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貴博士的《外朝化、邊緣化與平民化:帝制中國“近官”嬗變研究》一書已由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5月出版了。作為同道,談點讀后的感想與體會。
在中國歷代專制王朝的政治體系中,人們總會看到一群奔走于皇帝身邊充當侍從、弄臣、秘書、咨詢之任的“近官”或親寵人員。
“近官”現象讓我們看到在專制君主與官僚機構所代表的“常規化權力”之間存在的微妙而復雜的關系。任何一個組織、一個“集體行動”要想維持起碼的運轉和秩序,都必須建立和遵循一定的制度,即使承認君主有“言出法隨”之權的專制政體也不例外,也需要一定的“法度”、需要賦予官僚機構一定的常規化職權。然而,任何官僚機構的活動一旦“制度化”而成為“官僚制度”,官僚機構的職權就會變成“常規化權力”,使君主的權力甚至有被束之高閣、被官僚制軟禁的可能。為此,專制君主便頻頻起用和重用“近官”去不斷制約、侵奪宰相所代表的“外廷”官僚機構的權力。于是,對官僚制度的常規化、程序化既依賴又抵觸,一方面定制、立法,一方面又亂制、壞法,這恰恰可能就是專制君權的存在與運行方式!在君主專制政體下,國家被視為君主個人或家族的私產,為了防止“失卻此家當”,就必然千方百計地防范監控臣民,在制度設計和機構設置上也必然以猜疑、防范、牽制大臣為重心。設一個官職、用一個官員就要授予起碼的職權,而一旦授權又人人可疑,事事防范,只好再設官派員加以監控。
“近官”不斷在皇帝身邊發育成長,在很大程度上帶動了整個專制國家官僚機構的循環發生。“近官”本為皇帝親信,加上地近最高權力中心,自然是最易感染、分享權力,親而貴,貴而顯,從隱秘不起眼的、非正式的侍從之臣如尚書、侍中、侍郎、學士、“辦理軍需房”人員等,逐步發育成長為正式的、位極官僚組織之首的宰輔機構如尚書省、門下省、中書省以及軍機處等。而一旦這些機構和官職發展到這一步,卻又疏遠了皇帝,遠離了權力中心,成了“外廷”、“外朝”,成為職權常規化的“官僚機構”,形成了某種程度的自主性,于是皇帝往往會重新物色親信,培養“近官”,開始新一輪的“近官”喧奪“外廷”權力并最終走向“外廷”、走向邊緣化的循環,造成官僚機構以皇權為中心呈現出波紋狀循環演化的情形。由此看來,對“近官”的研究確實是中國傳統政治研究的重要內容,從“近官”的嬗變入手,確實不失為深入研究帝制中國政治制度乃至中國專制政治的重要而更具操作性的路徑。史云貴的書恰好抓住了這一點,表現出非常敏銳的學術洞察力。他的研究從一個角度生動揭示了中國歷史上“帝國政治體系”的演變邏輯,推進了官制史、政治制度史研究的深入發展,對于人們認識傳統政治制度、特別是專制政治的本質特征,能夠帶來許多有益的啟發和聯想。
從研究方法和視角方面看,該書也體現出這樣兩個特點:首先是著眼于深入制度的內部、采取 “內在觀察視野”,從研究具體的、看似微小的制度、機構演變著手,去生動地呈現、理解制度,而非停留在宏大粗疏的“大制度單元”做一些表面的、外部的掃描;其次是從動態、從行動的角度解釋制度,具體說就是,從歷史人物的政治行為(尤其是君主)、從統治過程與制度和結構之間的互動、互相建構這一角度,去理解制度的發生與演變,使制度在研究者的敘述中(當然也是在讀者眼前)“活”起來、“運轉起來”,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以往研究中只見制度不見“人”、只有僵死的結構與法條而沒有動態功能的常見缺憾。這兩個特點,可謂反映出當前政治制度史、官制史研究的新發展趨勢,標志著這方面的研究正在邁向新水平、新境界。
當然,該書作為一種跨學科的學術研究成果,書中難免存在著一些不足,如作者借鑒了許多其他相關學科的概念和視角,對某些提法,或許還需要進一步斟酌。
(責任編輯:石本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