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目前我國精神損害民事責任承當是以非財產責任方式為主財產責任方式為輔的主從模式,該模式落后于國際先進立法,不利于人格權的保護,應將其重塑為并重適用型。而且,在侵權法制定中“消除影響、恢復名譽和賠禮道歉”三種民事責任形式的關系應當重新厘定,應合并為“以賠禮道歉等形式消除影響”一種民事責任形式。
〔關鍵詞〕 精神損害;民事責任;責任方式
〔中圖分類號〕DF52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2-0119-06
一、引言
現代民法中的損害,可分為財產上之損害及非財產上之損害。損害事故所造成的損害,與財產權之變動無關者,表現為生理或心理上之痛苦,為非財產上之損害。〔1〕非財產損害是與財產損害相對應的概念。非財產損害是我國臺灣地區學者和英美法系國家的表述方式,我國大陸地區司法實踐將其稱為精神損害。精神損害賠償,是指民事主體因其人身權利受到不法侵害,使其人格利益和身份利益受到損害或遭受精神痛苦,要求侵權人通過財產賠償等方法進行救濟和保護的民事法律制度。〔2〕1896年《德國民法典》首次提出非財產損害可以獲得金錢賠償。我國《民法通則》亦對侵害公民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以及侵害法人的類似權利的情形作了規范,在一定程度上確認了精神損害及其救濟制度。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的頒布,確立了我國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精神損害賠償是當前研究的熱點,但研究視域大多局限于該制度構建上,對實現精神損害賠償的民事責任方式卻鮮有涉及,這不利于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有效實施,實有討論之必要。
二、我國當前精神損害民事責任方式之立法模式
何為民事責任,學界有多種學說。眾說雖有差異,但核心是一致的,即民事責任是法律對某種行為的否定性評價。要將這種否定性評價落到實處,就要借助于民事責任的具體實施方式。
我國《民法通則》第134條規定了承擔民事責任的十項主要方式。而《民法通則》第120條規定:“公民的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受到侵害的,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并可以要求賠償損失。”由是觀之,我國精神損害責任形式為五種:停止侵害、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賠償損失。那么這些責任形式之間存在何種關系,在適用上有無先后主次之分呢?從邏輯和語義上看,《民法通則》120條規定的五種民事責任方式并非完全處于并列的同等地位,賠償損失這一責任方式明顯處于相對次要的地位。這些責任形式到底怎么適用,2001年《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第8條依據侵權行為致人精神損害是否造成嚴重后果為標準,區分兩種情況:一種是未造成嚴重后果,受害人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但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情形判令侵權人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另一種是造成嚴重后果,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權人停止侵害、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等民事責任外,可以根據受害人一方的請求判令其賠償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可見,因侵權而導致精神損害的并不一定都能獲得精神損害賠償,區分能否獲得賠償的標準就是后果是否嚴重。該解釋進一步明確在精神損害責任方式上,雖然采用“非財產方式”和“財產方式”的雙軌制,但并不是財產方式和非財產方式并重關系,而是一種“主次適用型”關系,這個主不是以財產方式為主而是以非財產方式為主。
三、精神損害救濟之比較法研究
(一)大陸法系責任方式
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以成文法為基礎,精神損害賠償的相關制度主要規定在民法典中。按照理論上的基本分類,精神損害賠償有兩種不同的立法模式:以法國為代表的非限定主義立法和以德國為代表的限定主義立法。
1.法國。法國廣泛承認精神損害賠償,成就所謂“非限定主義”。法國民法典第1382條規定:“任何行為使他人受損害時,因自己的過失而致行為發生之人對該他人負賠償責任。” 通說認為此處損害涵蓋財產損害與非財產損害,只要符合法律的規定,都可以請求金錢賠償,沒有別的限制。這與法國司法采取的“非財產上的損害賠償所適用的規定與財產損害賠償沒有不同”的立場完全一致。〔3〕受害人只要因不法行為而致精神損害均可請求賠償,至于造成精神損害賠償的原因系受害人的財產權或者人身權在所不問。由此可知,在法國引起精神損害原因范圍廣泛,而救濟措施均以財產賠償為主。
2.德國。德國立法由于擔心精神損害的廣泛賠償將使人格商品化,因而采用所謂限定主義,僅限于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和自由權等幾項權利損害可請求賠償。德國民法典第253條“非財產上之損害,以法律有規定者為限,得請求金錢賠償。”法定之情形主要是指:(1)第847條規定:在侵害身體或健康,或剝奪自由之情形,被害人對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相當之金額。此項請求權不得讓與或繼承,但以契約承諾或已起訴者,不在此限。對于婦女犯違背倫理之重罪或輕罪,或因詐術、脅迫、或濫用從屬關系,使其承諾為婚外同居者,該婦女亦有同樣之請求權。(2)第1300條規定:品行端正之女方婚約當事人,經與他方同居而具備民法第1298條或1299條之要件者,亦得就非財產上之侵害,請求相當之金錢賠償。前項請求權不得讓與或繼承,但已依契約承諾或已起訴者,不在此限。〔4〕該民法典中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的核心內容可概括為:第一,對財產損害和非財產損害作了明確區分;第二,非財產損害可獲得金錢賠償;第三,只有在法律有明確規定時,非財產損害才可獲得金錢賠償;第四,明確了在什么范圍內因哪些特定人格權受到侵害造成非財產損害,才可以請求金錢賠償。〔5〕二戰后,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社會的發展,為了加強對人格權的保護,聯邦法院首次援用一般人格權作為判決的重要依據,開創了一般人格權損害補償的司法實踐。〔6〕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范圍雖隨社會文明進步而不斷發展,但以財產賠償為根本救濟方式卻沒有變。
(二)英美法系責任方式
以判例為基礎的英美法系,其確定精神損害賠償的方法自然是非限定主義。非限定主義不是對精神損害賠償范圍不做任何限制,只要是有精神痛苦的存在即可獲得精神損害賠償,而是法律未對精神損害賠償范圍做出明確的限制,法官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
1.美國。美國精神損害賠償也經歷了從無到有,從附屬到獨立,從只承認故意侵權的精神損害,再到承認過失侵權的精神損害的發展過程。普通法最初容許的精神損害賠償僅限于伴隨身體傷害的精神損害(parasitic damages)。漸漸地,法院容許對有身體接觸的精神損害(impact)給予賠償,而不管這種接觸是否導致了精神損害。再后來,在大多數州,即使沒有身體接觸,如果被告行為導致原告精神損害,精神損害的訴求也可獨立成立。〔7〕精神損害終于可作為獨立的訴因。美國侵權行為法將精神損害賠償分別規定于不同訴因中,最為重要的有以下幾類:(1)作為獨立的訴因的精神損害賠償,致人嚴重精神痛苦的極端無禮行為對受害人造成身體或者嚴重精神損害的,或者故意損害他人之其他利益而致使受害人精神痛苦的,或者公用事業之雇員的傲慢無禮行為使顧客受到身體或者嚴重精神損害的,應當承擔對身體損害和精神損害的賠償責任;(2)侵害隱私權、名譽權、人身自由權等人格權的,應當承擔包括精神損害在內的賠償責任;(3)在非法致人死亡的訴訟中,死者的近親屬得請求兩種精神損害,一是代替死者對在其死亡前受到的精神痛苦(尤其是死亡前受到非人所能承受折磨的情形)請求賠償,二是因死亡事實本身給近親屬造成的精神損害的賠償;(4)在身體傷害的訴訟中以及非法拘禁的案件中,受害人得對其受到的精神痛苦或者疼痛請求賠償;(5)在其他一些訴因中,特別是涉及受害人人身權或者加害人故意或重大過失的,也有規定精神損害的賠償。〔8〕
2.英國。英國“普通法很久以來就已經形成了一般損失的范疇,并將它定義為法律從被控不當行為中推定存在的,無須原告在訴狀中明確列出的一類損失。實踐中則是指那些無法賦予確切的金錢價值因而當事人在訴狀中也無須確定的那部分損失。對這一意義上的損失的一般賠償則既包括了在大陸法通常所指的財產損失,更主要的則是指對于痛苦和疼痛的補償,以及就侵害本身可訴所規定的‘名義上的損害賠償’(nominal damages)。”〔9〕英國判例法確立了這樣的原則:“原告的正當尊嚴和自尊的感情受到惡意和違法的損害時,可以判給精神損害賠償金。”〔10〕
通過上述比較,我們應該把握以下幾點:
第一,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國家,對精神損害的普遍保護原則事實上得以確立,廣泛實施精神損害賠償。各國不同之處在于精神損害賠償范圍各異,但都有不斷擴大賠償范圍之勢。
第二,在確立普遍的精神損害賠償的基礎上,大多數國家排除對輕微的精神損害的賠償。如1967年德國對民法第847條進行修改,明確規定非財產上“輕微的侵害,不予斟酌”。日本學者在通過對各國精神損害賠償的理論和實踐進行研究后,發現有“想要把細微的感情置于法律保護之外的趨勢”〔11〕。在英美法系國家,只有對嚴重精神損害方可賠償。在英國和澳大利亞,幾乎不存在以故意施加的單純精神損害的賠償訴訟,如果存在這種訴訟,則要受到嚴格的限制。限制一,原告必須證明,被告有給原告造成精神損害的故意,并且實施了某一行為或作了某一陳述;限制二,被告的行為或陳述必須在事實上造成原告精神上的損害;限制三,這種精神損害必須是嚴重的精神損害,并且必須是真實存在的,持久的精神損害,而不是一時的精神損害。〔12〕
第三,金錢賠償作為精神損害的救濟方式,目前已獲得世界各國的認可。上述比較研究的本意是要從大陸法系、英美法系主要國家精神損害責任制度中,找出各國關于精神損害民事責任方式,比較其異同,尋求其規律,但從各國精神損害賠償的法律條文及判例來看,卻主要是關于精神損害賠償適用范圍的規定,鮮有對精神損害民事責任方式作專門規定,也許他們認為“有損害就有賠償”是天經地義的事,損害賠償是主要甚至唯一的救濟手段,幾乎沒有別的其他非財產救濟方式可尋。即使規定對輕微的精神損害不作賠償,也是對精神損害賠償適用范圍的限制,而非對損害賠償這一手段本身變更。
四、對我國精神損害民事責任立法模式之解構和重塑
(一)我國當前精神損害救濟模式的主要弊端及緣由
我國當前的精神損害民事責任采取了以非財產責任方式為主、財產責任方式為輔的主從模式,《民法通則》及《精神損害賠償解釋》在立法技術上將非財產責任置于前,將財產責任放在后,且用“可以要求”相連,立法用意顯明顯是前重后輕,即在適用責任方式時,首先應該使用非財產責任方式,財產責任只是一種次要的、輔助性的措施。而《精神損害賠償解釋》與國際上普遍以精神損害賠償保護為原則,不予保護為例外通行做法相異,首先強調一般只適用非財產責任方式,不適用財產賠償方式,只有侵權致人精神損害“造成嚴重后果”的,才適用財產責任方式;即使精神損害“造成嚴重后果”的,也是以適用非財產責任方式為原則,以財產賠償為補充來承擔精神損害民事責任。
我國當前精神損害救濟模式存在兩大主要弊端。其一,不利于“我國的精神損害確立”〔13〕,不利于人格權的保護。對財產賠償方式的研究和重視程度不夠,影響人格權的有效保護。因人格權遭受侵害所生的精神損害,本與金錢無關,但恢復名譽、消除影響、賠禮道歉等非財產責任方式雖然具有懲罰性質,但常常是輕描淡寫,并不能起到懲戒行為人、撫慰受害人的作用,更起不到社會預防的作用,難以獲得滿意的實施效果。而通過司法裁判確認精神損害賠償責任,“可以撫慰受害人,教育、懲罰侵權人,引導社會努力形成尊重他人的人身權利、尊重他人人格尊嚴的法制意識和良好的社會風尚,促進社會文明、進步。”〔14〕此外,《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第8條將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標準定為“造成嚴重后果的”才有可能,精神損害后果在一般及輕微情形下的適用都被排除,嚴苛于國際通行的排除精神損害后果輕微的做法,使大量人格權受侵害的情形得不到有效保護。其二,不利于具體操作。在我國,精神損害達到何種程度時才承擔賠償責任,《民法通則》未作規定,《精神損害賠償解釋》規定承擔賠償責任的標準就是“造成嚴重后果”。但什么叫做“嚴重后果”,這個后果到底嚴重到哪個程度則沒有更具體的規定。這導致其在司法實踐中可操作性缺乏,法院在判斷是否構成“嚴重后果”時只好自由裁量。
我國精神損害賠償立法之所以采取現行模式,主要基于以下原因。第一,傳統觀念及意識形態影響。人格權遭受侵害,受害人的精神損害是否可以用金錢賠償來加以救濟,這是一個在民法學上爭論了近一個世紀的重大理論問題。〔15〕新中國成立后早期民法學者普遍反對精神損害金錢賠償學說,認為精神損害賠償使人格商品化,不恰當地以意識形態劃線,反對資產階級法學界主張加害他人肉體或精神上的痛苦,可以用金錢來賠償的觀點。〔16〕第二,理論上,對人格權的本質認識不清,尤其對人格權的財產屬性根本沒有認識到。正因為早期受意識形態等原因的干擾,當時法學界對人格權利的本質難以做深入研究,對其重要性認識不足。《民法通則》制定之機,我國實施改革開放不久,在對人格權理論的本質并沒有深入研究而傳統觀念還有強大慣性的前提下,對公民民事權利的保護就難以從物質領域深入到精神領域,就難以從單純的財產利益的保護向珍視人的價值、重視公民人格利益和精神利益的方向發展,對精神損害賠償的救濟措施就難以現代化,在立法中對精神損害救濟措施就難免不出現重視傳統道德性、政策性的非財產方式而輕視財產方式的情形。第三,實踐中,怕濫訟和漫天要價。由于精神損害程度在確定上的或然性、無形性、不可估價性,有些當事人或出于泄私憤、圖報復甚至就是謀取經濟利益,將本不該訴訟的案子起訴,或以示案件重大、名人不可欺,或為了提高案件的管轄級別,均以受到嚴重的精神損害為由漫天要價,提出了高額甚至是巨額的精神損害賠償要求。〔17〕而訴訟費用承擔制度的不合理又助長濫訴和漫天要價行為——只要被告侵權,不管賠多少,訴訟費都由被告承擔。
(二)對我國當前精神損害救濟模式的重塑
精神損害救濟模式主要有兩大類:第一種是單一型適用型,主要指單純以財產方式來救濟精神損害,根據支付財產性質和目的的不同,又區分為精神撫慰型和金錢賠償型。第二種是混合適用型,它指在精神損害救濟中,既可適用非財產性民事責任方式,又可同時適用財產性的金錢賠償責任方式。混合適用型可分為主從適用型和并重適用型。歐美許多國家對侵犯人格的行為大都采“單軌制”,采用經濟賠償甚至加重賠償的做法,強調了財產責任方式的普適性和重要性,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精神損害責任方式的發展方向。當然,單一適用型純粹以金錢方式來救濟精神損害賠償,不符合我國國情。而當前我國實行的以非財產方式為主的主從適用型,弊端尤多。筆者認為宜采并重適用型,在人格權受侵害時可同時適用非財產性民事責任方式和財產性民事責任方式或擇一適用,兩種責任方式無主次之分,是同時適用還是選擇適用,由受害人決定。精神損害民事責任方式的并重適用模式,加大了財產賠償方式的普遍適用性,并授予了受害人選擇決定權,事實上使精神損害的財產賠償處于主導地位,非財產性民事責任只起輔助作用,這比較順應人格價值和精神利益應受普遍尊重的理念。
需要注意的是,金錢賠償并不是給精神損害“明碼標價”。金錢賠償本質上是從國家的經濟文化發展水平和現代社會的一般價值觀念出發,對精神損害的程度、后果和加害行為的可歸責性以及道德上的可譴責性所作出的司法評價。正如曾世雄先生所言:“在諸多不得已之情況下,金錢賠償仍有其存在價值,不過扮演的角色乃權充加害人向被害人表示歉意之方式,即撫慰作用是也。”〔18〕財產賠償“雖然這不是賠償(精神)痛苦完善的方法,但至少是一種唯一可行的無論如何比毫無賠償要好些的補償方法”〔19〕。
給予精神損害普遍的金錢救濟后,濫訴和漫天要價等問題可能會比較突出,這不足為奇。任何權利保護都會有保護成本產生,但其絕不是漠視權利、放棄權利保護的理由。人格權利保護比較先進的國家,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但其會采取有效的辦法控制。如美國在是否考慮金錢賠償的證明標準上,無論是被告故意或嚴重不負責任造成原告精神損害,或是過失造成對方精神損害,各個州都形成了某些具體可操作的規則。〔20〕筆者認為我國精神損害賠償制度應兼顧人格權的廣泛保護和權利不得濫用原則,應采取以下措施。第一,在侵權法中,明確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標準,對精神損害輕微的,不予適用,限定精神損害賠償的受案范圍。第二,立法應確立“撫慰為主,補償為輔”的原則,確認精神損害賠償的補償性,賠償數額不宜過高,最高人民法院和各地高院應加強指導,可以依據地方實際情況出臺精神損害賠償標準,必要時可以引進象征性賠償制度。第三,制定具體的操作規則,引導當事人正確適用精神損害賠償。例如從訴訟費角度采取措施,按照實際判賠多少精神損害賠償來判令當事人分擔訴訟費,以此遏制濫訴和漫天要價的行為。具體做法:(1)凡主張高額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按財產案件收取訴訟費(確有困難的,可以緩交、判決后沖抵);(2)原告雖勝訴,但判決額低于主張額的,相差部分按比例計算后的訴訟費由原告承擔。〔21〕
因此,在制定侵權行為法時應明確以下基本內容:侵害公民人格權的,受害人有權請求精神損害賠償,同時可以要求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但精神損害輕微的,應該以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等方式救濟,原則上不予金錢賠償。
(三)對現行精神損害非財產責任方式的檢視
精神損害非財產責任方式主要是指“停止侵害、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四種方式。停止侵害這種方式為國內外立法所廣泛認同,筆者在此處不對之進行討論。而后三種方式還存在諸如有無單獨規定的必要、三者間存在何種關系、有無改進之必要以及如何改進等問題。現行法律構架下三者的內涵、外延及相互關系為何,民法通則沒有明確的規定。根據通說認為,(1)消除影響是指行為人實施侵權行為侵害了自然人、法人的人格權,對于其所造成的影響,應當在其影響所及的范圍內消除不良后果。(2)恢復名譽是指行為人實施侵權行為侵害了自然人、法人的名譽,對于受害人的名譽毀損,應在影響所及的范圍內將受害人的名譽恢復至未受侵害時的狀態。(3)賠禮道歉是指侵權行為人向受害人承認錯誤,表示歉意,以求得受害人的原諒。賠禮道歉有兩種方式,一是口頭道歉的方式,二是書面道歉的形式。口頭道歉由加害人直接向受害人表示。書面道歉以文字形式為之,可以登載在報刊上,張貼于有關場所,或者以信件的方式轉交受害人。侵權人拒不執行賠禮道歉民事責任的,法院可以按照判決確定的方式進行,費用由侵權人承擔。〔22〕
筆者認為上述內涵界定不清,外延界限模糊,目的和方式混同,三者關系沒有厘清,明顯有違法律語言準確性要求。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首先,消除影響和恢復名譽究竟是一種民法保護方法,還是兩種保護方法,有不同看法。依照民法通則第134條規定,應該是一種方法;但依照該法第120條規定,則應是兩種方法。立法本身就可以說是相互矛盾,內涵難以清楚界定。其次,三者在外延上相互重疊。如果認為消除影響和恢復名譽是兩種民事責任方式,按學理的通說,消除影響在外延上普遍適用于人格侵權,而恢復名譽只適用于名譽侵權,很明顯人格權是名譽權的上位概念,消除影響也當然可以用于名譽侵權的場合。而賠禮道歉“如果與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責任同時適用,以書面形式公開致歉甚至強制致歉,也是消除影響、恢復名譽的一種有效手段”,〔23〕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和二者混同。正因為三者內涵不清,就難免其外延重疊。司法實踐中,三者往往同時并列出現,給人的感覺是三者好像是個整體,不可分割各自又沒有存在獨立的意義,那為何又叫三種民事責任方式。其三,消除影響適用于所有的人格權的保護,為何立法上要單獨另列對名譽權的保護方式?為何對恢復名譽僅作字面意義解釋,限定于名譽權的保護,難道是名譽權比姓名權、肖像權、榮譽權等人格權利更重要或特殊,而要單獨規定恢復名譽,而不是恢復榮譽或其他呢?或者這里名譽本身就是該作擴大解釋,泛指一切人格權?
筆者認為消除影響應泛指人格權受侵害時,為消除對受害人造成一切影響所采取的一切措施的總的抽象。這個影響有兩個層次的含義,一是因侵權行為致受害人自身(當然也包括在法律承認造成第三人精神損害時對第三人)精神上的影響;二是因侵權行為在社會上給受害人(當然也包括在法律承認造成第三人精神損害時對第三人)造成名譽權、榮譽權等人格權的負面影響。消除影響應當是針對這兩個層面的內涵,結合侵權具體情況采取相應的方式來救濟人格權利。消除影響有多種具體的方法和形式,應視侵權情節而選擇適用特定措施。
民法通則中恢復名譽作為名譽權受侵害時的一種具體消除影響的手段時,與消除影響是一種真包含關系,不宜將二者并列規定。而將恢復名譽是泛指所有的人格權的救濟,使消除影響和恢復名譽并列適用時,從邏輯和語義的角度看,恢復名譽更多體現出消除影響的目的和結果,而不是手段,不宜規定在民事責任方式中。
賠禮道歉是消除影響的一種特定方式,屬于其下位概念。《民法通則》總結老區經驗將賠禮道歉這樣一種具有道德性的責任承擔方式納入了法律規范,作為對賠禮道歉責任方式的原創,〔24〕一直被認為是切合我國國情,并且是行之有效的民事責任形式,具有普遍適用性,有專門規定之必要,但不宜將其與消除影響并列。作為民事責任形式的賠禮道歉區別于道德層面的賠禮道歉。道德上的賠禮道歉強調其自愿悔過性。作為民事責任形式的賠禮道歉一定是經過司法判決確定的,具有強制性,失卻了道德上的賠償道歉的自愿性,主要目的是為了懲罰加害人,撫慰受害人。如前文所述,作為民事責任的消除影響主要有兩層含義。作為消除影響的特別形式,賠禮道歉可運用于這兩種情形,一是當侵權行為致受害人本身受精神損害的影響時,可判決侵權人直接向受害人賠禮道歉,以撫慰受害人,消除精神損害造成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影響;當侵權行為在社會上給受害人造成人格權的負面影響時,需要公開賠禮道歉來消除造成的社會影響,同時也要撫慰受害人,保護人格權利。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在侵權行為立法中,應將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三種民事責任形式中的恢復名譽去掉,將消除影響、賠禮道歉兩種民事責任方式合并為“以賠禮道歉等方式消除影響”一種責任方式。這樣規定符合邏輯,體現法律規定準確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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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