，分散在我們的桌位上。不過，他還沒有動門內的籌碼。也就是尚未出血；這些流來淌去的血，原本都是我們的，是我們的血滋潤了他的手指頭，摸牌才那么自得，那么不講情面。

老林到衛生間去洗手了。就在我們做好三面包抄，前后夾攻的架勢，準備放他血的時候，他的迷信思想抬了頭，認為把手洗干凈就能增加自摸的概率。聽聲音，他的手用香皂擦了兩遍，又吱吱咕咕地磨蹭、嘩嘩啦啦地沖洗，折騰了老長時光。

重新開局，我們讓老林和了一盤——最小基數，三只籌碼。這等于給他吞一粒定心丸，就像槍決犯人之前，供應其一頓酒肉，使之飽著肚子去投胎一樣。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

老林的手氣真的透出幾絲香味兒，第三局抓上來的十三張牌居然是三克(克，方言，即三張同樣的牌)兩對——穩穩地上聽，第一手摸到是“地和”，得回收去我們的一大半籌碼，十分可怕。不過用不著太緊張。因為牌局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坐于老林上家的王小寶率先出牌，我一碰，使老林失去一次摸牌的機會：我放出一張牌，讓下家的王小寶吃；王小寶打出一張牌，我再碰，又一次剝奪了老林摸牌的良機；而我在兩碰之后也上聽了。輪過去，王小寶拆散六萬對，捏著這張牌一半放到桌面上又立即提上來，這樣畏畏縮縮起落兩次，第三次才攤在了桌子上。我推倒牌，拎出五萬和七萬，把那張六萬嵌于中間。王小寶拍了拍桌子，表示追悔莫及。

“你悔個屁!看看這副牌!摸到就是大網頭!”

老林一反常態，公開了自己的牌面。

是的，一副多么整齊的牌，上聽“南”風和一萬，好子。

洗牌時我發現，那成雙搭對排列的第二張牌就是“南”風，按正常的打法，剛好輪到老林自摸。我有種大笑出來的沖動，但我竭力克制自己，于是發出一陣陰笑，像雨夾雪，試圖冷卻你死我活的拚殺場面。然而，我卻不大可能逃避這場“暗殺”老林的行動，因為我沒有從中脫身的絲毫理由；相反，我得裝出一副狂熱的樣子，為“暗殺”老林尋找到一百個乃至幾百個的理由，使自己感到心安理得。

在前幾圈的牌局中，我以輸家的灰暗心理琢磨著王小寶的真實用意，忽然閃現一道亮光，盡管令人不寒而栗，但是照明了通往獲得金錢的途徑——老林是擋道的看家狗，我們必須與之決一雌雄，叫他從此夾著尾巴去啃主子扔過來的骨頭。

老林放響一回重炮之后，面色由綠瑩瑩轉為黑滋滋，許多汗珠蹦出腦殼，在毛發稀少的頭皮上滾來滾去，卻不見滾落下來。穩得住汗珠，說明他的心還沒有痛，他還有力量拚搏下去。但是，他買下的三千塊籌碼。不到一個鐘頭就統統被我們繳獲，并且，兩把無形的小刀子已經慢慢伸向他的喉嚨，大出血的慘烈景象即將涌現。

就在這時，老林又到衛生間去洗手了。他一定迷信到了香皂不光能洗掉手上的晦氣，而且能使手掌具有魔力，摸到僵尸也會還魂的程度。

王小寶舉起“刀子”，往空中唰唰揮舞幾下。砍在老林的桌位上，又緩慢而沉穩地收回來。我立刻領悟了他的意思一一我們要加速“暗殺”老林的動作，決不能心慈手軟!

老林洗手回來，臉上露出了微笑。這種黑色幽默，改變不了死亡的命運。但他還要垂死掙扎，像落網的螃蟹張牙舞爪一樣。他提出換門頭，座位由朝南換成朝東，仿佛可以迎接到勝利的曙光。事實上，這樣死得更快，也死得更慘。因為，他正好處于我們兩把軟刀子的中間。他解開襯衫紐扣，讓青筋鼓脹的脖頸充分暴露出來，散散熱。于是，我們兩把軟刀子寒光閃爍，左右開弓，往他熱血充沛的脖頸上橫一刀、豎一刀，然后直捅喉管——鮮血噴出嘴巴一一美金一比八!

老林慘叫一聲，只見頭皮上的汗珠一齊崩潰下來，倉皇逃過黑色幽默的面孔……

三天后，在老林的辦公室里。他喝了幾口茶，懇請我到重新開戰的那一晚，幫他放一些本錢——借給他五千。戰斗嘛，充足的彈藥是奪取勝利之前提，我當然無條件地應諾。老林的頭皮不再冒汗珠，大概是希望之風吹進胸腔，心境涼快了。于是，老林向我保證，在牌桌上堅決不吃我放炮的牌，也就是不贏我的錢，仿佛勝券穩操；他又許諾，只要我堅定不移地站在他的一邊，到時候就讓我分享戰斗的果實，至少是咬一口，嘗個勝利的味道。

我可以這樣說，他今生絕不可能在麻將桌上撈回那些輸掉的美金。當然嘍，只要有一天他醒悟過來，勇敢地舉起白旗，并且反戈一擊。將功折罪，我們便會使他如愿以償——讓那幾個華盛頓的頭像悄悄地回到其屁股袋里。而現在，他念念不忘的那筆美金和人民幣——當時輸掉的全部鈔票，由一只信殼保護著，放在我辦公桌的抽屜里。你想想，他還把我視作難兄難弟，懇請我在經濟上幫他一把，豈不是討飯討到了破廟里，枉費心機嘛。

我們這幫吸血鬼，那一夜秘而不宣，使用卑鄙的手段，幾乎吸干了老林同志的氣血。不過，那夜我是以保本的溫和之態收場的：工地主任還輸了千把塊；王小寶處長卻獲得了史無前例的大豐收。這些，當然都是表面文章，是做給老林那個小心眼看的；他看不懂我們其實是為順安工地的前途而戰。盡管我們大獲全勝，但是我的心頭卻縈繞著一股罪惡感……

不，我不認為我們有罪。王小寶說，老林不識事務，也不識抬舉，像劉備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一樣——不，比阿斗壞百倍，是霸道的座山雕，是陰險的刁德一，是叛徒甫志高，總之，是我們的死對頭，是階級敵人；敵人，你不打，他就不倒，這是毛主席教導我們的；我們現在把他打倒了，還得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老林必須打場麻將的翻身仗。他一再催促，我只好與王小寶通電話，提出今晚我們四人再干一場。老林迅速點燃一根三五牌香煙，小心地插到我的手指縫中，意思是叫我一邊吸煙，一邊慢慢說服王小寶。在片刻的沉默中，王小寶一定想到那把早已完璧歸趙的殺人不見血的“刀子”，去向人家借一夜的代價是兩千塊，而現在老林身上的氣血又是那么微弱，就像殺雞用牛刀一樣。只有腦子出問題的村夫才會干。因此，他叫我傳話給老林，他這幾天日夜都忙得不可開交，實在抽不出空閑玩牌；再說，玩牌只能偶爾為之，決不能妨礙正常的工作。對此，我的理解是，你老林應當趕快把我們的工程進度報表匯總，然后傳真給臺北順安公司的財務部，并敦促他們將價值三百萬人民幣的美金匯入中國人民銀行。我想聰明的老林也會這樣理解的，當然得給他幾天面壁思過的時間。

老林無法掩蓋滿臉的痛苦和失敗，他使勁地搖搖頭，想搖落痛苦，又想把失敗甩給我，但這是辦不到的，他仍然完整無缺地保留著自己的痛苦和失敗，并且點滴不漏地全部展現。王處長贏了幾塊美金就找由頭回避我，這太缺乏大丈夫氣魄和君子風度了!老林用哭一樣的腔調說，小陳啊，我老婆不依不饒，如果我交不出美金，那她就要分床去睡；她現在不是懷疑，而是百分之百肯定——我跟野女人有一腿。這叫我怎么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