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

[摘要]哲學的想象力是哲學得以產生和發(fā)展的永恒動力。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過程中，承繼并以中國傳統(tǒng)和現實批判歷史中哲學想象力基礎上形成的。它以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為載體，用哲學在場的形式收斂了不在場的全部內容，在力求走出知識論困境、承接民族傳統(tǒng)之精粹的努力中，為現代中國鑄就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哲學思想空間。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哲學想象力；知識論

[中圖分類號]B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30－06

為什么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而不是中國哲學的“馬克思”化?

當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以這種方式提出時，意味著它已經把存在于歷史和現實中的一個事實，以哲學的方式提升為當代中國哲學的一個“哲學問題”。當哲學挾裹著民族在傳統(tǒng)和現實中所形成的情感和欲望、理性與激情、認知和信仰等等復雜的內容提升時代精神時，它的“視界”就一定溶涵著這個民族所渴求的“世界”，它所建樹的理論，就首先應當是這個民族精神的表征。于是，在歷史和現實的接續(xù)中，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就不再是一個經驗性的、歷史性的和知識性的問題，而是一個帶有明顯時代印記的現代中國哲學問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化歷程固然是在中華民族的實踐中展開的，但是這種實踐的哲學意義，卻在于它在以傳統(tǒng)的基因與世界對話的過程中，鑄成了一個民族的心智品質，這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

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是一種哲學的想象力。中西方哲學想象力理論發(fā)展的歷史，將有助于我們對這種想象力的理解與研究。

一、哲學想象力：走出知識論困境的努力

西方哲學早在古希臘階段就開始了用哲學語句描述想象的歷史。但是，“想象力”的哲學開端卻不是來自于對想象的肯定，而是來自對它的貶低甚至否定。由古代哲學到近代哲學和現代哲學的歷史中，想象力在西方哲學中經歷了被漠視、被遺棄、被重視、被重新理解的排列語序，它的哲學境遇從某個方面反映了西方哲學不同階段的認識水平，而關于這種變化的反思，應當有助于我們在當代意義上理解哲學與哲學想象力的關系。

海德格爾把西方傳統(tǒng)哲學稱為“在場的形而上學”，它的表現是把“存在”理解為現實的“在者”，用“存在者”遮蔽了“存在”本身。因此它的實質是通過對在場性的單一強調而忽略了“存在”的不在場性，由此導致了對“存在”的遺忘。“想象”是關于不在場的一種思想行為，而想象力則是形成想象的能力，用康德的話說，“想象力是即便對象不在場也在直觀中表象對象的能力”。顯然，在哲學形成的初始階段，無論是人類精神早期對哲學所寄予的厚望，還是這個時期人類對現實在場的急切求解心態(tài)，都表明以“不在場”為標志的想象和想象力，不可能受到哲學的青睞。因此，從蘇格拉底、柏拉圖到近代休謨以前的哲學，盡管也有諸如亞里士多德等關于想象力的零散贊許觀點，但從總體上說，想象力在西方傳統(tǒng)哲學的理論體系中還是屢遭貶斥的。想象力的這種哲學境遇可以歸結為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這種境遇來自于想象本身。“想象”這一特殊的精神現象不同于其他的認知和思想行為。它的“不在場”特征使任何一個生活于現實之中的人都不會把它“當真”，因此，在人們的日常語言中，“想象”總是被等同于幻想、虛構、臆想等等人類心靈中消極的東西。當人們習慣于把現實的“在場”理解為唯一真實的東西時，想象往往被斥之為虛構或荒謬之物。盡管人可以盡情地想象，但是理性和理智對想象的防范是獲得真實的認識的必要前提。產生想象的想象力，也在傳統(tǒng)形而上學的解釋中被理解為胡思亂想的根源。

第二，柏拉圖所締造的理性主義傳統(tǒng)，從一開始就把想象力作為一個有礙于哲學理性進一步發(fā)展的因素加以排斥。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把人的認識能力分為想象、信仰、思維、理智四個等級，其中想象是最低級的認識能力。由柏拉圖開始的西方哲學放大了人的理性陋習，他們把“在場”理解為唯一的。而實際上，正如海德格爾所指出的那樣，任何一種“在場”都永遠是暫時的、局部的和瞬間即逝的。真正支持在場的，一定是那些在空間上包含著在場，在時間上溶涵著“曾在”和“將在”的不在場的內容。為傳統(tǒng)哲學所拋棄的想象力，就是這樣一種不在場。為后來哲學家們所反思的這些問題，構成了傳統(tǒng)哲學排斥想象力的第二個緣由。

第三，近代哲學的認識論轉向和啟蒙運動，在理性的大旗下進一步湮沒了想象力的哲學方向。西方近代哲學通過上帝自然化和上帝人化的手段完成了中世紀哲學向近代哲學的轉換，它在尊重人的固有的理性能力旗號下，以主體與客體、心與物之間相互明確區(qū)分為前提，以獲得完整可靠的知識體系為目的，展開了西方哲學發(fā)展史中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認識論轉向”。在這種以人的理性克服神性，以知識的求真取代本體追問的轉向中，理性得到了充分彰顯，而不在場的意識，尤其是人的想象力卻作為理性的對立面，遭到了極度的貶低。在近代啟蒙主義者們關于理性能力的高度期待中，已經把理性能力獲得的知識看作理想的知識，甚至把建立在理性原則上的社會當作理想的社會。這樣，在近代哲學理性主義關于理性的絕對推崇下，想象力和其他不在場的意識均遭到了被拋棄的命運。

理性主義在理性的追求中遇到了知識論自身的困境。它無法說明具有一般性和普遍性的概念知識如何統(tǒng)攝在場的個別，也無法解釋有限的存在者如何獲得應當具有無限意義的概念知識。于是，在力求走出知識論困境的西方哲學，開始把以“不在場”為特質的想象力，納入哲學的視域。

休謨應當是第一個重新估量哲學想象力的近代哲學家。休謨在以他尖銳的問題刻畫了理性主義的荒謬時，第一次把想象作為人類一切知識的基礎：“記憶、感官和知性都是建立在想象和觀念的活潑性上面的”，而現實中那些“臆想的想象”，正是那些竭力貶低想象的理性主義者們的所為，如因果性、必然性這些概念，無一不是理性主義臆想的結果。以想象作為武器，休謨打破了自柏拉圖以來關于想象的舊哲學觀點，也為哲學的想象力提供了一個具有時代意義的歷史平臺。康德哲學，就是從這個起點開始，完成了其在哲學發(fā)展中具有深遠意義的先驗想象力理論的構造。

盡管康德哲學本身仍然纏綿于知識論的語言系統(tǒng)，但是，他關于想象力的論述卻是力求擺脫傳統(tǒng)西方知識論困境的一種努力。在某種意義上，康德對想象力的研究積蓄了包括休謨在內的以往哲學想象力理論的基本內容，又引發(fā)了后繼者關于想象力的進一步研究。從對后世哲學想象力問題研究的影響來看，康德的想象力理論的貢獻在于，第一，他第一次把作為哲學想象力的純粹想象力視為“人類心靈基本能力”。在對諸如幻想、夢想等能夠引起想象力問題歧義的內容進行了哲學上的辨析以后，康德開始把想象力作為知識論的基礎，并且把它作為解決傳統(tǒng)哲學所遇到的知識論難題的有效手段。第二，康德第一次明確劃分了哲學的經驗想象力和先驗想象力，并且在帶有濃郁的西方理性主義色彩的傳統(tǒng)思維習慣支配下，規(guī)定了二者之間的關系。在康德哲學中，先驗想象力是與經驗想象力對應的一種能力，它是經驗想象力之所以可能的條件。它不僅能夠生產經驗想象，而且能夠規(guī)范經驗想象。我們知道，康德的先驗想象力學說是在回答自然科學之先天綜合判斷如何可能時提出來的，其目的是服務于純粹概念的先驗演繹，而實質則是解決直觀和概念的先天綜合問題。由于這一問題直接關系到先驗演繹的成敗，而后者又決定著批判任務的最終完成，因而，先驗想象力在康德的批判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先驗想象力甚至成了哲學想象力的代名詞。第三，先驗想象力之所以被提高到如此重要的位置，是因為要解決感性直觀和理性之間的勾連問題。休謨的著名問題所引發(fā)的康德式思考的結果，是以先驗想象力的設置來確立人的主體性地位，從而實現人為自然立法的最終目的。于是，康德以他著名的“先驗圖式”把先驗想象力視為一種居于感性和知性、直觀和概念之間的能力，由于它的溝通作用，知性概念被用于先天直觀，由此構成我們的先天綜合判斷。在這里，先驗想象力的綜合一般被理解為一種規(guī)則的綜合。借助于這種能力，主體把感性雜多和純粹統(tǒng)覺結合起來。由此可以看出在康德及其后西方哲學中關于想象力的一個特點，即把想象力作為認識的一個必不可少的環(huán)節(jié)，一個認識由此及彼的必要過渡形式。

康德為想象力嵌入了邏輯的內容，固然使想象力有了較為明確的哲學規(guī)定，但是也恰恰是由于邏輯的規(guī)定限制了哲學想象進一步展開的可能。康德以知識論的方法力圖走出知識論困境的努力，并沒有使哲學真正從知識論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但是他關于提升哲學想象力以彌合主體和客體之間斷裂的嘗試，卻極大地鼓舞了后世哲學。從康德哲學開始，想象力就作為一個重要的哲學范疇而不是作為一般意義上的心理過程了。現代西方哲學已經充分意識到知識論在場形式的局限性，因此都把在場形而上學的批判作為走出知識論困境的必由之路。他們不僅把在場的形而上學作為人類認知水平的一個重大局限，而且把能夠通達不在場的想象作為哲學的一條基本路向。例如，胡塞爾把想象力看作“本質直觀”的能力，這種能力把當下的感性與印象存留于想象中，成為能夠被理性直觀到的對象。沒有想象力在感性和理性之間的橋梁作用，任何一種認識都不會切入對象本身。海德格爾則進一步把想象力確立為生命的核心，認為離開了人的想象力，就失去了時間的意義，因此也無法組成當下的直觀。它只能是舊有知識論的理想憧憬而永遠也無法觸及生命存在的本質，因而也根本無法完成知識論自身的使命。從休謨、康德到當代西方哲學，哲學想象力地位的不斷提升反映了哲學力圖走出傳統(tǒng)知識論困境的旨趣，它在竭力消解在場的唯一性、突出不在場的重要性的過程中，摧毀了理性至上和二元對立的舊哲學思維方式，使哲學進入一個新的歷史時代。因此可以說，提升哲學的想象力既是西方哲學走出知識論困境的努力，也是走出傳統(tǒng)形而上學的哲學努力。

關于想象及其想象力的研究，構成了哲學史中一個獨特的領域。它的結果不僅是想象力哲學地位的提升，而且也是人的哲學想象能力的提升。哲學不同于其他科學，它以思想實驗的方式構造自己的理論假說，而任何一種假說得以產生的條件，離不開想象力所提供的心靈天地。知識論曾經是理性的結晶和驕傲，卻又成為現代社會思想的羈絆。走出知識論困境是思想和智慧的期待，而哲學想象力，有可能在“愛智”的永恒追求中，體現這種哲學的期待。

二、中國哲學中的想象力元素

中國哲學中的想象力在歷史上沒有經歷西方哲學那樣一個復雜的過程。它從一開始就已經在人性的覺醒和體悟，在人和現實世界關系的梳理中，作為一種必不可少的元素滲透于哲學的各個階段和每個階段的每種理論之中。盡管中國哲學理論中沒有關于想象力的專門研討，甚至沒有明確的關于想象力的哲學界說，但是，想象力的應用卻是中國哲學的自覺行為。在不同歷史階段中，不同程度和不同水平的想象力所孕育生成的歷史想象，貫穿于整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傳統(tǒng)思想的生成發(fā)展歷史，也構成了中華民族智慧的主要內容。離開了中華民族的想象力，無法理解這個民族的歷史和它的思想。

“想象”作為概念所表示的內涵，在中國哲學中有兩種解釋。一是把想象理解為“想像”，“像”的意思有依原有之“象”復制、再生的含義，因此，“想像”就是依照已有的模型在思維中構造出新的理論模型的過程。二是把“想象”中的“象”理解為一種純粹的精神境界，老子《道德經》中言：“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象無形”之“象”，是“道”的至高至極之境界，因此，這種想象又是一種通過心靈體貼所實現的境界的追求。孔子在解釋《易經》時，曾概括了“象”與“像”之關系：“《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象是像的本原，像是象的化生。中國哲學的想象力，基本上是在這兩種釋義中展開的。

和古希臘雅典繁榮時期所產生的西方哲學不同，中國哲學產生的年代大多是戰(zhàn)亂的年代。它對社會穩(wěn)定、民眾生存和社稷安危的關注程度，遠大于對理性和邏輯追求的興趣。因此，它并不把想象作為理性的對立面來加以排斥，相反，想象力所提供的想象由于能夠克服“在場”的限定，更能抒發(fā)哲學對人、人的生存境遇及其生活方式的情感，并且借以表達哲學的思想。所以，即便在古代社會，中國哲學中有關想象力的問題，也沒有遇到如西方哲學所經歷過的強烈抵觸。

上述條件造成了中國哲學想象力的兩個原初性質。其一，它的想象基礎和目的，不是為了解決知識論的難題，所以也不會把想象的邏輯嵌入作為想象合理性的依據。它更加關心的是現實社會中人的境遇問題，而不是想象的“認識”問題；其二，和西方哲學、尤其是和康德哲學由于邏輯的需要把先驗想象力作為“生產想象力”，而把經驗想象力作為“再生想象力”不同，中國哲學的想象力強調它來自于生活的經驗實在性，所以在任何一種想象中，“經驗想象”都是想象力中最直接的想象。因此，中國哲學想象力的一個重要特征是以“真實的想象”去想象“想象中的真實”。被西方傳統(tǒng)哲學認為最不“真實”的想象力，在中國古代哲學那里卻把“真實”當作想象的第一要素。

西方哲學想象力的提升是休謨哲學以后的事情，中國哲學卻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把想象力自覺地應用于哲學理論之中了。相比之下，中國哲學的想象力缺乏西方哲學那種縝密的邏輯演繹，但它更能切近人的自然態(tài)度。人生活于現實之中、并且企圖超越現實的自然態(tài)度，使人的原初想象帶有雙重性質。它一方面要把想象規(guī)定為不在此處，但卻在彼處的現實范圍內，把想象的對象作為一個空間不在場而時間在場的存在物來把握；另一方面又要在既不在此處、又不在彼處的并非現實存在中，以超越時空在場性的形式從事想象活動。前者構成了西方哲學所給出的“經驗想象”，后者則可以理解為具有超驗性質的“超世”想象。

當中國哲學以經驗想象訴說自己的思想時，它的想象力總是以“真實”的存在為想象的前提。墨子把這種方式稱為“規(guī)矩”：“今夫輪人操其規(guī)，將以度量天下之圓與不圓也。日：中吾規(guī)者謂之圓，不中吾規(guī)者謂之不圓。是以圓與不圓者可得而知之也。此者何故?則圓法明也。匠人亦操其矩，將以度量天下之方與不方也。日：中吾方者謂之方，不中吾方者謂之不方，是以方與不方，皆可得而知也。此其故何?則方法明也。”以“規(guī)矩”做方圓的“方法”，顯然是對想象力的一種限定，但是它對想象力的真實性要求卻更加具體了。儒家原創(chuàng)理論關于社會理想，關于人的道德品格等種種“想嚎”，無一不是在各自所找到的“規(guī)矩”中得以闡發(fā)的。也許正是由于規(guī)矩所給予的合理性，才使這種經驗想象能夠較為順暢地化為為之奮斗的“理想”。和這種以“真實”規(guī)矩自身的經驗想象不同，同樣原發(fā)于人的自然態(tài)度的具有超驗性質的想象，所追求的不是真實的彼處之“物”或“事實”，而是尋求一種心靈的真實感受。中國哲學所創(chuàng)造的獨特的悟覺方式，是以內心的體悟來獲得一種境界的升華。老莊哲學中，無論是“道”的本體規(guī)定，還是“無為”的社會主張，都在虛、實、動、靜、真、幻、有、無之間給出了一種不以時空為限定的獨特的想象內涵。這種想象是對“不在場”的追問和追求，它所確立的“目標”無須檢驗和證明，因此，它既不需要先驗作為自身存在的依據，也不需要經驗對其校正和判定。但是，以這種想象所構架的理論，卻又真實地存在于經驗可以覺悟或覺察到的心靈之中，所以，它必然又帶有經驗的表現形式。在老莊哲學中，以經驗性的事實喻解不可經驗的境界之例比比皆是。

與經驗性和超驗性的自然態(tài)度比較起來，人的先驗理念是一種超越自然態(tài)度的自覺行為。我們論證過，西方近代先驗哲學理論的形成既是知識論語序的邏輯延伸，又是力圖走出知識論的一種努力。所以，他們在先驗的規(guī)定上有著較為嚴格的限定。例如，謝林就把先驗論的特質規(guī)定為三個方面：一是先驗知識不以經驗之物認識中所有的“成見”為限定；二是在先驗規(guī)定中，“我在”與“我之外物”有著明顯的界限；三是在先驗知識中只考慮知識活動。只有具備了這些特點的理論，才符合先驗的理論要求。中國哲學關于先驗的理解，遠沒有這么嚴格和復雜。所以，在先驗想象的目的設置上，中國哲學與西方有著本質區(qū)別。它既不以“知識論”為自身的囿限，更不會把走出知識論作為自身的目的。它的目的既明確又簡單，那就是為了現實(理論或實踐)的需要樹立某種思想的權威。由漢唐至宋元明清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成熟階段，其中較為集中地體現了先驗想象力的是宋明時期的理學和心學。一個最為明顯的事實是，無論是程、朱關于“理”的“體貼”，還是陸、王“心”的悟覺，其“先驗”理論設置的目的都是為了尋求自己理論的合法性依據，這里的“先驗”只有“先于經驗”的原初語義，而不具備西方哲學所規(guī)定的種種知識論內涵。在這種先驗的素樸理解中，它的想象力表現為對先有的儒、釋、道經典理論的解讀、釋義和整合的能力，它的先驗想象以時空換位的手法，以“經典”之先驗存在作為“我”之存在合法性和合理性的前提，進而在“我”之想象中尋求現實主張的歷史根據。換句話說，中國哲學的先驗想象力，把想象的根據確定為不在場的經驗，并且以此來對在場的現實和不在場的未來加以想象。于是，在這種先驗想象力中，經驗的原創(chuàng)性構成了先驗的基礎，而以原創(chuàng)經驗為基礎的先驗想象，又以在場的形式勾連了歷史和未來的一切內容，從而在一個具有現實普遍性意義的想象中，完成了對經驗想象局限性和超驗想象虛幻性的克服。

中國哲學中的想象力元素，已經作為中華民族傳統(tǒng)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融人到這個民族的血脈之中。它在歷史上引發(fā)了這個傳統(tǒng)的構建，而在現實中，又以傳統(tǒng)的方式作用于當代中國哲學思考的方方面面。

三、“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

如果想象力僅僅局限于某種特殊的歷史或特殊的哲學理論，那么它還不足以構成“哲學的能力”。哲學的想象力是人對人的想象本能提升和演繹的結果，盡管歷史所給予的獨特思想環(huán)境造就了不同民族的想象力，盡管每個歷史階段中的想象力都可能有著它自身的局限性，但是，只要人的想象力不枯竭，那么，超越想象力的限定，放飛新的想象，在新的想象中思索和尋覓人的存在理由，就是哲學的永恒境界。

在當代中國哲學的語句中，“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有著雙重含義，一是指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史及其歷程，二是指作為哲學問題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說，把“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置于想象力的平臺加以研究，都是一種極具風險性和挑戰(zhàn)性的理論嘗試。誰都知道，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史是中華民族實踐的歷史而不是想象的歷史，它真實地存在于我們的現實之中而不是我們的想象之中。但是，當把這一問題作為當代中國的哲學問題來加以研究時，想象力就有理由成為這個“問題”的關鍵詞。

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當然是有別于常識和科學想象力的哲學想象力。人的想象能力在經歷了哲學發(fā)展史的演繹之后，已經被賦予了極為豐厚的哲學內涵，它使一個僅具有一般心理學意義上的意識能力，升華為哲學的反思能力。西方哲學在破斥傳統(tǒng)形而上學、力圖走出知識論囿限的努力中，已經凸顯出哲學想象力的價值。有別于西方的中國哲學想象力傳統(tǒng)，是中國哲學歷經磨礪之后形成的優(yōu)秀品格，它在歷史中形成的哲學思維模式和思維方式，已經作為一個民族傳統(tǒng)的基因滲透于民族的血脈之中。因此，以哲學想象力的方式去解釋一個哲學問題，有著它歷史的依據。但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想象力的時代含義，不是中西方傳統(tǒng)哲學所給出的經驗或先驗想象(盡管在它的歷史上經歷了這種想象)，而是在對經驗想象力和先驗想象力的批判中生成的超越在場與不在場規(guī)定的哲學想象力。這種想象力直接來源于馬克思哲學關于人的現實性的規(guī)定。在馬克思哲學中，“現實性”與“非現實性”的區(qū)別不在于人的在場或不在場，而在于在思維中還是在實踐中把握人的存在方式的區(qū)別。這樣，哲學的想象力盡管涵蓋著不在場的內容并且努力趨向于不在場，但它一定是以在場的、現實的形式表達著關于不在場的理論欲求。在時間的軸向上，哲學想象力既不是要通過還原歷史的手段求得原初被給予的某些前提，也不是要通過走向未來的宏大敘事方式來創(chuàng)造某些信仰或信念。哲學的想象力是以現實的、在場的生活世界為舞臺，讓歷史和未來等不在場的一切內容，走向現實的人。

哲學從來就不會把某種固定的方式作為理論闡釋的固定的和唯一的模式。也就是說，任何一種有著合理性依據的哲學方式或方法的嘗試，都可以看作是切入“問題”，從而切入目標的努力。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研究中所設置的想象力的理論平臺，可以理解為這種嘗試和努力的結果。它在問題的“縱向”方面是對哲學歷史，尤其是中國傳統(tǒng)哲學豐厚給養(yǎng)的吸納；在“橫向”上，則是針對目前理論界關于這個問題闡釋中所表露出的理論焦慮的反思：如果仍然把“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放在諸如“什么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怎樣才能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這樣一些已經被歷史消解了的提問方式中去思考這個問題的話，那么我們的哲學就只能由于哲學主體問題意識的鈍化而重現當代西方哲學力圖擺脫的知識論場景，甚至將本應引領時代精神的時代哲學，退回到經院哲學的水平上去。

必須意識到問題生發(fā)的語境已經發(fā)生了時代性的變化。變化的語境不僅需要一個新的問題提出方式，而且需要一個新的問題思考方式。當我們把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提問方式修正為“為什么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而不是中國哲學‘馬克思’化”時，意味著問題的指向不是歷史而是現實，不是現實中的“事實”而是作為事實存在的哲學。關于現存中國哲學的反思所得出的一個無法否認的結論是：無論我們從哪個立場上去分析中國當代哲學，都必須承認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哲學中的獨特地位。于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研究的當代意義，彰顯出一個難以讓“教科書哲學”所接受、也極易引起誤解的內容：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的提出，是中華民族構建自身哲學過程中的一次“地基清理”。在這樣一種具有時代意義的工作中，不會把“在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等同于“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化”，也不會把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所謂“目標”鎖定為某個單向度的指向。它要做的和必須做的，只能是為中華民族自身的發(fā)展，從而也為自身哲學的發(fā)展，開辟一個更為廣闊的思想空間。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空間的開辟所作出的努力。

哲學的想象力與哲學的想象之間有著極為復雜的關系。從理論上說，想象力永遠是想象的生發(fā)園地，但是具有某種特殊規(guī)定的想象力，卻劃定了想象的界限，由此又限制和制約了想象的展開。作為人的一種能力，想象力總是有著它的時代局限性，它的水平反映了人對自身生存環(huán)境生活境遇及其自我觀照的限度。沖破這個限度、使想象力獲得提升的手段，恰恰是來自于想象力的想象。想象力可以有多重表現形式，但每一種形式所產生的想象，都鐫刻著這種能力的原始痕跡。

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的想象力中，經歷了經驗想象和先驗想象過程的沖刷，成為一個能夠為中華民族帶來無限希望的“問題”。它在“全球化”語義中綻放出的哲學花朵，就是民族主體性的覺解。因此，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哲學想象力的提出，不是對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歷史的淡漠而是對它的“正視”；不是假借哲學的反思之名對一個業(yè)已存在的事實加以品評，而是通過生命的在場形式實現對不在場的哲學追述和追求。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力，在它自身的歷史上經歷了不同階段的演繹過程，這些過程中所形成的哲學想象內容，存留著中國哲學想象力的血液，也受到了傳人中國的西方哲學的強烈沖擊。關于這種想象力源頭的分析，不過是在梳理歷史的邏輯，而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的哲學旨趣，卻在于如何展開這個民族未來的畫卷。所以，我們對問題的關注點是這個問題歷史中形成的已有想象和在努力提升想象的能力、擴展想象力疆域的努力中，所展開的新的想象。

也許沒有哪種哲學象中國哲學那樣和一個民族的運命如此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坎坷歷史孕育出的時代內涵，昭示著民族主體的時代性覺解。這是走出歷史并且創(chuàng)造歷史的哲學努力，而這種努力發(fā)生于當下，意味著我們不僅有可能把吸納民族傳統(tǒng)中的優(yōu)秀哲學品格作為當代中國哲學的基礎，而且也有可能把世界哲學的生發(fā)歷史作為理論必不可少的資源和背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想象建立在時代的哲學想象力基礎之上，它不可能用先驗的規(guī)定去編織中華民族的未來憧憬，也不可能在經驗語句中填補現實的不足，它能做的，只是在以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為出發(fā)點的民族哲學地基清理中，完成“思”的視域的開辟。于是，民族主體性的覺解提升了一個民族的心智品格，它所構造的現代哲學想象力，用智慧之境的體悟與體貼改寫了人把理性認知的終極目的作為唯一追求的知識論模式，它在轉識成智的理論欲求中，給出了一個民族對現實的覺解，以及這個民族對未來的期盼。

以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問題為載體的哲學想象力的提升，是當代中國哲學的理論自覺。在清理自身的歷史，厘清思想與思想產品的關系，領悟中國哲學歷史使命的過程中，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想象力將以它厚重的歷史內容和豐富的現實內涵，夯實中國當代哲學的基礎。

(責任編輯：李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