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建設與國族建設

今天的世界仍然處于民族國家時代。民族國家是最基本的國家形態。所有的國家建設，歸根到底都是民族國家建設。在民族國家建設中，國族建設不僅是重要內容，而且是基礎性工程。國族建設的程度，直接關系著國家建設所能達到的水平，以及民族國家的鞏固和發展。

國家是人類社會為了實現有效的治理而創設的一種政治形式。當然，國家也是人類迄今為止所創造的政治形式中最為持久和最為有效的政治形式。國家這種政治形式自從在人類歷史上出現以后，便處于不斷的發展變化之中，從而形成一個國家形態演進的歷史進程。民族國家就是該進程中的一種形態或一個階段。國家形態的演進則構成了人類政治發展最主要的內容。

民族國家首先出現于西歐，是西方國家形態演進的產物。中世紀早期的西歐，由于長期的羅馬化、蠻族的入侵對原有文化的破壞以及普遍信仰基督教等諸多的原因，傳統的民族受到徹底的解構而蕩然無存。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萌芽和逐步發展，以及市民階級的逐步形成，在一個國家內形成統一市場和制度的要求日趨強烈的條件下，長期被虛置的君主們乘機鞏固和加強了自己的權力，最終是依靠市民的力量打垮了封建貴族的統治，建立了以君主為代表的王朝國家。而日漸強盛的王朝國家，則將國內居民整合成為統一的民族。新的民族共同體形成以后，尤其是隨著民族意識的覺醒和增強，民族逐漸從一個自在的群體成為自覺的群體，民族所蘊涵的力量就不可抑制地顯露出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民族就成為一種能夠與國家抗衡的巨大社會力量，而與國家構成一種特殊的二元關系。這種特殊社會政治關系的焦點是，民族是否把國家當作自己的國家，即民族是否認同于國家。在這樣的背景下，資產階級將自己裝扮成民族利益的代表，高舉著全民族利益的旗幟向王朝利益發起了沖擊。在此過程中，民族利益得到進一步凝聚和凸顯，民族共同體對國家的認同也逐步形成和不斷加深。資產階級革命勝利，尤其是對國家政權進行了憲政化改造以后，基本上解決了民族與國家之間的矛盾，實現了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的統一，將國家建立在民族認同的基礎之上，從而建立了民族國家。從本質上看，民族國家就是以民族對國家的認同為基礎的主權國家。而民族也取得了國家的外表，并與國家融為一體，成為國家民族。民族國家的構建過程，既是民族過程與國家過程相重合的歷史進程，也是重建國家制度的過程，還是現代民族最終形成的過程。

在民族國家中，民族與國家在統一的基礎上相得益彰，相互促進。一方面，國家為新興的民族披上了政治外衣，提供了強大而有力的利益保障，從而激發了民族共同體巨大的創造活力，促進了民族的強盛;另一方面，日益興盛起來的民族為國家的發展注入了不竭的動力，推動著國家走向強大。于是，民族國家的活力迅速迸發，優勢不斷顯現，對其他國家的發展產生了示范效應。民族國家不僅深刻地影響著西歐的其他國家，而且快速地擴展到全世界，從而成為世界體系的基本法律單元和政治單元，并對其他國家形成巨大的政治壓力。其他國家要么迅速地演變為民族國家，要么繼續維持原先的國家形態而徘徊于由民族國家組成的世界體系之外，甚至淪為民族國家的殖民地。

民族國家既是一種國家形態，也是一整套復雜的制度安排。取得民族國家形式的國家，在完成民族國家的構建后便立即面臨著民族國家建設的任務。只有通過長期的民族國家建設，才能完善民族國家制度，使民族國家這種制度模式的優勢得到充分發揮。這是一項長期的任務，不可能一蹴而就。民族國家建設與民族國家的發展始終相伴。在民族國家時代，所有的國家建設都是解決民族國家制度體系中的現實問題。當今世界雖然出現了某些超越民族國家的端倪，但仍然處于民族國家時代。民族國家還將長期存在，民族國家建設仍然是政治發展的基本內容。

民族國家與國族不可分割地連在一起。西歐民族國家形成的過程就是這樣的，王朝國家整合國內居民而創造了民族，民族又進一步構建了民族國家;而民族國家的形成，則使構建民族國家的民族取得了國家的形式而成為國族。在民族國家的影響下而建立民族國家的其他國家，也是在把國內民族整合為統一的國族的基礎上，才建立了民族國家。從這個意義上看，國族既是民族國家的基礎，也是民族國家的靈魂。而民族國家不過是國族的政治形式，是服從和服務于國族的。國族越是鞏固，越能為國家的穩定和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國族的發展程度，最終決定著民族國家的發展程度。相反，如果國家衰弱和渙散，國家在發展中就難以避免國內民族分裂的威脅，并舉步維艱。

民族國家在歷史上是由西歐首創的。創立民族國家形式的西歐國家，在王朝國家時代就將國內民族整合為統一的民族共同體，在民族國家形成的時候就有一個同質化的民族。具有了如此得天獨厚的民族條件，西歐各國在構建民族國家后國家建設的任務便主要集中于制度建設，一方面是完善民族國家自身的制度體系，另一方面是釋放民族國家這種制度安排所蘊涵的能量。然而，西歐以外的絕大多數國家，并不具備西歐民族國家的民族條件，是在民族國家成為基本的國家形態的條件下不得不選擇民族國家形式的。為了建立民族國家，它們把國內各民族整合為一個統一的民族共同體，形成了國族。但這些國家在建立民族國家后，國族內部仍然存在著明顯的民族區分，組成國族的各個民族單位仍然保持著較大的獨立性。由于民族國家內部的民族構成復雜，它們也因此而被稱為“多民族國家”。對于這樣的民族國家而言，國族建設的任務重大，意義深遠。國族建設的根本任務，就是增強組成國族的各個民族之間的融合，提高國族的同一性和整體性。如果國族建設的問題沒有解決或解決得不好，統一性和同質性不高的國族就會成為民族國家發展的軟肋。不時出現的民族分裂主義，就會拖民族國家發展的后腿，或者成為民族國家發展道路上的絆腳石。 然而，對于國內民族構成復雜的民族國家來說，國族建設這個歷史性任務的完成，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組成國族的各個民族是長期歷史發展的產物，這些民族融合為一個統一性很高的共同體也只能在歷史的進程中逐步實現。國族建設將是這些國家的國家建設的長期任務。

在民族國家的條件下，國族是典型的政治性民族。對于國族來說，最重要的任務是充分利用國家這種政治形式的有利條件來鞏固、增進和維護民族共同體的利益。國族間的關系，便是國家間的關系。但民族國家內部的各個民族，是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形成的建立在共同的歷史文化基礎上的人群共同體，是典型的文化民族。一個國家只有一個國族，卻可能存在若干個文化民族。

民族國家內的文化民族，共同組成了國族。而各個文化民族之間，由于沒有堅硬的政治外殼的包裹，是不斷變化著的，形成了民族國家內部特有的民族過程。各個民族間的關系盡管由于歷史和現實的諸多原因可能會十分復雜，但總的趨勢是走向融合。事實上，各民族長期處于一個國家政治共同體當中，以及共建民族國家本身都表明，它們已經在長期的交往中形成了緊密的聯系，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融合。在民族國家這個各民族統一的政治屋頂之下，各個民族更應該緊密地聯合起來，加強融合，共同建設自己的民族國家。

民族國家則應該重視國族建設，把國族建設作為國家建設的根本性任務，并運用國家政權的力量來促成國族的進一步發展。而促進國族的發展，并不是要用行政的力量來實現民族的融合，而是要為業已存在并日漸深入的各民族之間的融合破除障礙并創造條件，從而使本來已經存在的民族融合得到正常的和較快的發展。同時，國家還必須認識到，任何有礙國內各民族之間的融合，以及有可能遲滯國族發展的舉措，盡管在短期內可能會取得不錯的政治效果，或有利于達成某種政治目的，但從長遠來看，都可能會后患無窮。對于民族國家來說，統一而強大的國族，才是立國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