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送陳立平)
曠地里的野樹
保持著母胎里的樣子
有自然的胳膊腿兒
沒被修剪、截裁
有風琴的歡笑
暴雨插曲的抱怨
沒有辦法知道樹的根莖
在反面地下的部分
是否也像照鏡子似的
扎著那么深,那么遠
在北美洲一處涼亭
(你走了很遠的路,朋友)
白天厚厚的云朵像窗簾
壓在大山底下的花崗巖頑石
也會繁殖成靈猴
看風景畫般的楓葉
幻覺似的跳蕩,歲歲年年
尋找機會跑回湘江
雕塑家(送楊明、陳蕾夫婦)
一
睡蓮般的翠鳥
剛剛邁出的一步
一次天堂的拙劣模仿
廂體的天空中
空洞和盲目之苦的腦袋
在一堆輕蔑的石膏材料中共鳴
雕塑家工作時令人絕望的發灰
只有一個將信將疑的背景:厭煩
兩個敵對的士兵,終于肩并肩
躺下,在一個墓地里,隱姓埋名的花兒
腰板那么筆直,笛聲的青黛之中(銹跡)
二
上升的電梯通向藍天和白云
滑翔機讓人晃眼
有旗桿、氣球、佛塔和老鷹
燈泡爆裂,玩具錫兵(天上的兵陣)
等待著榮譽和失敗的吶喊
透視的時候這是工廠煙囪截面,用紅磚砌成
三
碎裂的瓷器
在馬背上跨欄
但還沒變成粉末
還能擬人,鳴叫,割傷人
她的音樂冒失,自我
有排解憂愁的閥門
(有股孩子的尿臊味)
發泄的男孩子有股尿臊味
瓷器的世界不懂得傷害
和很多早晨一樣的早晨
瓷器吐出人
第一個夢境:紀念丁向東
小丁在屋頂上干咳,用腳作畫
小丁踩在大街新刷的斑馬線上
像從一把天空的梯子上走下來
沉默,輕盈,似乎在等我們開口
“其實他的心早已鈣化,單薄易碎”
幕后傳出他哥哥姐姐的畫外聲
小丁顯得十分疲倦,癱在椅子上
“我不希望到哪里都響起鈴鐺”
他的畫筆和相機掛在梧桐樹枝上
“我身上住著一個陌生人,我已離去”
“我走后出生的嬰兒,看看是否平安”
“我將畫一幅畫,是關于高天長風的”
“云彩盯著你看,太空蕩了,猶如大劇場”
第二個夢境:紀念丁向東
他是親近的熟人
他會突然不認識,失憶
“怎么樣,你在看嘛”
“他那么年輕,擁有的卻那么少”
有時他寧肯閉上眼睛
像在家里一樣走來走去
但那是在大街上,在人叢中
像個人體炸彈,他總是
對著與天空照鏡子
天亮了,鳥兒們開始彼此
打招呼,問候早晨
和韓東碰頭
晚上
套羽絨服
戴頂沒耳線帽
露出眼睛的韓二
站在門口
可愛得
像發育遲緩的老小孩
他一個人打車從家出來
我們聊天的當中
他老婆有電話來
酒喝完
十點半
“幾年后,楊明想
移居北京”
往回走的時候,想想
這算是一條
令我失望的消息
也可能是真的
地圖:生命之旅(送鳴鐘)
旋轉 光輝的地圖
晨昏顛倒,城市和鄉村對峙
更短暫的是生命之旅
黎明的星球轉動著
失眠的海洋
仿佛奇異的生命來到
時間的家園
同樣在上行
廣場上的旗幟
鏡子中的氣球
馬友友擺弄他的琴弦
琴弓像流浪者
走遍東方的道路
侵略性的圓周
登陸月球的和平之旅
沒有沙塵暴
在絲綢之路上看到的笑容
是世界上最美麗的
送陶文瑜
一個劫后余生的人
完全失去了對生活的抵抗
像春光里的小橋
愛、被愛,踩踏,放棄一切
還有披掛一身的綠鎧甲
朋友,這就是生活
黃昏,燕子雙雙
穿過橋洞,飛舞,呼喊
送葉放,兼送文瑜
在五幢別墅之間
他終于建了一個園子
有疊石假山,有池子和荷花
四季的棗樹、松柏和紫藤
踩在腳下的燈光曲橋上
他安置了妥帖的回文詩
最好有些野草能夠覆沒它們
那些有古琴、昆曲和評彈演出的晚上
從外面的水廊上
大伙兒可以身著唐裝,手持燈籠
懷著深深的謙卑
白天昏睡的紅錦魚
望著鑄鐵欄桿上影影綽綽的人兒
這些流離失所的魚類新種族
慢慢會不會上岸,吃草吃葉子
如果沒有正當的理由
這園子的主人也應該離開
讓月亮、云朵、鳥兒來剝奪這一切
何況那些星辰連著山野和鄉村呢
絕跡的狐貍幽靈在月圓之夜會出現
沿著樓梯,灑下靈動之舞
此刻,經血將回到枯萎的老婦身上
憤怒回歸詩人的書齋
當庭院外
石皮弄小販的叫賣聲再次響起時
有人會痛哭失聲
文瑜啊,想一想,那會是誰?
橡皮(送給詩人朋友)
很多年前,我不知道懸鈴木就是梧桐
法國梧桐。最早現身中國的租界
以為是熱帶一種喜歡酣睡的樹
類似于仙人掌或者南方的發財樹
我讀的是法屬殖民地小說
算得上一個盲目冒險的讀者
多年前,一個法國外省農藝師小說家
寫窺視寫橡皮寫嫉妒
寫女人旺盛的汗毛孔
他的書在中國內地賣得火
多年后,幾個中國詩人夜里睡不著
辦了個文學網站,名字就叫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