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關于重寫文學史之我見

重寫文學史的說法，在我的記憶中，最先是由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領域的幾位學者提出來的。1988年到1989年間《上海文論》曾出專刊“重寫文學史”進行討論，此后“重寫文學史”這一論題的影響很快超出現(xiàn)當代文學的研究范圍，波及到古代文學研究和文學史的書寫。中國文學的歷史書寫，至少可以追溯到鐘嶸的《詩品序》，但是最早用現(xiàn)代方法來思考和編寫中國文學歷史的則是英國人翟理士和日本人笹川種郎、古城貞吉等人，中國人最早編寫文學史一般則認為始于林傳甲氏的《中國文學史》。茲時起，中國人所作文學史著迭出不窮，不勝枚舉。就近年來中國古代文學研究與文學史建設來看，更稱得上是數(shù)量繁多，既有分體斷代的文學史，又有文學通史的新著。面對這些文學史的寫作成果，一方面可以說，或者從某種視角來說，這些文學史著中的佼佼者，本身就是對文學史的一次次重思與重寫，這些文學史著編寫實踐為我們現(xiàn)在來反思文學史重建的方法論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另一方面，若是從更高的要求、更高的起點、更高的目標上來反思重寫文學史的工作，我們也常常會產生需要有一部更能體現(xiàn)時代成果的文學史以及由此產生從方法論的層面上加以總結和提高的愿望。

文學史是不是應該重寫，應該怎樣重寫，怎樣才能做到重寫，這些確實是擺到學術界探討日程上的重要問題。有人認為，狹義的文學史(指的是林傳甲以來的文學史書寫)，經過一個世紀以來的不斷總結、寫作和更新，已經比較接近文學歷史的原貌了，我們后一代學者能做到“仰山而鑄銅”、添磚加瓦、修修補補，就已經很不錯了。其實，這是不正確的。文學史上的許多疑案，需要我們這一代學者認真加以解決:譬如《古詩十九首》代表的“古詩”，到底是怎么產生的，產生于何時、何地、何人?五言詩起源、發(fā)生、成立的過程又是怎樣的一個過程?詞的起源到底是產生于民間，還是產生于宮廷?等等，很多的問題，都需要經過一代代學者堅持不懈的努力，去論證、創(chuàng)新、辯難，才有可能接近歷史的真相。

而欲達到這種突破性地重寫文學史，則必須要進行文學觀念、方法論上的革新。我們之所以不能實現(xiàn)真正意義上的重寫文學史，非不為也，而不能也，目前存在的許多文學觀念、學術觀念、方法論層面上的問題，成為我們不能實現(xiàn)突破的客觀原因。

近年來，木齋的詞學研究和十九首的相關研究，在學界引起了熱烈的反響。其中體現(xiàn)出的一些新思路與新方法更引發(fā)學界討論，比如有學者認為，木齋的《宋詞體演變史》(中華書局，2008年)和《唐五代聲詩曲詞發(fā)生史》(2009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其中許多篇章已經作為論文形式發(fā)表)，提出詞體發(fā)生于盛唐宮廷，開辟了以詞體建構，或說是重寫唐宋詞史新的寫作范式;而木齋的《古詩十九首與建安詩歌研究》的出版問世(人民出版社，2009年)，又標志了當前對古詩十九首與五言詩發(fā)生演變史研究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有學者提出:“木齋讓中國文學史不得不重思重寫”，其影響無疑是深遠的。

對于木齋的學術研究，我一直給予了積極的關注和高度評價，我在十多年前曾為他早期寫作的《唐宋詞流變》《宋詩流變》等斷代詩歌史研究寫作序言，曾期待他將尚未完成的《元明清詩歌史》加以完成。當時的期望，是希望能有一部完整的、個人化寫作的、創(chuàng)新的《中國詩歌史》。但木齋后來的文學史寫作，并沒有接續(xù)這兩部宋代詩詞史來寫作元明清詩歌史，而是重新從兩個重要的起源問題做起，也就是在五言詩起源和詞體起源問題上進行了新的一輪的深入研究，木齋稱其這一次研究，是對其重寫中國詩歌演變史的第二輪深度耕耘。我認為，這是一種非常嚴肅的、嚴謹?shù)膶W術態(tài)度，將第一輪的詩歌史寫作，視為了一次預演、演練，從而進入到一個新的高度來加以深度思考和深度考辨。將整個中國詩歌史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流變史的深入研究，在這個總體研究之下，來嘗試解決五言詩起源發(fā)生史和十九首的個案，這也許是木齋取得重寫文學史兩大突破的原因之一。

當然，還有其他方面的因素值得思考。為木齋《古詩十九首與建安詩歌研究》寫序跋的幾位學者，從不同側面給予不同的評價，都很有意味。其中陳怡良先生是臺灣學界令人尊重的老學者，專治魏晉六朝文學，對于木齋的十九首研究，陳怡良教授除肯定“木齋是《古詩十九首》研究史上有數(shù)的佼佼者”，更對于木齋研究的方法進行了條分縷析的反思，其中對于木齋“運用‘以詩證詩’與‘以史證詩’”的方法尤加推重。這一點，我是深表贊同的，我本人也一向提倡詩歌史研究與歷史研究之不可分，以詩證史，以史證詩，詩史互證，才有可能實現(xiàn)歷史的突破。木齋此作，其中以詩證史之處甚多，也非常重要，譬如建安十五年十六年之際發(fā)生的幾件大事:曹操《求賢令》的頒布，銅雀臺的建成，曹操任命王粲等人為曹丕兄弟的文學侍從，這些事件學者們都耳熟能詳，但還沒有見到哪位學者將其與五言詩成立的標志聯(lián)系起來加以考察;同此，對曹植與甄后的關系，木齋通過大量的史料，得出兩者之間確實存在隱情關系，而這種隱情關系，帶來的直接的嚴重后果，就是魏明帝曹睿對曹植文集的重新撰錄，對涉及兩者關系的作品給予刪除，這就是許多所謂“古詩”失去作者姓名的歷史原因。應該說，木齋的這一考辨，邏輯嚴密，資料翔實，是非常有說服力的。許多讀者都有這樣的共同感受，閱讀這幾個章節(jié)的時候，有一種閱讀偵探小說的快感，頗類學術推理之作。正如寧稼雨先生所說，學術研究不但要允許假設和推理，而且，假設、假想是學術研究，特別是破譯文學史學案必不可少的方法和環(huán)節(jié)。當然，就其具體背景的詮釋，有些可能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和確認，譬如《青青陵上柏》一篇，作者給出了三種可能的背景詮釋，或者，學術史最后的結論在此三種之外，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木齋的這一研究，為后來者開辟出來新的路線、新的視野，其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的開拓性貢獻，是可以確定的了。這一點，已經由張法教授所指出。

張法教授的文章飽含激情，介紹了他和幾位學者由不接受到接受，再到認為:“對于木齋提出的關于五言詩的成立時間和古詩十九首的作者，以及由此引出的一系列問題，是中國文學史的學人必須嚴肅面對的，不管支持還是反對。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木齋對當下的中國文學史研究的推動，都是十分巨大的”，從而得出“木齋讓文學史不得不重思重寫”的論斷。這無疑是具有代表性的。龔斌教授的文章則提出:木齋這部著作，新見迭出，多發(fā)前人所未發(fā)，言而有據(jù)，考證精細，學識、功力兼?zhèn)洹Ｓ绕涫恰皬臍v史記載的若有若無的縫隙深入進去，一層一層揭示歷史的真相，木齋表現(xiàn)出非同一般的解讀歷史的能力”;寧稼雨教授則從方法論上對木齋的研究進行了系統(tǒng)的反思，從自覺的方法論意識、假說思維和懷疑方法、文獻考證為支撐的系統(tǒng)研究方法及定量分析方法等角度進行了方法論的總結。

結合我個人的學術經歷，我認為古典文學和文學史建構中以下幾個方面必不可少:首先，是詩史互證的研究方法。在進行《唐才子傳箋注》及《唐代科舉與唐代文學》等研究工作的時候，我便得益于詩史互證的研究方法。而木齋十九首研究中主要的方法，如陳怡良教授所總結的，正是“以詩證詩”與“以史證詩”的詩史互證研究方法。其次，是文獻學與文學研究相結合的方法。文獻的考索與分析是文學研究的基石。無論是對文獻的解讀還是定量分析，對于文學研究都是大有裨益的。這還要求將文學研究與文學史書寫置于社會文化的視野中。上世紀90年代初，在為木齋主編的《唐詩百科大辭典》所做的序言中，我提出，從社會、歷史的宏觀角度出發(fā)，把唐詩放在一個廣闊的文化背景之下來研究。后來在一篇小文《唐代文學研究:社會—文化—文學》中，我亦提出:唐代文學研究應走向更具廣闊前景和廣泛意義的社會—文化研究。〔1〕實際上，又豈止是唐代文學研究，任何一個時代的文學無不是其社會文學環(huán)境中的產物，對文學的研究都應在社會文化大背景之下來進行。再次，關于學術研究的情感投入，乃至于生命的投入，也是必不可少的，這一點，我曾經做過這樣的表述:學術研究“既要有理性的思索，又要有情感的傾注。這才能使傳統(tǒng)的研究涵蘊一種‘秋冬之際’‘山陰道上’的眷戀情懷，又能有一種‘仲春令月，時和天氣’的舒朗氣息。”〔2〕在木齋的這本《古詩十九首與建安詩歌研究》中，讀者不難看出其中作者的“一把辛酸淚”。

此外，我想，木齋取得的成功經驗，還需要看看木齋本人的總結，他在本書《后記》中說:“學術研究應該是審美的，而非功利的;應該是探索的、創(chuàng)新的，而非因襲的、陳舊的;應該是整體的、流變的、聯(lián)系的，而非局部的、僵死的、孤立的;應該是超越古人的，而非迷信盲從的;同時，更應該是超越本時代的，而非受當下意識形態(tài)支配的。”〔3〕其中他所提出的“整體的、流變的、聯(lián)系的”，此三點尤其重要。其中“聯(lián)系的”一點，當今學者一般可以做到，譬如以史證詩，就是一種相互聯(lián)系的方法，但作為“整體的、流變的”，則難以做到。之所以難以做到，與當今學術界畛域分工式的學術研究方法有一定的關系。譬如研究詞體的起源及其發(fā)生史，研究詞樂者往往不能精通詩詞研究，研究曲詞者不僅不能精通音樂史，而且往往不研究六朝詩歌史和隋唐詩歌史，而研究六朝隋唐詩歌史的學者不研究音樂史和曲詞發(fā)生史，橫向不能跨越學科，縱向不能貫通古今，這樣，當然就會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只見流而不能追源，自然就不能有深度地探究;而木齋的研究，就詞體發(fā)生史課題來說，從詞樂史研究、歌詩史研究、曲詞發(fā)生史三大視角加以研究，而五言詩起源發(fā)生問題，則從五言詩發(fā)生史本身、漢魏歷史演變、銅雀臺清商樂變革多維視角加以研究考索，前后左右，橫說豎說，從而尋求到一個合理的坐標和定位。我想，這也是木齋能取得詩歌史兩大源頭齊頭并進，分別獲得豐碩成果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次《社會科學研究》組織這個專欄，以木齋的研究為切入點，在學界豐富的研究成果之基礎上對重建文學史的方法論進行系統(tǒng)總結和反思，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必將推動古典文學研究和文學史建構的發(fā)展。

〔參考文獻〕

〔1〕傅璇琮. 唐代文學研究:社會—文化—文學〔J〕. 華南師范大學學報，2005，(2).

〔2〕傅璇琮. 理性的思索與情感的傾注——讀朱東潤先生史傳文學思想〔J〕. 文學遺產，19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