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領域的時代取向及其公民文化孕育功能

[摘要]盡管理論家一直對公共領域賦予較高的民主法治寄托，但進入壟斷資本主義之后，公共領域卻出現了“重新封建化”而陷入危機。而當今大眾傳播時代的到來，則促動了公共領域的復興，擔負起抗拒政治原則的泛化、抵御經濟力量的侵蝕、塑造公民性品格等重要使命，并呈現出現實空間與虛擬空間的雙向延展、與政治體系的互滲和共振、非理性的放大效應等發展取向，因而在合法性供給、權利保障和民主監督、觀念傳播與整合等過程中，就賦有了一定的公民文化孕育功能，進而成為推進民主法治進程的重要社會力量。

[關鍵詞]公共領域；法治秩序；大眾傳播時代；市民社會；公民文化孕育功能

[中圖分類號]DF0－059；G20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068－10

公共領域不僅是一個重要的政治學、哲學和法學理論問題，更是一個在中國逐漸興起、不可漠視的重要社會問題，而我國法學界在這方面的探討還尚未開始，因此，從法學維度來審視公共領域的當代發展及其功能指向，無疑對中國的民主法治進程具有重要意義和理論價值。

一、公共領域的不同理論闡釋

應當說，自人類社會出現公私分野、進入國家與社會的矛盾發展進程之后，公共領域也就開始出現了。只是那時的公共領域更大程度上依賴于國家與社會相復合或者吞并的狀態，…雖然人們也曾走出家庭參與政治、在公共場所表達觀點、形成一定的社會交往、產生一定的公眾輿論，但尚不能成為匯聚社會心聲和公眾訴求、自覺參與并監督國家的民主平臺，思想家們也沒有對此進行充分的理性思考和理論闡釋。直到近代資本主義產生和資產階級日益崛起，近代市民社會開始發展壯大并成為抗衡、制約、監督國家的力量，人們開始在咖啡館、茶館、沙龍、聚會場所，特別是通過報刊發行、新聞出版等等，逐漸形成了一個公眾參與、針砭時弊的龐大社會批判空間，公共領域才獲得重大發展，進而成為公共政策合法性的決定力量。因此，把公共領域上升為一種理論也就成為必然。

(一)漢娜·阿倫特對公共領域的“政治性”闡釋

最先在理論上系統闡述和研究“公共領域”的是美籍德國猶太哲學家和思想家漢娜·阿倫特。在她看來，世人有三種最基本的活動，那就是“勞動”、“工作”和“行動”。這三種活動與人的三種基本條件，也即“勞動”相對于人體的生理過程，它控制著人的整個生命歷程，因而是人的生命本身；“工作”營造了一個與自然界截然不同的“人工”世界，它意味著對所有個人生命的突破和超越，其人化成果使短暫徒勞的生命與稍縱即逝的時間得以延續和永存；“行動”則是指人們(而不是人類)居世的群體條件，是公共交往、政治活動和文化傳承的基礎，是政治體的奠定者和維護者。可見，“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取決于這一事實：即人是生活在一起的”，是一種需要共同生活的“社會動物”。這樣，人們就要過兩種生活、存在于兩領域之中：一種是以家庭、隱私、私有財產等為內容的私人生活和私人領域，另一種是以社會組織、社會交往、公共參與、政治活動等為內容的公共生活和公共領域。私人領域是人類基本生存需求的保證，是公共領域的基礎和條件；而公共領域則是匯集廣眾、展現大家所見所聞、體驗公共生活的公共空間，是超越個體生命、具有人類延綿永恒意義，并為我們、前人和后代所共有的世界。因此，公共領域首先是“公共性”的；其二依賴于廣眾他人的“在場”；其三是在“紛呈的多樣性”中顯現了“同一性”；其四是從獨處的、自身單一經歷的“主觀性”走向了耳聞目睹他人、也為他人耳聞目睹的相聯系或者相分離的“客觀性”；其五是超越個體生命限制、展現并傳承人的卓越成就、為人類所共享的持久永恒世界。也正因如此，它“把我們聚在一起，又防止我們彼此競爭”，政治生活和公共世界才有了可能。

然而，古希臘社會過重地把人理解為天生的政治動物，公共政治生活成為體現人的本質力量和展現“完整的人”的舞臺，其邏輯結果就是私人生活要服從、服務于政治生活，公共生活世界之外的“自我”圈子內生活是愚蠢的、甚至是帶有被剝奪的意義，從而出現了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之間的鴻溝和對立。直到近代以來，既非私人領域、又非公共領域的社會領域開始逐漸興起，特別是個人主義精神和私有財產神圣原則的確立，造就了眾多以自我為中心、關注世俗利益的“經濟人”，這也就會產生流失了共同體精神的“孤獨”現象。“與他人的‘客觀’聯系以及從中得到保證的現實被剝奪”，這不僅帶來了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差異的完全消失，也使得二者被社會領域所埋沒而消失。“公共領域的消失是因為它成了私人領域的一種功能，而私人領域的消失則因為它成了唯一共同關注的對象。”這就進而導致了人的公共性的喪失和政治生活的衰落，出現民主危機。因此，需要以公民結社為載體，“強調行動者借由相互的信賴以及承諾的約定與實踐，彼此合作，形塑公民之權力(civic power)，共創新的政治空間，營建得以維系此空間的憲政制度。”

(二)哈貝馬斯對公共領域的“現代性”闡釋

如果說阿倫特開創了公共領域理論之先河的話，那么，哈貝馬斯則是縱深、系統闡發公共領域理論、并產生了重大學術影響的哲學家、思想家。哈貝馬斯是立足于西方現代性的萌生、擴展和主導進程，立足于資產階級(布爾亞喬)與私人領域、國家與市民社會(公民社會)、自由與理性、民主與法治等等視角和維度，來展開對公共領域的考察和分析的。在他看來，西歐中世紀并不存在“私”與“公”的對立，“公共領域作為一個和私人領域相分離的特殊領域，在中世紀中期的封建社會中是不存在的。”而更多的是存在著一種以身份、地位標志和繁文縟節為核心的“代表型公共領域”。隨著中世紀中后期市場經濟和貿易的發展、近代資產階級的崛起、以及市民社會的形成，國家與市民社會的對立分化也成大勢所趨，社會等級逐漸為“社會大眾”所取代。“由于社會是作為國家的對立面而出現的，它一方面明確劃分一片私人領域不受公共權力管轄，另一方面在生活過程中又跨越個人家庭的局限，關注公共事務，因此，那個永遠受契約支配的領域將成為一個‘批判’領域，這也就是說它要求公眾對它進行合理批判。”在這里，作為“公眾”的人們通過公共交往，通過對公共事務的商談討論和理性批判，形成了民主開放的社會空間，并匯集不同意見而形成公眾輿論，成為政治合法化、合理化的基礎和關鍵。這樣，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就逐漸形成了，并且“實際承擔了市民社會從重商主義乃至專制主義之下獲得政治解放的語境當中的一切功能”。“它是和私人領域相對立的。有些時候，公共領域說到底就是公眾輿論領域，它和公共權力機關直接相抗衡”，從而“使得公眾能夠對國家活動實施民主控制”。

然而，進入壟斷資本主義之后，隨著國家干預主義的興起，國家與市民社會開始相互滲透，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之間的界限也逐漸模糊，甚至出現了私人領域的政治化、公共化和政治領域的私人化、社會化的趨勢，社會力量也就具有了政治功能和“重新封建化”的后果，同時“文化批判”的公眾也為“文化消費”的大眾所替代。這樣，就出現了公共領域的社會結構轉型，導致了兩種趨勢：一方面是公共性過多，結果忽視了私人權利；另一方面則是公共性過少，結果就導致了公共領域中的秘密日益增多。于是，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的藍圖就開始瓦解了，它越來越深地陷于社會領域，并日益喪失其政治功能。因此，公共性原則就不再擔負有使政治統治合法化的責任，“盡管無限擴大的公共領域為了獲得廣泛贊同，向被剝奪了權利的公眾反復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但是，公眾同時也遠離了權力實施和權力均衡過程，以至于公共性原則再也不能證明統治的合法性，更談不上保障其合法性了。”因此，需要恢復公民社會的活力，重建公共自主和私人自主，弘揚交往理性和民主商談，從而恢復公共領域的批判功能和運行機制。這樣，“一定條件下市民社會可以在公共領域中贏得影響，可以通過它自己的公共意見而對議會組織(以及法院)造成一定效應，并且迫使政治系統轉到正式的權力循環。”

(三)泰勒和基恩對公共領域的“民主性”闡釋

在當代，伴隨著公民社會理論的復興，很多學者成為當代公民社會理論的推動者，特別是泰勒和基恩，對公共領域進行了別致的研究和分析。

在泰勒看來，當代西方民主制度遇到了糟糕的狀況，尤其是公民和國家之間產生了越來越大的距離，一方面國家越來越受到自己內部的權力運作、官僚程序和精英所左右，很多公民覺得國家越來越不能滿足自己的需求和愿望，自己也越來越無力影響政府的作為，無法使政府傾聽自己的聲音；另一方面，很多公民也采取了冷淡的逃避主義，不再進行政治參與，甚至不去投票。這就使得制度合法性和公民參與熱情都在嚴重降低。為此，人們都同意：政治自由的關鍵乃在于一個積極主動的“公民社會”。而在公民社會中，存在著兩種機制，一是市場經濟，主要功能在于經由談判達成互惠的協定；二是公共領域，主要功能在于整個社會透過公共媒體交換意見，進行自由、平等地公共辯論和意見交流，從而對問題產生質疑或形成共識。這一公共領域是政治之外的公共活動空間，也即“是透過非直接隸屬于政治系統的媒體，或政治立場中立的媒體，進行分散討論的公共空間”。事實表明，蓬勃發展的公共領域是民主的基本條件，因為如果自由主義民主要想存活的話，就必須實現自由、自治以及基于平等的權利規范，否則就有觸怒廣大人民的危險。“這意味著自由主義政治必須具備構成真正民主的公共決策的條件，而公共領域也不能只被視為限制政治力量的社會形式，卻應該是作為民主政治本身的媒介。”

而基恩則采取了與福柯相近的分析路徑，他認為，當代民主的公眾自由到處都被國家和大公司的官僚機構所控制，即便是國家和大公司接受通過爭論、公開討論、妥協和取得一致意見的辦法調解利害沖突的原則，看起來是在激發起對獨立自主的公共生活的需求，但其實質只不過是在做表面文章，公共領域的主動性和獨立自主性常常受到壓制。因此，晚期資本主義的徹底改革，“關鍵在于通過建立和鞏固獨立自主的公共生活領域來削弱公司和國家官僚機構的權力”。事實上，“只要兩個以上原先單獨行動的個人聚集在一起探討他們自己的相互作用以及他們已經和始終置身其中的更廣泛的社會和政治權力關系，一個公共領域便形成了。通過這種獨立自主的結合，公共領域的成員們考慮他們要做什么，確定他們將如何在一起生活，推定在他們可以利用的手段的估計限度內如何才能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集體行動。”這就意味著，公共領域是無處不在、并具有巨大潛能的，它是抗拒官僚體制和公司科層制侵蝕、恢復自由民主機制的重要動力。也是民主化改革和自由發展的基本條件。因此，“民主的‘社會主義道路’只能被設想成一個把決策權分散到大多數公共領域中的艱難而漫長的過程。從這意義上說，只有在政治制度能保護獨立自主的公共領域、實現它們的要求、調節它們的沖突和對抗時，才可能實現民主的社會主義。”

(四)“公共領域”的當代爭論

盡管阿倫特是公共領域理論研究的先驅，但是，她更多地是從政治維度出發，勾勒了公共領域的古代形態、近代發展和當代困境，而沒有對公共領域與市民社會(公民社會)、公共領域與國家、公共領域與市場經濟、公共領域的結構和功能等等進行系統分析，這些任務恰是由哈貝馬斯來完成的。哈貝馬斯傳承了黑格爾以來的“國家一市民社會(公民社會)”二元分析模式，指出國家與社會的分離是他理論分析的一條基本路線，也是公共領域理論的前提。也就是說，國家與社會的分離使得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區別開來，近代公共領域也才開始出現。盡管如此，它開始時還是既包含于私人領域之中，是私人領域的一部分，同時，又與公共權力領域相交疊。而一旦公共領域成為“私人聚集以迫使公共權力在公眾輿論面前獲得合法化的場所”時，它就與公共權力領域發生分離、甚至對立，成為“政治公共領域”。因此，公共領域也就逐漸成為有限的公共權力機關(國家)與私人自律領域之間的社會公共空間，“私人作為公民是基于市民社會的需求，按照通過這種具有批判精神的公共領域來使政治統治合理化的觀念，而與國家發生關系。”這就意味著公共領域是立足于公民社會基礎上但又超越于私人領域，并與國家權力相抗衡的公共空間、對話平臺和政治合法化場所，從而形成了“國家一公民社會”二元分立基礎上的公共領域理論模式，使得公共領域成為國家與公民社會之間的中介平臺，并代表公民社會的利益訴求、價值主張和民主呼聲而參與、制約公共權力，從而奠定了當代公共領域理論的基本分析框架。

泰勒和基恩基本上是沿著哈貝馬斯的路徑，從民主的維度來展開細致分析的，對公共領域并沒有太多的拓展研究。但是，科恩和阿雷托則既沿襲了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和“生活世界”理論視域，又突破了哈貝馬斯的“國家一公民社會”二元分析框架，力圖重建公民社會概念。也即從“生活世界”(系統)一“公域”(政治子系統或“國家”)一“私域”(經濟子系統)的類型劃分出發，建立了“國家一經濟一公民社會”的三元分析框架，這種框架的長處在于，“它通過切斷市民社會同私域之間意識形態的一對一的對應關系以及切斷國家同公域之間的意識形態的一對一的對應關系，說明了在市民社會、經濟與國家之間的結構性相互關系。”由此，他們的“公民社會”就成為介于經濟和國家之間的一個社會相互作用的領域，它主要是由私人領域(特別是家庭)、團體的領域(特別是志愿性社團)、社會運動及公共溝通形式所組成。這樣，公民社會就成為剔除經濟因素、展現交往行動、對話溝通和文化功能的領域，公共領域也就內含于公民社會之中，哈貝馬斯那種基于公民社會基礎上的公共領域的“自主性”無疑就受到了某種程度的消解。

美國著名漢學家黃宗智也不贊成國家與公民社會的二元對立分析框架，特別是認為它不適合對中國歷史的考察和分析。他建議使用價值中立的范疇——“第三域”，來替代“公共領域”的概念。雖然這個第三域會同時受到國家與社會兩者的影響，但卻不會造成它會消融到國家里或社會里或同時消融到國家與社會里的感覺。依此第三域的擴展與制度化來討論那些變化趨勢，也不再會陷入國家與社會的簡單對立之中。這個“第三域”應當看做是“具有超出國家與社會之影響的自身特性和自身邏輯的存在，”它包括自治社團、民間調解、公益活動、民間秩序維護等等在內的國家與社會的合作形式，呈現出協商性而非命令性的新型權力關系。這樣，就形成了“國家一第三域一公民社會”的理論分析框架。它明顯地與哈貝馬斯那種立足社會、抗衡國家的公共領域不同，更強調國家與社會的互動合作；它也不注重對話溝通、公眾輿論及其文化功能，而是注重國家與社會的雙方合作行動及其構建功能。

可見，當代的公共領域理論呈現出一種分殊化的取向，一些新的研究探索為公共領域理論的時代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但是，大多數理論家還是沿著哈貝馬斯的研究路徑，把公共領域視為當代公民社會的重要構成要素，并立足于國家與公民社會的二元分析框架之中，把公共領域看做是依托于公民社會、同時又是公民社會通向國家、參與國家生活的重要橋梁，是介于私人領域和公共權威之間的公共空間。其軸心是以公共場所、民間組織、新聞媒體等為憑借和載體的，廣大公眾平等、自由地發表意見、交流看法和對話溝通，進而對公共事務進行多元自主的商談討論、檢視反思、理性批判、價值認同的重要平臺，它所形成的理性共識和公眾輿論，構成了公共政策的合法性來源和基礎。我們認為，公共領域是立足于公民社會基礎上，既超越于私人利益和私人生活、又不同于國家利益和國家生活的社會空間，是社會公眾的自主交往和溝通理解的公共平臺，是利益訴求、社會心聲、公眾意見得以形成、匯集和表達的基本場域，并構成了公共政策的民主動力和合法性根基。

二、大眾傳播時代公共領域的發展取向

盡管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發端于13～14世紀，但是，公共領域卻有很久遠的歷史，并呈現不同的發展階段，直到當今大眾傳播時代，公共領域仍在發展變革之中。

(一)公共領域的不同發展形態

應當說，自從人類有了公私爾我之分，就會有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之別。事實也表明，公共領域早在古希臘社會就已出現了，甚至古代的政治思想認為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區分是“不言自明、無需求證的”。但是，那時的公共領域只是少數具有公民身份的人的特權，是少數具有公民地位的人參與公共事務、進入政治生活、實現人的崇高價值的平臺，而大多是奴隸、平民、外邦人等則沒有資格進入公共領域，更不用說去對話溝通、意見交流、理性批判和價值認同了，因此并不具有普遍意義。可見，古典形態的公共領域是難以與近代意義的公共領域相提并論的，也難以具有近代發展起來的公共領域的意義和功能。

從13～14世紀開始，隨著契約性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以家庭為單位的個體經濟成了人們的生存核心，于是私人領域就建立起來了，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的分離也就成為必然；另一方面，由于市場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沖破了家庭的樊籬而社會化，與商品生產和交換相關的活動也就具有了公共意義，而隨著資產階級革命對政治契約論的制度化、現實化，使得公共性的代議政府取代了個人化的宮廷君主，因而，政治生活也賦有了公共價值；再一方面，社會的變革分化瓦解了傳統的等級結構，又造就了以市民階級為主導的、個人化的新興社會公眾。這樣，就為近代公共領域的形成和發展提供了條件和基礎。這樣，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就形成了，這也是近代意義的公共領域，并成為近代民主法治得以產生和運行的合法性基礎。

隨著晚期資本主義時代的到來，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也開始發生融合，從而破壞了國家與社會相分離這一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的基礎，公共領域也就出現了結構轉型。一方面，政治機構承擔了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中的某些功能，社會力量也反過來承擔了某些政治功能，這就導致了社會的“政治化”的傾向，造成了公民社會和公共領域“重新封建化”的后果；另一方面，有組織的私人利益之間的斗爭也開始侵入公共領域，消解了公共領域的“公共性”，原來具有批判意識的、由私人組成的相對同質的公眾這一基礎也發生了動搖；再一方面，公共領域由于“重新封建化”而逐漸喪失其批判功能，公眾遠離了權力實施和權力均衡過程，難以再擔負起使政治統治合法化的責任，民主和法治也隨之出現了一定的困境和危機。因此，重建公共領域就成為西方民主和法治建設的關鍵。

(二)大眾傳播時代公共領域的使命

隨著信息網絡的飛速發展，當今社會已進入一個大眾傳播時代。它大大改變了以往的社會結構、生活方式、行為模式、價值觀念、政治取向、經濟形態等等，當然也改變了以往公共領域的發展狀態和運行機制，因此，大眾傳播時代的公共領域就呈現出新的特點和走勢，承擔著重要的社會使命。

1 抗拒政治原則的泛化

近代資產階級公共領域形成后，成為推動“政治解放”和自由發展、促進民主憲政和法治進程的重要力量。然而，進入壟斷資本主義社會之后，“國家干預主義”悄然興起，從而出現了“國家社會化”、“社會國家化”的發展趨勢，國家與公民社會的界限逐漸消失，進而使得公共領域得以形成、發展和發揮政治功能的基礎受到嚴重削弱。國家權力和政治原則開始全面滲入社會，公共領域也難逃脫，出現了哈貝馬斯所剖析的“重新封建化”現象。與此同時，資本和公司的力量大幅擴張，并呈現官僚化、科層化的的傾向，致使“公共領域——集合在一起的國民在其中發表意見、相互影響和獨立自主地決定行動的方針——是各種官僚主義權力范圍內不間斷的、雖然不是故意的虛假相互承認過程的產物”。這樣，公共領域也就喪失了其應有的批判反思、對話商談、民主監督和政治合法性的供給功能，“曾經作為國家和社會之中介的公共領域發生了崩潰。”因此，重建公共領域就成為當代民主法治建設的歷史重任。

大眾傳播時代的到來，不僅大大緩解了公共領域的瓦解過程，甚至還造就了公共領域復興的重大機遇。特別是網絡媒體的迅猛發展，形成了巨大的、“無政府”性的虛擬空間。這一虛擬空間突出特點，一是網絡平臺的無限性；二是網絡平臺的自由性；三是參與主體的廣泛性；四是參與主體的隱蔽性；五是參與主體的平等性；六是信息發布的開放性；七是信息交流的即時性；八是傳播方式的多樣性。這些特點致使網絡傳媒幾乎不受國家權力和政治原則的控制，成為一個公眾自由對話、批判反思、并為公共政策提供合法性的重要平臺。它不再像傳統公共領域那樣依賴于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分離這一基礎，而是以信息社會為基礎，因而具有相對的超越性、文化性。人們通過電子公告板(BBS)、網絡論壇、博客(Blog)、網絡調查等虛擬“社區”而形成新興的公共領域，

“已經創造出了一個‘新的思想論壇’——這里的‘思想’的‘內容與人類思想一樣多姿多彩’。在這個民主論壇中，不管是法律還是代碼都不能阻礙思想和信息的自由交流。”因此就意味著人類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電子民主”時代。這樣，它就能有效地抗拒政治權力的肆意干預和政治原則的擴張泛化，并拉動報紙、期刊、出版、廣播、電視等傳統媒體走向多元開放，檢視守望、批判反思的公共參與平臺，從而恢復公共領域的應有功能。

2 抵制經濟力量的侵蝕

壟斷資本主義以來公共領域不僅受到了政治權力的“殖民化”和政治原則的滲透泛化，也受到了經濟力量和私人利益的嚴重侵蝕。公共場日益所受到商業利益和商業原則的控制，而報紙、期刊、電視等新聞媒體更是充斥著各種商業利益和產品廣告，商業運作機制成了其基本法則。因此，在一定意義上成了商業利益的代言人和商業競爭的舞臺，原來的“公共性”正在逐漸流失。與此同時，“有組織的私人利益之間的斗爭侵入公共領域”，“批判討論中所達成的共識讓位于非公共的妥協或者直接貫徹的妥協。”這樣，公共領域的功能就被異化了，公共領域的“崩潰”也就在所難免。就是說，要實現公共領域的重建與復興，就必須克服經濟力量的侵蝕。

在當今大眾傳播時代，信息產業的興起、互聯網的普及以及互聯網與其他媒體的互動發展，使得公共領域獲得了新的生機。“網民”已遍布世界各個角落，而且上網的“成本”低廉，因此，進入電子虛擬空間已成為人們了解信息、相互交流、評判時政、甚至是消遣娛樂的重要平臺，也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內容。也就是說，“互聯網不僅僅是一個通信網，它是全球信息基礎設施的核心，正在創造一個嶄新的具有全球連通性和分權化特點的社會秩序和經濟秩序。”盡管絕大多數網站也都貫徹著商業精神和原則，但是，這些網站控制不了“網民”，不僅“網民”是與網站相互分離的，而且網站的生存、發展需要贏得“網民”的參與和支持，贏得“網民”的在線瀏覽和“點擊率”，這就意味著廣大“網民”在虛擬空間中聚集成一股強大的、獨立的、不受某種政治和經濟力量所左右的社會力量。他們在虛擬空間中“拋棄”了在現實空間中的身份限制、條件障礙和心理顧慮，主要以其個人喜好、社會經驗、利益追求、價值判斷和公共期望等等，在網絡論壇、博客等“網絡社區”進行交流、參與公共事務討論，從而就能有效地消解經濟力量和集團化私人利益爭奪的控制和侵蝕，從而實現公共領域的時代重建和復興。

3 塑造公民性品格

“公民”是民主政治對社會成員身份的肯定和確認，從古希臘的城邦民主生活時代開始，“公民”就賦有自由平等、民主參與、理性自律、公共精神等特有的品性素養、思維方式、行為認知、價值選擇和目標追求。而近代以來，隨著啟蒙思想的深入人心和近代民主法治機制的確立，“公民”被宣布為社會成員平等享有的法定資格。人們以公民身份和角色來進行民主選舉、公共參與、承擔公共責任，極大地促進了“人的解放”和民主法治進程。然而，隨著自由資本主義向壟斷資本主義的過渡，出現了很多重大的變化。如“干預主義”取代了“放任主義”，國家權力開始膨脹；政治經濟一體化的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導致與之相適應的國家權力的大量生產和擴張；跨國公司的迅猛發展致使經濟力量控制政治的趨勢增強，其自身也呈現出官僚化、科層化的傾向；思想文化的多元化、破碎化和個性化造成了人們價值追求和選擇的張力與迷茫；技術理性、技術官僚的發展導致了某些異化和壓抑，人們日益感受到自己只是社會隆隆運轉機器上的微小螺絲釘，等等。這樣，就使得人們面對著強大的政治力量和經濟勢力，造成了民主投票率降低、政府信任度銳減、公民參與情緒低落等“政治冷漠”和“非政治化”現象，從而導致了公民參與精神和責任感的嚴重缺失。也就是說，國家權力擴張、自由市場意識形態和公司權力的影響“削弱了公民責任、民主參與，以及公共決策的基礎”，甚至出現了“政治的終結”。“它使人們逐漸疏離政治，逃避政治，公共領域完全非政治化了。冷漠的個體越來越感到被異化和軟弱無力，整個社會變成了一個原子化的社會。”因此，重建公共領域、發揮其公民性品格的塑造功能就成為一種時代的必然要求。

在當今大眾傳播時代，網絡世界的興起不僅大大改變了人們的生活，也改變了政治、經濟和文化對社會的影響力。由于互聯網是一個無組織的、幾乎沒有什么規則和約束的電子疆域，因此，在網絡的虛擬空間里，人們可以不受拘束地對話交流和公共參與，可以不受現實空間中政治、經濟力量的控制而表達民主訴求、權利主張和利益期待，而這些網絡虛擬空間又在整體上與現實空間相對接，形成了高度的分權和賦權，為眾多新的聲音創造廣泛的傳播機會，“具有增強個人權力和鞏固民主進程的能力”，公民自由論者甚至針對政府的試圖干預喊出了“別碰我們的網絡”的口號，英文中隨之也出現了“Netzen”(網絡公民)這一新單詞。這樣，它就構成了當今政府決策和經濟發展的公眾基礎平臺。可見，以電子網絡和其他媒體為主要載體所共同形成的新時代公共領域，就極大地調動和激發了社會公眾的民主參與熱情、自由平等信念、權利訴求和公共精神，從而賦有公民性品格培養的重要功能，對改變“政治冷漠”和“非政治化”傾向，提升公民的民主參與精神和責任意識，促進公共決策的公開化、民主化、科學化，具有重大的意義，承擔了重要的使命。

(三)公共領域的當代取向

應當說，大眾傳播時代使得公共領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機和發展前景，但是，也帶來了時代發展的新問題、新境遇，并呈現出新的時代走向。

1 現實空間及虛擬空間的雙向延展

隨著數字網絡的縱深發展，政治、經濟、文化以及社會生活的一切似乎都被“吞噬”其中。互聯網這種“爆炸”式的發展和影響，極大地改變了人們的交往空間和生活方式。在現實空間上，整個世界緊密地連在一起，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人都可以通過互聯網瞬間連通、共享世界公共信息資源和進行在線交流，使得世界間的距離在“消失”，“地球村”逐漸變成生活現實，人們也逐漸變成了“全球公民”；在虛擬空間上，互聯網把公共圖書館、大眾傳媒、信息服務機構以及數以億計的計算機用戶聯結在一起，形成一個即時快捷的全球性電子信息庫和近乎無限的傳播交流空間，從美國總統選舉到警察暴力執法、從比爾·蓋茨到非洲難民、從伊拉克戰爭到索馬里海盜、從馬爾代夫的天堂風光到阿爾卑斯山的風土人情等等，人們足不出戶就可以通過網絡來瀏覽世界、通曉天下、跨國對聊，于是，“城市的組織結構開始被打破，城市中心也無法繼續維持下去，公共社交生活似乎也在悄悄消失。”這樣，就實現了現實空間和虛擬空間的雙向延展，而且這種趨勢仍在加速發展之中。因此，大眾傳播時代的公共領域也必將隨著這種雙向延展而延展，一方面會日益呈現“全球性”，一國公共領域很難與世界公共平臺相分離；另一方面，會日益呈現“無限性”，虛擬世界的無限疆域為公共領域的未來發展提供了沒有邊界的生長空間。

2 與政治體系的互滲與共振

電子網絡崛起對世界的改變是空前的，它通過電子商務使得商業交易更為快捷、更加方便和經濟；它通過電子政務使得政治生活更為公開、更為民主、公眾參與更為容易；它通過網絡“社區”、“論壇”等使得不同地域的文化得以迅速傳播、不同觀點得以即時地交流互動、世界也變得更加豐富多彩，等等。為此，有西方學者把互聯網的興起看作是“人類掌握使用火以來最具變革性的技術事件”。特別是在政治發展上，“網絡制造了許多新的聲音，使信息分享更為便利，因此，網絡已成為一種民主化的力量，”成為當代“深度民主”和“社會治理”的重要動力。它“不但沒有減少傳統形式的政治活動，反而還為大量其他形式的政治活動搭建了平臺。”這樣，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公共領域，就與政治領域產生了深層的互滲。從上世紀90年代美國哥倫比亞建立世界上第一個電子市政廳開始，通過信息高速公路的不斷建設，當今的政治活動、政治文化的塑造和傳播等等對公共領域產生了越來越大的依賴。在中國，近年來網絡民意也正式進入了政府的公共決策體系，“網絡正在從公眾討論公共事務的平臺向政府公共決策的平臺轉換。”由此看來，政治活動、公共決策直接影響著公共輿論的興奮點，而公共輿論的反應和訴求也直接制約著政治活動和公共決策，因此，公共領域就與政治體系形成了一種共振效應，并呈現日益增強的趨勢，成為推動當代民主法治建設深層而豐富的新興動力。

3 非理性的放大效應

針對網絡時代的到來，人們也有不同的感受和看法，樂觀派認為互聯網拓展和改善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增進了新型的社會合作和整合；為個人和社區的利益創造了社會資本；促進了自由、社會分權和民主。它認為互聯網的革新本質上解放了個體和群體，形成了一個平等主義、多媒體化的信息社會，這顯然是一種烏托邦主義的情緒。而悲觀派則認為互聯網使人們之間的數字鴻溝加大，造成了新的不平等；“網上沖浪”代替了“真實”生活、友誼和社區參與，進而破壞了社會資本和民眾參與；網絡缺少真實性，因而經常會導致災難性的后果；互聯網會造成孤獨和社會道德的淪喪，甚至增強了丑惡的全球性群體力量。這顯然是一種反烏托邦的情緒。“其實，這兩種極端情緒都是不恰當的。我們無疑要充分認識互聯網帶給人類生活的重大貢獻，但是，也不能否認它的某些負面影響，特別是公共輿論在帶來民主的時代訴求、新興動力和合法性源泉的同時，也會產生一些非理性的“大眾意識”。一方面，公共輿論有時會受到政治力量、經濟勢力的影響和操控，“在所有錯綜復雜的問題上，都訴諸公眾的做法，其實在很多情況下都是想借助并無機會知情的多數的介入，來逃避那些知情人的批評。孰勝孰負要看誰的聲音更響亮更迷人，誰的吹鼓手更有手腕更無恥，誰能在報紙上占據更大的版面”，這在西方社會表現得尤為突出。另一方面，公共輿論有時也會為理想的、激情的、沖動的輿論氛圍所左右，相互推波助瀾，以致出現大多數輿論“暴政”的危險，特別在具有匿名性、自由性、多元性、分散性等特征的虛擬空間更是如此。近年來我國網絡上的集體“人肉搜索”、群體性謾罵攻擊等事件頻頻發生，就反映了某種非理性的情緒。這些非理性情緒會在交互對話、自由多元的公共領域中被放大，從而產生不良的社會后果。這可能會成為大眾傳播時代公共領域發展所必須面臨并克服的一個重要問題。

三、中國公共領域的興起與法治社會的公民文化孕育

在傳統中國，具有濃重的“東方專制主義”色彩，國家社會一體化傾向嚴重，皇權更是神圣不可挑戰的，因而不可能存在理性批判的公共領域。從晚清開始，中國的一元化社會結構開始發生松動，公民社會和公共領域也才開始孕育。尤其是自洋務運動和戊戌變法時期以來，民間自治團體廣泛興起，報紙和期刊十分活躍，形成了以救國興邦為主題的批判性公共輿論。即使有學者認為國家與社會的二元劃分并不適合于中國，也仍借助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來對中國的“第三域”進行研究。這表明，近代中國的公共領域日漸形成，并發揮著傳播知識、思想啟蒙、文化教育等作用，推動著民主革命和社會變遷。新中國的成立，開啟了社會主義新時代，在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等諸方面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實現了社會的快速進步。但是，隨后極“左”思潮和政治運動的興起，則使得個人自由和權利在“大公無私”和“斗私批修”運動中被扼殺，剛剛孕育的市民社會也被龐大的國家主義所吞并，而新聞媒體則完全變成了一言堂和專政統治工具，甚至一句不小心的言詞都可能招來“反革命”的滅頂之災，因此公共領域也就徹底消失了，從而造成了歷史性的倒退和社會停滯。

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的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發展，實現了從農業文明走向商業文明的社會轉型，從而引發了“斷裂性”的社會革命。首先，是私有經濟獲得飛速發展。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基本是單一的公有制經濟，國內生產總值中公有制所占比重為99％，經過30年的發展，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到2007年，非公企業數量達到30.3萬個，占全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數的90％，總產值所占比重為68％。在改革開放初，幾乎所有城鎮從業人員都在集中在公有制企業，而到2007年，城鎮國有和集體單位從業人員則只占全部城鎮從業人員的24.3％。其次，政府機構不斷精簡，形成“民進官退”的趨勢。國務院的工作部門歷經五次改革，從1982年的100個，減到2008年的27個，其中在人員編制減幅最大的1998年，一次精簡人員編制就達47.5％。再次，是個人自由和權利意識的覺醒。人們不再滿足于空洞的政治說教，而是著力于市場經濟大潮，并在社會變革和利益解組過程中主張和捍衛自己的權利和利益。最后，是民間組織廣泛興起。到2009年6月底，我國各類民間組織已達41.16萬個，其中社會團體22.8萬個，民非組織18.2萬個，基金會1622個。它們成為分解國家權力、抵御權力擴張和實現自治管理的重要力量。這些重大變化促進了社會結構的整體轉型，推動了中國市民社會的孕育成長，大大拓展了私人領域和社會公共空間，也促進了政府角色轉型和社會生活的多元化、自由化、民主化，進而推動了公共領域的興起。目前，我國報刊和出版十分繁榮，電視、廣播和網絡也色彩紛呈，它們在媒體改革面前，面臨著巨大的競爭力和市場壓力，為了適應社會需要，都不再滿足于一味做政策宣傳者，而是立足于“平民視角”和“守望者”角色，積極介入社會生活和直面社會矛盾，把一些社會問題或被邊緣化的權利、利益“提交”給社會，成為普遍關心的公眾話題和形成社會輿論，從而監督、影響公共政策和公共事務。中央電視臺、《中國青年報》、《南方周末》、新浪網、搜狐網、雅虎網等網絡媒體，在這方面都有很出色的表現，而一些媒體的“新聞觀察”、“社會透視”、“社會評論”、“熱點追蹤”、“網民論壇”等欄目，也在揭露黑幕、維護弱者權利、伸張社會正義等方面做出了重大貢獻。可以說，我國的公共領域已初具規模，盡管還存在很多問題和某些困境，但其發展前景卻不可小視。

公共領域是建立在國家和社會分離基礎上，由社會公眾對國家權力進行理性批判、對公共事務進行自由討論和意見表達而形成的公共空間。它在中國的崛起具有重要的意義和功能，特別是構成了公民文化孕育的重要空間和平臺。

首先，通過合法性供給功能孕育公民文化。現代國家權力的合法性不可能再建立在宗教神諭的基礎上，而只能建立在民主參與、理性共識的基礎上，而公共領域正是這種民主參與、理性共識得以形成的重要渠道和基礎。我們知道，我國歷史上一直是“一言堂”，沒有真正的公共領域存在。改革開放后，隨著社會利益的日益復雜分化，階級和人民的觀念也逐漸為多元化的世俗公眾觀念所取代，這必然要求國家權力拋棄過去空洞的政治說教，切實回應多元復雜的社會訴求。人們通過報紙、電視、期刊、網絡等媒體來關注社會熱點，反映社情民意，表達社會呼聲，甚至捍衛被“邊緣化”的權利，使得多元化的社會訴求能夠通過人大、政協、信訪、聽證、司法等機制，以意見、建議、提案、批評、訴訟等形式，進入到國家的決策體制和制度框架之中，進而為公共權力提供必要的合法性支撐，進而培養、孕育社會成員的民主訴求、法治信念和公共精神，促進公民文化的形成。由“孫志剛案”引起的《收容遣送條例》的廢止就是典型一例(盡管其中的某些問題還有待深入探討)。

其次，通過權利保障和民主監督功能孕育公民文化。一方面，公共領域能夠匯集廣大公眾的權利訴求和利益主張，并憑借媒體平臺和傳播技術而放大呼聲和壓力，轉化成公眾關注的熱點問題和討論中心，逐漸為國家決策機關所傾聽和關注，進而輸入到公共決策體系之中，實現多元權利、多元利益，特別是弱勢群體權利和利益的有效保護。另一方面，它也形成了國家權力的民主監督和控制，即通過團體代表、新聞出版和廣播電視等組織和傳媒基礎，形成民主開放的“公共意見”，對政治過程產生重要影響，從而實現對國家權力和司法活動進行批評和民主控制的功能。在我國，中央電視臺的“焦點訪談”欄目，以及《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經濟日報》等開辟的輿論監督專欄，曝光和揭露了很多違法違紀事件、權力濫用行為、壟斷行為等，維護了社會多元權利和自由，促進了行政公開化、法治化和民主化。這樣，就使得社會成員能夠形成控制權力、保障權利、權利平衡、權利義務一致等現代公民文化心理、價值判斷和行為模式，從而推進民主進程和法治秩序的形成。

再次，通過觀念傳播和整合功能孕育公民文化。改革開放后，市場經濟的發展和民主化改革瓦解了極“左”化的“革命”精神，同時，也使得個人自由、權利和利益從國家集權的桎梏中解放出來。特別在社會轉型期，多元權利、利益和價值的沖突越來越凸顯，亟須建立既保障個性追求，又觀照共同價值的公共精神來予以秩序化整合，從而保障改革發展和民主法治的順利推進。近年剛剛興起的公共領域，正是在這方面發揮了重要功能。普通農村支教大學生徐本禹就是在媒體的關注和支持下，當選2004年度中央電視臺“感動中國”人物。這里更主要的并不是徐本禹本人的“輝煌”，而是隨之而來的人們對農村教育和經濟發展的討論和關切，人們受到了心靈的震撼。…’由此可見，公共領域構成了思想傳播、觀念更新和公共精神培育的重要土壤和空間，強化了對話寬容、理性協同、自由秩序等公民文化精神，因而為實現多元利益和價值訴求的整合與兼容，促進和諧社會和法治秩序的建立奠定了良好基礎。

從上我們可看到，一個看得見的公民社會和公共領域正在中國大地興起，它所孕育的公民文化成為民主法治建設的重要支撐。雖然它還很不成熟，還帶有某些局限和問題，甚至是存在某些缺陷，但是，它畢竟代表著一種新生，它的不完美也正是它的發展前景所在。因為，市場經濟的發展和多元社會的復興，是全球化時代一個不可逆轉的發展趨勢，“全球公民社會”的興起和公共領域的發展也必定有中國的貢獻。

(責任編輯：何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