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鬼才”辯

[摘要]自宋祁始，李賀便有了“鬼才”之稱。這一稱謂，實是對李賀的丑化與誣蔑。李賀詩歌確有少量與鬼魅有關的內容，但并非“鬼才”所致，而是其奉禮郎的職任使然。少量的“鬼詩”不能代表詩人的真正水平，其代表作《李憑箜篌引》、《雁門太守行》等，俱是天才之作。視李賀為“鬼才”，透視出一些詩評家們對創造意識的貶抑。

[關鍵詞]

李賀；“鬼才”；奉禮郎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84-03

最早將詩人李賀與“鬼”聯系起來的是晚唐詩僧齊己，他在《酬湘幕徐員外見寄》一詩中寫道：“東海儒宗事業全，冰棱孤峭類神仙。詩同李賀精通鬼，文擬劉軻妙人禪?！饼R己說徐員外的詩同李賀詩一樣，寫得鬼氣森森，仿佛對鬼的世界了如指掌。稍后，宋人王得臣在他的《麈史·詩話》中說：“慶歷間，宋景文(祁)諸公在館，嘗評唐人之詩云：太白(李白)仙才，長吉(李賀)鬼才，其余不盡記也?！眲t“鬼才”之說，始于宋祁。宋人錢易《南部新書》卷丙說：“李白為天才絕，白居易為人才絕，李賀為鬼才絕?！庇忠淮畏Q李賀為“鬼才”。自是而后，李賀便擺脫不了“鬼才”的陰影，“鬼才”成了李賀的代稱。后世更有人批評李賀“雕琢肝腸”、“嘲弄萬象”、“無天真自然之趣”、“刻削處不留元氣”、“自非壽相”、“法當天乏”，其詩“非止窮人”、“有時而殺人”。說得太恐怖了!這種批評非愚即誣。所謂愚，是指那些庸才，讀著人人都便于接受的“熟爛詩”，便囅然而笑，見了富有創造性的別開生面的作品就沮喪、就排斥、就破口大罵。所謂誣，是指有的人故意或蓄意保護平庸，仇視創造意識，在他們眼中，李賀連“人才”都算不上，只配當“鬼才”，將他作為另類看待。

始于宋朝人對李賀的丑化和誣蔑，一直延續到今天。有人認為：“鬼才”是說李賀詩歌的風格怪異，想象奇特，不是故意誣蔑。我開始讀《李長吉歌詩》及前人的“詩評”時也是這樣認為的，但越是到后來越感覺不是這么回事了。“天才”、“仙才”、“鬼才”，分明是三個不同的檔次。一般說來，天才是天縱之才，天生具有非凡的創造力、超人的智慧，有別于人才。仙才是神仙世界中的優秀者，神仙居于另一世界的上層，神都有名號，有地位，有權勢，有專長特長，能給人類賜福。而鬼則是冥界的幽靈，鬼都沒有姓名，沒有什么名氣，低級下流，善作惡事，甚至危害生命。鬼蜮、鬼怪、妖孽是同一流貨色。說李賀為“鬼才”，是指他為歪才、怪才，不是正經貨，肆意對他賤視、蔑視，提醒人們對他保持距離，保持警惕?？梢哉f，天才詩人李賀因一“鬼才”的名號而受了千年不白之冤，本文擬本諸事實，對此予以辨析，還給讀者一個真實的李賀。

李賀短命，留下的詩歌是由他生前審定交給好友沈子明保存下來的，凡四卷，233首。今所傳《李長吉歌詩》正集四卷，外集一卷，共242首。李賀詩歌的內容，概括地說，有人、神、鬼三類，與鬼有關聯的只占極少部分，不到全詩的百分之五。而大部分是寫他自己，寫現實社會，寫歷史人物，其次是寫神仙世界。李賀的詩歌為何與鬼的問題有牽連呢?是因為他想象豐富，想入非非，故作夢囈所致嗎?是因為他仕途失意，牢騷太盛，故意歌唱死亡，歌唱墳墓，歌唱孤魂野鬼，向往另一世界嗎?

李賀詩歌確有少量與鬼魅有關的內容，但并非“鬼才”所致，而是其職任使然。李賀21歲到長安準備參加進士試，因為避父諱而取消了應試資格?！奥屣L送馬入長關，闔扇未開逢瘐犬?！?《仁和里雜敘皇甫灄》)他為此而痛心疾首?！把┫鹿鸹ㄏ?，啼烏被彈歸。”(《出城》)回到故居昌谷，百無聊賴，心境悲涼，沒有進士出身，自然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不久，經禮部官員介紹(也有人說是韓愈的推薦)，元和六年(811)春，李賀得一個奉禮郎的從九品小官的職位，于是前往長安就職。奉禮郎是什么職位?據《新唐書·百官志》載，其職任“掌君臣版位，以奉朝會、祭祀之禮?！布漓搿⒊瘯?，在位拜跪之節，皆贊導之。公卿巡行諸陵，則主其威儀鼓吹，而相其禮”。¨’所謂“版位”，是已故者的“神位牌”。祭祀已故君臣，臣僚須按指定的位次行跪拜之禮，奉禮郎招呼排位次，擺祭品，贊跪拜。奉禮郎所奉之禮，是葬禮、祭禮，他的職任不是外交部禮賓司司長，而是禮部所屬禮魂司的贊導。李賀從未見過“九天間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云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圣顏”(杜甫《秋興八首》之五)的壯觀場面，而是不論天氣好壞，不管白天黑夜，凡喪葬祭祀之禮，必定提前到場。請聽他自己怎么說：

……禮節乃相去，憔悴如芻狗。風雪直齋壇，墨組貫銅綬。臣妾氣態閭，唯欲承箕帚。天眼何時開，古劍庸一吼!(《贈陳商》)

清人王琦解釋“禮節”二句說：“言己雖師法陳商，而才能淺薄，與人相接，禮節之間，較之于商相去甚遠，為人所賤，如已祭之芻狗，不堪極矣。”王琦解釋上句有錯誤。這里所謂“禮節”，指祭祀之禮?！跋唷笔琴澏Y，俗稱“叫禮”。每有喪葬祭祀之禮，李賀就得親往叫禮，忙忙碌碌，疲憊不堪。古代結草為狗，供祭祀用，用后隨便丟棄，故詩人以芻狗自比。甚至在風雪交加的日子里，詩人還得前往祭壇值班，腰間掛著黑絲帶所系的銅印，標志其奉禮郎的身份，表明其職責，不敢怠慢。他深感此種工作太下賤，祭祀完畢后，還得自持箕帚清掃殘物，還要受宦官的監督。所以他憤怒地呼喊道：老天何時睜開雙眼看看世道的不公平，難道不許我所佩古劍怒吼一聲嗎?

李賀儼然是長安的國家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請看他的《感諷五首》之三：

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長安夜半秋，風前凡人老。低速黃昏徑，裊裊青櫟道。月午樹立影，一山惟白曉。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

詩中的“南山”不是故鄉昌谷西南30里的女幾山，而是長安城南幾十里外的終南山。終南山仿佛籠罩在悲哀之中，黃昏雨一會兒飄灑一會兒停。秋草衰敗，故日“空草”。長安入秋，氣候轉寒，老年人最容易發病。尤其是患高血壓、心臟病的人在氣候驟然變冷時最容易出問題?！皫兹死稀保搁L安城有些人在秋風中死亡。別人死亡跟李賀有什么關系?請不要忘記李賀是奉禮郎。長安城是唐朝的京都，上百萬人的國際大都市，死了人不能在近郊掩埋，王公大臣也不能例外。終南山北麓也就成了墓塋場地。奉禮郎并不關心哪些人升官，哪些人外放，而是關心出殯、送葬、祭祀、清場之類的事。詩人出城送葬，黃昏時山間小路看不清楚，故日“低迷”。細長的山路彎彎曲曲通往山深處，兩旁都是櫟樹，故日“青櫟道”。挖墳坑及下葬掩埋的工作進行了一陣，月亮升空已久。月到中天，樹影不斜，其直如立。月色皓然，如同白晝。墳前點著漆燈(俗稱鬼燈)，舊鬼迎新鬼，鬼火飛舞，好不熱鬧!

與“鬼”有牽連的還有《南山田中行》：

秋野明，秋風白，塘水滲滲蟲嘖嘖。云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

這首詩寫詩人往終南山辦理喪葬祭祀之事途中所見。古人用陰陽五行解釋季節和方位，秋季代表西方，屬金，其色白，司秋之神曰“白帝”?！扒镲L白”由此而來。秋天里塘水清澈，蟲聲唧唧。秋景秋聲，近在咫尺。秋草枯敗，所以山腳下的綠苔、山上的石頭都暴露無遺，山上的寂寞紅花帶露悄然開放，就像女孩啼哭得漲紅了臉?！袄浼t”一句寫得異常凄美。時值深秋，稻田收割后，舊棵上長出些新芽，濕螢低飛在荒畦曲徑之間。山石間的細泉如同石上筋脈悄然流淌，仿佛滴人細沙，寂默無聲，壘壘墳塋旁點燃的漆燈昏暗慘淡，好像白色的松花?！赌仙教镏行小穼懙闷鄾龉之?，近乎“秋墳鬼唱鮑家詩”，但決非“鬼才”所致，而是實寫詩人從事奉禮郎職任的見聞和感受。

李賀因職務之便，曾親見親聞巫師作法和巫師迎神降神的全過程。如《神弦》：

女巫澆酒云滿空，玉爐炭火香冬冬。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相思木帖金舞鸞，攢蛾一睫重一彈。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元間。神嗔神喜師更顏，送神萬騎還青山。

女巫澆酒迎神，神靈從天而降，如云霞漫天。巫師焚香擊鼓迎迓諸神，海神山鬼于座中享祭，旋風陣陣(民俗以為鬼神到來即起旋風)，拿起紙錢時，還要點數，其聲聞之真切。女巫手抱相思木制成的琵琶，其上金帖鸞鳥為憑信，她緊蹙雙眉，每向神頌贊一句，就彈一聲琵琶以和之。她呼喚神鬼享宴，山鬼狼吞虎咽的動作由巫師表演顯示出來的，令人不寒而栗。夕陽墜人終南山低缺處時，降神活動已近尾聲。誰能見到真神呢?其實見不到，只能從巫師的表情動作中想當然而已，“神兮長在有無間”一句表明詩人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顒咏Y束，宗教滑稽劇到了尾聲，送神歸山。女巫在終南山搞降神活動，目的在于請求山神保護新死者。。

還有一篇《神弦曲》，其內容與上一篇相似，也是描述祭祀神祗、弦歌娛神的場面。

西山日沒東山昏，旋風吹馬馬踏云。畫弦素管聲淺繁，花裙綽繕步秋塵。桂葉刷風桂墜子，青貍哭血寒狐死。古壁彩虬金帖尾，雨工騎入秋潭水。百年老鶚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本篇描寫女巫祈禱神靈誅除邪惡的活動。日落云昏，旋風驟起，應女巫之祈禱，神靈乘馬從天而降。一時管弦樂聲大作，身著花裙的女巫起舞娛神，舞衣因摩擦而辯礤(象聲詞)有聲。于是神靈在巫師感召下，果然威風大作，狂飆陡起，桂樹葉桂樹子紛紛墜地。神靈的威懾力能使青貍白狐泣血而死，妖獸蕩然無存。古壁畫龍，也因震懾而斷尾，只好以金粉涂飾之，使其復原，神靈召來雨師騎之入于深潭，不再害人。民俗認為老樹枯木常發出古怪的聲音，是因為木魅作祟，木魅是老鸚變成的精怪，老松木燃燒有時突然濺出綠色火焰，其聲如笑，碧火即鬼火。詩人描寫神靈威力無所不至，木魅山鬼皆在被逐被焚之列，一切妖怪無處藏身。詩人憑借奉禮郎身份同巫祝打過許多交道，所以對他們的宗教活動才能描寫得如此細致生動。

三年奉禮郎不僅讓詩人與喪葬之事接觸太多，吃了很多苦頭，損害了身心健康，而且使他對社會與人生的態度發生根本的轉變。從前未能舉進士，在他未入仕之前就受到沉重的打擊，但他并不死心，并未徹底失望。他還能唱出“男兒屈窮心不窮，枯榮不等嗔天公，寒風又變為春柳，條條看即煙濛濛”。(《野歌》)“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少年心事當孥云，誰念幽寒坐嗚呃?”(《致酒行》)指望東山再起，總有一天將實現“一朝溝隴出，看取拂云飛”(《馬詩》)的抱負。但是自從入長安作奉禮郎后，很快就意識到“奉禮官卑復何益”，做這種官沒有什么出息，也難得有遷升的機遇。妻子在家生病，更令他不安?！叭畷ヂ?，鶴病悔游秦?！?《始為奉禮憶昌谷山居》)不久妻子病死。詩人在夢中還鄉，醒后寫了一首《題歸夢》：

，

長安風雨夜，書客夢昌谷。怡怡中堂笑，小弟栽澗慕。家門厚重意，望我飽肌腹。勞勞一寸心，燈花照魚目。詩的最后二句寫妻子死前還盼望丈夫歸來，死不瞑目。燈花，燈心燃成花狀，民俗以為有遠行的親人歸來或貴客登門。魚目不閉，此寫妻子死前的盼望，并不是詩人自己徹夜不眠。詩人家庭不幸，已是無可奈何，還要為別人的不幸分憂，辦不完的喪祭，開不完的追悼會，沒完沒了地沉浸在悲哀的環境中。奉禮時間既久，深感人生短暫，禍福無常，富貴不可恃，求仙本虛妄，死亡等待一切，一切都將毀滅，皇帝也不例外，“劉徹茂陵多滯骨，贏政梓棺費鮑魚”。(《苦晝短》)，而且神仙會死，也會被埋葬，“彭祖巫成幾回死”(《浩歌》)，“幾回天上葬神仙”(《官街鼓》)。進而想到由人類社會擴展到宇宙空間皆是如此?！包S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夢天》)于是詩人消極悲觀，及時行樂的思想油然而生：

琉璃鐘，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幃繡幕困香風。吹龍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白日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將進酒》)

但是，舉杯澆愁愁更愁，詩人因沉憂而致疾?！秱男小穼懙溃?/p>

咽咽學楚吟，病骨傷幽素。秋姿白發生，木葉啼風雨。燈青蘭膏歇，落照飛蛾舞。古壁生凝塵，羈魂夢中語。李賀來長安之前，雖然身體瘦弱，但不是帶病擔任奉禮郎的。恰好相反，他是因為擔任奉禮郎這倒楣職務而得病的，也是因病不能堅持工作而辭職回家的，如果僅僅因為對卑職不滿意，那么在妻子病重時早該離職返鄉照料了。他辭職后，由長安回故居，失去了“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詠懷二首》其一)的片刻歡樂，陪伴他的只有他的書童——巴童。更嚴重的問題是食者眾而生計寡，家庭處于絕境，小弟只好往江西廬山謀事，接著詩人自己為生計所迫，帶病到山西潞州張徹那里作客，張徹是韓愈的門人和侄婿。李賀想通過他謀點差事混碗飯吃，結果找不到崗位。寄人籬下，借酒澆愁，加重了疾病，回到昌谷不久就死了。

所謂天才，天賦的成份一定很多，李賀就是這樣。李賀作奉禮郎時所作少量“鬼詩”，不能代表詩人的真正水平。而他的代表作《李憑箜篌引》、《雁門太守行》、《秦王飲酒》、《金銅仙人辭漢歌》、《老夫采玉歌》、《秦宮詩》、《艾如張》、《榮華樂》、《南園十三首》、《馬詩》、《蘇小小墓》、《天上謠》、《昌谷北園新筍》、《三月過行宮》、《楊生青花紫石硯歌》等等，全是天才的制作?？上驳氖抢钌屉[所作《李長吉小傳》說，李賀之死是上帝召他為天上白玉樓寫碑記去了，天才終于上天了，多么符合人們的愿望，與李賀同時代的詩人杜牧為李賀詩歌所作的敘對李賀的詩評價多么高：

云煙綿連，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膰鞯?，梗莽丘垅，不足為其怨恨悲秋也。鯨吸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

這評語本身就是極好的贊美詩，而那些妄言“鬼才”者，可以三緘其口了。

(責任編輯：尹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