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阮元《儒林傳稿》的理學記載有相當貢獻,對清代學術有重要影響,江藩的《宋學淵源記》就曾受到《儒林傳稿》的影響,兩者之間的密切聯系蘊涵著清代學術史的豐富信息。《宋學淵源記》為呼應《儒林傳稿》而作,兩者均利用了彭紹升《二林居集》有關記述,相輔相成,構成了清代理學史的敘述。
[關鍵詞]阮元;江藩;《儒林傳稿》;《宋學淵源記》;《二林居集》
[中圖分類號]K249.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46-09
阮元曾輯纂《儒林傳稿》,較系統地總結了從順治到嘉慶初的清代學術史,并對于晚清以來的同類學術史著作產生過相當的影響。這是清代學術論述成立過程中一個重要的現象,但是對于《儒林傳稿》的歷史影響,今日學界尚未注意。本文試以《宋學淵源記》來說明阮著的影響。1822年(清道光二年),江藩在廣東完成了一部專門記載清代理學人物的著作,即《宋學淵源記》,次年刊刻行世。該書有較大的影響,是研究清代理學史的重要資料之一。但因為它有一些缺點,學界對它評價不高,專門研究雖有一定成績,不過相對于《宋學淵源記》所蘊涵的豐富學術思想史信息,進一步的研究很有必要。
解讀《宋學淵源記》思想價值的關鍵在于將它置于清代學術史情境中,從它和當時的學術論述的客觀具體聯系開展研究。這方面阮元《儒林傳稿》有特別的重要性。阮元與江藩是同鄉兼同學,在學術上都有多方面的成績。阮元著有《儒林傳稿》,江藩著有《漢學師承記》和《宋學淵源記》,對建立清代學術論述都有相當的貢獻,而這三部著作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蘊涵著兩位學者之間某種隱秘的關系,是清嘉慶道光年間學術史的重要一頁。《漢學師承記》和《儒林傳稿》的關系筆者曾作初步討論,而《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的關系尤為直接,學界曾有一些解讀,自有洞察,但恐怕未盡確切。
本文揭示,阮元《儒林傳稿》的理學記載很有成績,眼光獨到,取材于彭紹升《二林居集》,《宋學淵源記》也為呼應《儒林傳稿》而作。《宋學淵源記》也從同一著作取材,兩書對于有關人物的記載相近,描述的清代理學的整體面貌大體相同。江藩在離開廣東之前撰寫《宋學淵源記》,應有向阮元表示和解之意。《宋學淵源記》顯示了《儒林傳稿》巨大影響之一斑。
(一)
阮元《儒林傳稿》的理學人物記述有諸多貢獻,比如肯定了理學的重要地位;在清代國史中第一次梳理出清代理學史的發展線索和基本格局;記載了理學的主要流派和重要人物;為后代理學史記載提供了某種樣板。有關《儒林傳稿》記載清代理學的具體成績,本人另有研究,此處僅討論一點,即阮元善于抉擇,利用了彭紹升《二林居集》中的《儒行述》等文章,建立了其理學記載。
彭紹升(1740~1796)是清代中期的理學家,居士,字允初,號尺木。出身長洲理學世家,長洲彭氏自其高曾祖彭瓏之后,“一門鼎貴,為三吳望族”。而這個家族的特點就是信奉理學,并好佛、道。彭紹升的《讀陸子書》、《讀王子書》、《陽明先生詩卷跋》、《跋陽明先生與徐日仁手書》∞’等文章顯示,他確實好陸王之學,也不廢程朱之學。而他自結識羅有高、薛起風之后,喜言佛法,有離世之志。
彭紹升的主要著作有《二林居集》24卷。該書第12卷至24卷有意識地記載了清代儒學人物的事跡。其中第12卷至18卷為魏象樞、李之方、湯斌、熊賜履、徐元文、于成龍、李光地、陸隴其、趙申喬、蔣伊、張伯行、陳鵬年、楊明時、孫嘉淦、沈起元、雷鉉等16人撰寫了較為詳細的事狀。第19卷是《儒行述》,記載了沈國模、孫奇逢等37位學者的事跡。第20、21卷是《良吏述》,記述了駱鍾麟、施閏章、宋必達、趙吉士等良吏。第22卷記述了薛起鳳、陸丙嘉、吳燮、王越珊、羅有高、彭績、沈執中、汪縉、先妣宋夫人。第23卷是彭氏家傳,記述了定居蘇州以來自彭紹升先祖至其父的事跡,然后有徐孝子炯、張焯、陳黃中、曹起風、黃氏(農)家傳。第24卷為多位貞女列傳。從卷次的安排和作者的提示看,彭紹升有意為朝廷儒學大員、在野儒生、循吏、其本人至交、作者家族立傳,求在將來某一時候可備采擇。
彭紹升在諸在朝大儒之后,記載了諸多在野的儒士。這就是卷19的《儒行述》,彭氏述其緣起為:“儒之道明三綱五常,經緯萬事,飭其叢淆,使罔不順理,洋洋乎天地之際,逮后稍陵遲求言議之工務實者少門戶分是非起,儒益難言矣。子言之,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噫,可不慎哉。作儒行述。”彭紹升的二哥即在史館,多年預修國史,嫻熟掌故。而彭氏自撰的這些事狀、述等等都以輯纂的方式成文,即從前人文集中截取成句,加以拼接,連屬成文,這正是史館的慣例。從編輯辦法上看,也可以看出彭氏有模擬修撰國史的心意。
彭紹升的記載頗得史法。他能廣泛搜集利用材料,比如獲取和采用方苞的未刊稿來記錄有關李光地等人的言行,而且除了文字材料之外,還采訪當地父老,獲取口述資料,頗有太史公的作風,因此有關大臣的事狀記載頗為詳實。彭氏的記述很有水平,也產生了良好的影響。《二林居集》于嘉慶四年刊行后不久,其中的《儒行述》和《良吏述》即被其他叢書如《昭代叢書》采擇單行。
阮元編纂《儒林傳稿》有關理學人士的記載,即利用了《二林居集》中各事狀、述的記載。阮元所選的理學人物與彭紹升《二林居集·儒行述》高度重合,《儒行述》記載了37位人物,其中31位都被記入《儒林傳稿》。有些人物如顧炎武與理學本有很大的關系,《二林居集》也有所記載,但在阮元看來應該是“漢學家”,所以未從彭文取材。但是其他人物的收錄情況說明阮元選人的眼光受到了彭紹升的影響。
在《儒林傳稿》和《二林居集》記載重合的人物,中,阮書注解中明言曾借鑒《二林居集》的人物有耿介、高愈、向培、顧培、錢民、朱澤法、彭紹升、謝文游、劉源淥、閻循觀等10人。其他的理學人物傳《儒林傳稿》沒有明說采用《二林居集》,如朱用純、潘恬如、徐枋、彭瓏、彭定求、羅有高、汪縉等7人。
有關彭紹升家族記載的直接來源無疑就是彭氏所作家傳。而《儒林傳稿》的傳記之后一般都記錄了多個文獻出處,只有部分人物沒有注明。但是彭紹升《二林居集》在記載了上述人物的正文后直接注明了文獻出處。阮元在這些人物的具體文字方面也許都是直接征引自原始出處,但是對照彭紹升的記載和原始出處,阮元所列的某些出處,更有可能只是轉引,實際基本取自彭紹升文。
本文略舉幾證。《儒林傳稿·高愈傳》阮元注稱依據的是《東林書院志》中顧棟高所撰的傳,又見彭紹升《二林居集》,但是傳文和《東林書院志》同名傳記相差較大,和《儒行述》的記載卻很接近。
《儒林傳稿·高愈傳》:“高愈,字紫超,無錫人,明高攀龍之兄孫也。十歲,讀攀龍遺書,即有向學之志。既壯,補諸生。日誦遺經及先儒語錄,謹言行,嚴取舍之辨,不尚議論。嘗曰:士求自立,須自不忘溝壑始。事親孝,居喪不飲酒食肉,不內寢。晚年窮困,啜粥七日矣,方挈其子登城眺望,充然樂也。儀封張伯行巡撫江蘇,延愈主東林書院講會。愈以疾辭。平居體安氣和,有忿爭者至愈前輒愧悔。鄉人素好以道學相詆旗,獨于愈僉日:君子也。顧棟高嘗從愈游,說經娓娓忘倦。年七十八,卒。嘗撰《讀易偶記》《春秋經傳日抄》《春秋類》《春秋疑義》《周禮疏義》《儀禮喪服或問》《小峴文集》。東林顧高子弟顧樞、高世泰等,入國朝尚傳其學。”
《儒行述》中有關記載是:“高紫超,名愈,江南無錫人,忠憲公之兄孫也。十歲,讀忠憲遺書,即有向學之志。既壯,補諸生。平居不事帖括,日誦遺經及先儒語,謹言行,嚴取舍之辨。嘗日:士求自立,須自不忘溝壑始。事親孝,父晉侯嗜酒,食必具酒肉。出就人飲,必遣童往候,而己屏立道左,俟與主人別,則趨而掖以歸,以為常。先后居父母喪,不內寢,不飲酒食肉。有兩兄,皆前歿。撫其孤男女,為之昏嫁。初有田數十畝,所入錢輒隨手盡。晚年遂大困,嘗啜粥七日矣,方挈其子登城上眺望,充然樂也。儀封張清恪為巡撫,檄有司延紫超主東林講會,紫超以瘍疾不行。有司饋之人渲,不受。平居體安氣和,雖子弟未嘗訶噍。終日凝坐,不欠伸。當盛暑不裸跣。與人食,不越簋下箸。有忿爭者,至紫超前,輒愧悔。時縣中人好以道學相詆旗,獨于紫超,僉日君子君子云。年七十八,卒。嘗注周禮及朱子小學。乾隆中,督學尹公以小學取士,頒行其書。《東林書院志》”
阮元的文字明顯和彭紹升的文字接近,而與《東林書院志》的相差較大,明顯是借鑒了彭紹升的記載。《東林書院志》中的《高紫超先生傳》篇幅很長,結構較松散,彭紹升進行了精簡和改寫,使得內容較為集中。比如《高紫超先生傳》篇末有“間嘗舉孟子志士不忘在溝壑為訓,謂貧士自立,必從此始”一句,彭紹升將其調整至篇首。阮元此處安排亦同于彭文,而和《高紫超先生傳》有很大不同。這是阮元借用彭紹升文字的重要證據。
《高愈傳》后附傳的刁包、朱用純、吳慎、張夏等幾個理學者均沒有明言采用彭紹升的記載,但是實際都采用了《二林居集》的文字。《儒林傳稿·刁包傳》注明出自《東林書院志》高世泰撰傳,但是其文字與《東林書院志》中的《刁蒙吉先生傳》有較大的差別,和《儒行述》中的《刁包傳》卻較相近而簡略,應是從《儒行述》化出。
《儒林傳稿》的《朱用純傳》也是如此,阮元注稱出于《愧納集》和《彭南昀文稿》。但是其文字實從《二林居集》的同名傳記簡化而來,而彭南昀是彭紹升的曾祖,彭紹升對此較為熟悉,所撰《朱用純傳》列舉的出處也正是這兩種書。
《儒林傳稿》的《吳慎傳》和《張夏傳》注明出于《東林書院志》和《道古堂集》。然而,其文字也和彭紹升的記載非常相似,實從彭氏的文字變化而來。《儒行述·吳慎傳》就是《儒林傳稿·吳慎傳》所本,《儒行述·張夏傳》也就是《儒林傳稿·張夏傳》的祖本。
《東林書院志》的《吳徽仲先生傳》和《張菰川先生傳》并不相連,中間隔著汪燧、施璜、宋犖、許汝霖、張伯行五人的傳記。彭紹升《儒行述》引述《東林書院志》時對吳慎、張夏的傳記進行了處理,不僅文字篇幅大大縮減,而且將吳慎、施璜、張夏三人合為一傳。《儒林傳稿》的同名傳記和《儒行述》不僅文字相似度高,而且也是吳張兩人合傳,略去了施璜的事跡(僅提其名)。兩者不同的是阮文較簡,而彭文較詳,但是二者的內容基本相同,又都和《東林書院志》的文字有巨大差別,阮文借鑒彭文是非常明顯的。
《儒林傳稿》的《潘恬如傳》,文字簡短且沒有交代出處,其文日:“潘恬如,字克先,長洲諸生,與彭定求友學。其學切于內省,聲光圈然,以師道為鄉里推重。”實際上,這段文字就取自《二林居集·儒行述》同名傳記的一段話:“潘克先,名恬如,江南長洲諸生也。其學切于內省,聲光圈然,以師道推重鄉里。與南昀先生及尤展成為友。”而其原始出處是(彭紹升曾注出)《南昀文稿》。
可見,對高愈等江南理學人物的記載,阮元雖然沒有承認,但其實基本借鑒了彭紹升的《二林居集》有關記載。
《儒林傳稿》對劉源淥、閻循觀等山東理學者的記載也受到彭紹升的影響。阮元注明參考了彭紹升的《二林居集》。《閻循觀傳》后阮元列舉的出處有“《四庫提要》、《閻懷庭集》、韓夢周(撰)《(閻懷庭)墓志》,又《二林居集》”。除了《四庫提要》之外,《閻懷庭集》和韓夢周撰《墓志》正是《二林居集·儒林述》中《閻循觀述》后附的注。而且彭氏與韓夢周是朋友,“乾隆二十二年同舉禮部試”,“后八年,始相見于京師,相于商所處”,是相知恨晚的朋友。彭氏對韓夢周的行誼也有相當了解,認為他“質厚而氣醇”,“服孝弟忠信之訓”,“密志閹修,不茍為表曝”,彭紹升并為韓夢周之兄韓長儒作墓志。因為韓夢周的關系,彭紹升也結識了閻循觀,并在閻氏去世后撰《閻懷庭墓表》。這是彭紹升將閻循觀記入其《儒行述》的機緣。阮元記載的韓夢周事跡雖然沒有交代來源,但是他曾參照了《二林居集》,彭紹升又與韓夢周相識,韓氏得以進入《儒林傳稿》,不能說沒有彭紹升的影響。
《儒林傳稿》中為江西謝文游所寫的傳全從《二林居集·儒行述》同傳主傳文縮減而來。《儒林傳稿》對謝氏學術的介紹,保留了彭紹升記載的骨干,特別是有關謝文游對于陽明學先服膺后背棄的情況。
浙江也是理學的重鎮,《儒林傳稿》記述了多位浙江理學者,也利用了彭紹升的文字,特別是劉宗周的后學。《儒林傳稿》對浙江理學人物的記載集中于《陸世儀傳》,該傳記載了沈昀、張履祥、劉溝、沈國模、勞史等人的事跡,阮元也曾經注明參考了《二林居集》,但同時標明參考了其他文獻資料,但是核對原文后可以發現這些傳記實際也是對《二林居集·儒行述》現成記載的利用。比如《儒林傳稿·沈昀傳》后阮元標明出處是《鮚琦亭集》,而《儒林述》也有《沈昀傳》,而且也出自《鮚琦亭集》。彭文對全祖望的《沈甸華先生墓碣銘》進行了簡化,而阮元的記載,和彭紹升的文字頗有相合,不能否認他參考過彭文。《儒林傳稿》的《沈國模傳》后面列出三種參考文獻:《思復堂文集》、《居易齋文集》和《紹興府志》,而《儒林述》的《沈國模述》后面列出的是《思復堂文集》、《居易齋文集》、《蕺山先生集》、《紹興府志》,不僅兩者的參考文獻相似,阮文和彭文的結構也非常相似。上述兩傳應該和其他傳記一樣,主要參考了彭紹升的文字(阮元也不否認曾參考彭文),至于多列參考文獻,可能是阮元想要給人留下親力親為的印象。
從上述情況來看,《儒林傳稿》記載的江蘇、安徽、山東、浙江的多位理學者,都利用了彭紹升的文字。阮元的做法,今日看來似乎有違學術道德,但這是史館的成例。《儒林傳稿·凡例》即說“凡各儒傳語皆采之載籍,接續成文,雙注各句之下,以記來歷,不敢杜撰一字”。在當時人看來,修史采用別人的文字才能保證客觀性,以免個人私見臆斷,這是與我們今日對“客觀”的認識不一致的認識。這種無一字無來歷的做法對于修史工作是一種束縛,但對于阮元也無疑打開了一扇方便之門。阮元參與修史時間較短,他雖然因為革職居京而得此機會,但是一旦為皇帝重新賞識,很快就能升遷。朱錫庚即看到這一層,提醒阮元抓緊時間。后來果然兩年不到,阮元就升任漕運總督,離京任職,幸而《儒林傳稿》已纂辦粗成,呈交史館。在這種情況下,利用一些成型的學術史著作,是保證《儒林傳稿》完成的必要手段。
阮元選擇《儒行述》作為《儒林傳稿》理學人物記載的底本,頗見其學術眼光。如前所述,彭紹升的記載本身有一定的水平,他撰寫《儒行述》就效仿司馬遷的辦法,而因為其兄長在史館供職,彭紹升也了解國史編撰的手法。因此《儒行述》有相當的成績,選取的很多是公認的清代學術史的重要人物,也保留了主要的學術流派的傳承情況,比如東林書院派和陽明學主要流派姚江書院派的傳人。而具體的文字記載也頗有水準,彭紹升一般選取較有代表性的傳記資料,進行文字的簡化和重新組合。如高愈等東林書院派人物,《東林書院志》中收錄了他們的碑傳資料,彭紹升進行了相應的處理,最后成型的文字保留了傳主主要生平事跡,而篇幅更加簡省。彭氏在傳記之后還列出原始資料出處,便于后人檢核,這些都是深合史法之處。阮元輯纂《儒林傳稿》,采用性質類似、合于史法又具有水準的《儒行述》是合情合理的。
(二)
阮元的《儒林傳稿》有重要影響,但是這種影響尚未引起學界關注。就本文討論的理學記載來說,阮元的做法就直接影響到江藩的《宋學淵源記》。《宋學淵源記》埋藏著清代學術的眾多信息,具有豐富的思想意義,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即是受到了阮元《儒林傳稿》的重大影響,此點亦未見學界討論,而這恰是理解《宋學淵源記》的關鍵。
從動機上說,《宋學淵源記》直承其姊妹篇,是呼應阮元《儒林傳稿》而作。《宋學淵源記》記載清代理學,內容正好與后者所記清代漢學情況互補,兩者共同構成清代學術的某種整體圖像,這兩者的連帶關系是很明確的。作者江藩和作序者達三都做如此解釋,無疑是正確的。而《漢學師承記》是江藩知悉阮元總輯《儒林傳稿》一事后的反應,用具體的成稿向阮元提供建議。《宋學淵源記》成于1822年,而《儒林傳稿》已經在1812年(清嘉慶十七年)草成,并且在嘉慶年間刊刻出版。《宋學淵源記》還會和此有關嗎?
多條證據表明,《宋學淵源記》意圖仍然是備國史采擇。既然江藩已經撰寫了《漢學師承記》,有備國史采擇的用意,那么他再寫一部有關宋學人物的學術史著作是合理的。汪喜孫曾聽聞這本書名為《宋學師承記》,可以旁證兩者之間的連帶關系。②江藩在卷首說起該書發凡時就隱約表明他的記載與國史相出入:“國朝儒林,代不乏人,如湯文正、魏果敏……,或登臺輔,或居卿貳,以大儒為名臣,其政術之施于朝廷,達于倫物者,具載史窟,無煩記錄,且恐草茅下士見聞失實,貽譏當世也。若陸清獻公位秩雖卑,然乾隆初特邀從祀之典,國史自必有傳矣。藩所錄者,或處下位,或伏田間,恐歷年久遠,姓氏就湮,故特表而出之。黃南雷、顧亭林、張蒿庵見于《漢學師承記》,茲不復出。”
而江藩之所以未像《漢學師承記》一般明言備國史采擇,當是避國史之名。因為阮元《儒林傳稿》已經撰成,而江氏寫《宋學淵源記》之前看過《儒林傳稿》的可能性非常大。阮元出京任漕運總督時,把《儒林傳稿》的稿本帶在身邊,日后續有修訂,周圍很多人都曾看過該稿。比如阮元曾經在漕運總督任上讓張鑒看過該稿,并且有參與分纂者傳抄。而且據說阮元將稿本交給了汪喜孫,請他藏之名山。””這個時期,江藩與阮元的關系很密切,阮氏聘請江藩為淮陰麗正書院山長。阮元任職兩廣總督時,也聘江藩入幕,主持《皇清經解》的編纂。江藩的輩分地位遠較汪喜孫高,汪氏能獲得稿本,江藩絕沒有理由看不到《儒林傳稿》。況且,《儒林傳稿》撰成不久,就已經刊刻出版,江藩當很容易獲見。綜合這些情況,江藩寫《宋學淵源記》之前旱就知道阮元編撰的《儒林傳稿》,又一度和阮元交往較多,見到《儒林傳稿》的幾率很高。但是阮元的《儒林傳稿》既已寫成,又已刊行,江藩的建議被采納的可能性小很多,而他再寫一本清代儒林的著作,卻又含糊其辭,刻意回避,不正說明了他有續撰儒林的隱衷嗎?
兩者多方面的相似也說明《宋學淵源記》是在模擬國史。首先,《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一樣,都是對清代理學史的整體描述。兩者收錄的理學人物的基本范圍一致,即從順治至乾隆時期。阮元《儒林傳稿》記載的非漢學人士大約50人左右,《宋學淵源記》共收錄39人,加上被記人《漢學師承記》的黃宗羲、顧炎武和張蒿庵,也有42人,規模接近。兩者記載的理學人物有很多相同,特別是重要的理學人物,兩者都有所收錄。具體人物安排,兩者都以孫奇逢為起始人物。盡管阮元以政治的考慮,將受乾隆肯定的顧棟高置于書首,但是其后的人物都以生卒年為序,所以實際上是以孫奇逢為清代學術人物的開端。而理學人物收錄的下限人物也相近,阮元記載截至彭紹升和汪縉,江藩則截至彭紹升和程在仁,都在乾隆時期。因此《宋學淵源記》實具有國史的規模。
第二,《宋學淵源記》的某些文字模仿國史的相應文字。該書在卷首有一段長篇文字,記述其緣起,主要內容是對儒學史的全景描述,包含儒學的根本觀念、儒學的發展史等。雖然該書序言時時表明作者的漢學觀念和對理學的批評,但最后還是承認了清代理學人士的實踐價值。這部分文字的結構和功能與《漢學師承記》的卷首文字一樣,而后者本身就是模擬《國史儒林傳序言》的功能。
第三,兩者的具體編纂手法相同。《宋學淵源記》在現有傳記中截取有關文旬,接續成文,少有自著,這和《漢學師承記》一樣:分明就是輯纂之法,而《漢學師承記》的辦法就是模擬《儒林傳稿》的方法。
這些情況說明,《宋學淵源記》和《漢學師承記》一樣,在基本編纂原則和方法上模擬國史,說明江藩具有各國史采擇的用心。今天學界視其為清代理學史的總結性著作,是對該書性質的正確認知。
盡管《宋學淵源記》與《漢學師承記》在模擬國史方面大體相同,但是具體而言,兩書的撰著動機還是有一些微小的差異。《漢學師承記》寫在《儒林傳稿》成書之前,是為了爭取將自己宗奉的漢學立為儒學正宗,所以嚴守漢學門戶,凡涉宋學者不予收錄。而《宋學淵源記》寫在《儒林傳稿》成書之后,作者又曾參閱過《儒林傳稿》。《儒林傳稿》在漢學人物之外,記載了很多理學人物,在全面性上比江氏著作勝過一籌。相比之下,《漢學師承記》所描繪的清代學術史就較為褊狹,門戶森嚴。所以江藩有必要再寫一部收錄漢學之外的其他儒學人物的傳記,以彌補自己的偏失,這大概就是他在《漢學師承記》刊行后,于道光二年要再編撰《宋學淵源記》的原因。他在《宋學淵源記》卷首語中強調“藩為是記,實本師說”,頗有為自己的行為辯解的意味,也于無形中透露出不得不為的苦衷。
《宋學淵源記》對于清代理學史的記載,與阮元《儒林傳稿》在更多方面有同有異,這些既可以進一步佐證著者模擬國史的用心,也說明了前者的學術價值。
兩者在處理清代理學史的整體敘述思路上是近似的。阮元收錄的人物大致有42人(有些人的學派屬性與后來的理解不盡一致),名單如下:孫奇逢(正傳),魏一熬,耿介,李頤(正傳),王心敬,李因篤,高愈(正傳),朱用純,施璜,張夏,顧樞,顧培,向瞎,吳慎,錢民,朱澤法,潘恬如,彭瓏,彭定求,彭紹升,汪縉,謝文濤(正傳),彭任,應掇謙(正傳),陸世儀(正傳),沈昀,張履祥,沈國禎,沈國模,劉溝,韓孔當,勞史,嚴衍(正傳),范炳震,潘天成(正傳),顏元,曹本榮(正傳),王懋螗(正傳),劉源淥(正傳),閻循觀(集傳錄存),范鎬鼎(正傳),邵廷采(正傳)。
而江藩收錄的理學人物有39人,名單是:卷上:孫奇逢,刁包,李中孚(即李頤),李因篤,孫若群,張沐,竇克勤,劉源淥,閻循觀,姜國霖,孫景烈;卷下:劉溝,韓孔當,邵曾可,張履祥,朱用純,沈昀,謝文蔣,應掇謙,吳慎,施璜,張夏,彭瓏,高愈,顧培,錢民,勞史,朱澤漚,向瞎,黃商衡,任德成,鄧元昌;附記:沈國模,史孝咸,王朝式,薛起鳳,羅有高,汪縉,彭紹升,程在仁。
將《儒林傳稿》和《宋學淵源記》有關人物名單相比,初步重合的有28人,不同者有11人,實際上有些人物阮元已經提及,不過僅是一筆帶過,沒有詳細記載。要是將這些人物都算上,除了孫若群、孫景烈、黃商衡、任德成、鄧元昌、薛起鳳、羅有高、程在仁8人之外,其余31人全部為《儒林傳稿》所記載。
江藩將宋學分為南北兩個系統,其卷上收錄北方的理學人物,卷下記載南方的理學人物,另外附錄8人,多是儒士兼修釋道者。其中北方理學以“百泉二曲為宗”,即以孫奇逢和李頤為北學宗師,其次是敬守洛、閩之教的祁州刁包、王心敬,其他選錄了陜西富平的李因篤,淄川的孫若群,河南上蔡的張沐,柘城的竇克勤(孫奇逢的再傳弟子),安丘的劉源淥,山東濰縣的姜國霖,山東昌樂的閻循觀,陜西武功的孫景烈等。南方的學者主要是陽明學系統的浙江山陰劉溝(劉宗周之子),余姚韓孔當,余姚邵曾可,仁和沈昀,江西南豐謝文濤;宗程朱理學的桐鄉張履祥,昆山朱用純;東林書院派的元錫高愈、無錫顧培、嘉定錢民;其他有余姚勞史,仁和應搋騫謙,蘇州彭瓏、彭定求,安徽歙縣吳慎,休寧施璜,寶應朱澤法,山陰向培,長洲黃商衡,吳江任德成,江西鄧元昌等。附記八人,則多屬陽明學系統,主要有余姚沈國模,余姚史孝成,山陰王朝式,江藩的本師揚州薛起鳳,吳縣汪縉、彭邵升,江藩友人、同門程在仁,瑞金羅有高。
江藩的這個安排,其思想實際同于阮元的安排。阮元《儒林傳稿》只說按照傳主生年為序,似乎未曾如江氏明分南北學統,然而立傳人選明顯地顧及了南北各省的學術傳承。《儒林傳稿》前三人,孫奇逢、李頤和黃宗羲就是清初南北學術的代表人物,因為阮書在《孫奇逢傳》中即說孫之學盛于北,和李頤、黃宗羲鼎足,行誼不愧古人。其中孫代表中原陽明學,李代表關中陽明學,黃代表南方陽明學。隨后的理學人物,王夫之代表湖南,陳大章和劉夢鵬代表湖北,謝文游代表江西,高愈代表江蘇東林書院派等等。我們看到,江藩所選的各省學術代表人物,大多也被阮元選為各省學術的代表,而且阮元所選范圍更廣。比如,寶應的朱懋茲,湖南的王夫之,博野的顏元等重要學術人物,阮元立為專傳,而江藩沒有道及。
更有趣的是,江藩附記單獨析出沈國模、史孝咸等數人,都是涉嫌學雜儒釋的情況,歷來對此安排的理解總不夠順暢。可是,在阮元的《儒林傳稿·陸世儀傳》中,特別說到“蕺山之徒眾矣。沈昀、張履祥、劉溝皆篤實。沈國模等雜于禪矣。”這里牽涉到對陽明學的不同傳承體系的認知,個中情況此處存而不論,江藩的舉動明顯有與阮元相呼應的考慮。
更能說明《宋學淵源記》受到了阮著《儒林傳稿》影響的典型例子在于其史源。《宋學淵源記》也基本參照了《二林居集》,本人另有研究。本文僅舉一例。
有關東林學派高愈的記載很能說明問題。阮元《儒林傳稿》和《宋學淵源記》的《高愈傳》是兩書中少見的文字相似度較高的傳記。江氏的《高愈傳》與阮元所載,文字大同小異。所異者,阮元略去了某些事父孝親的具體行為,而江藩刪去了高愈讀先儒語錄和顧棟高嘗與之交游的事實。這兩則史實說明了高愈的理學造詣和經學水平,而江藩不愿意承認讀語錄的合理性,也不愿意承認高愈的經學水平較高,所以將其刪去,體現出門戶之見。除此而外,兩者文字略同,實際上這種相似是因為阮元和江藩都參照了彭紹升的《儒行述》,兩文均與《東林書院志》所收本傳有較大的差異。這個例子大概可以說明《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的同源性。
在《二林居集》的參照下,《宋學淵源記》與《儒林傳稿》的記載差異更為有趣,反而凸顯出兩者的相同。
第一,兩者收錄的理學人物有一些不同。如前所述,《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都參照了《二林居集》,因此人物收錄的重合度較高,但是也有很多不同。阮元博采眾家記載,超越了《二林居集》的格局,因此和彭紹升所記有相當的差別。而江藩基本依照彭氏的記載,只是稍加改易。因此,從學術流派的代表性人物看,阮元收錄最廣,江藩收錄的范圍基本沒有突破彭氏的記載,更不及阮元的面廣,但是他也記錄了一些阮元未收的人物,如孫若群,張沐,孫景烈,黃商衡,任德成,鄧元昌,薛起鳳,羅有高,程在仁等。這些主要是下層的儒者,所謂“草茅之士”。但是《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都保留了《二林居集》記載人物的骨干。
第二,《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對于具體人物的記載與阮元有很多不同。在兩書相同傳主的記錄中,所記述的事實有很大差異。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阮元借鑒了多家的記載,輯纂成文,而江著基本在《二林居集》的基礎上改寫而成,結果《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相比,文字的重合度非常小。
而這樣的差異,正啟人疑竇。考慮到江藩曾參考阮書的情況,這明顯是在精心規避阮元的記載,而且這樣的規避確實非常有技巧。在《儒林傳稿》已經面世的情況下,這樣做是很有利的,一則免去了抄襲國史的嫌疑;二則與阮元的記載詳略互見,正可以補充阮記。記錄阮元沒有記載的人物,可以補充阮元的不足,而詳細記載阮元所略的人物,同樣可以補正阮元的記載。這可以保證江著刊行之后,讀者不會因為有阮著的存在而廢其不讀。這些地方,當然可以進一步佐證江藩所記宋學淵源有備國史采擇的用心,也佐證了他應事先參考過阮著。
第三,從兩者所呈現的清代理學史整體面貌來看,兩者大同小異。阮著整體比較隱蔽,而江書比較直接清晰;具體學派脈絡和人物學術思想,阮著細節清楚,而江書僅有大綱。
江藩和阮元兩書的記載,呈現出一種有趣的現象:兩者在具體文字方面很少有交集,而在總體結構上非常相似,結果《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兩者構成了同構關系,反而凸顯出一種相互呼應的態勢。從文獻來源說是因為都依據了《二林居集》,以及江藩和國史記載保持一致的考慮。在清代理學的起始(孫奇逢)和截至人物(汪縉)方面都和阮元一致,并且所記載人物基本不超出阮元的范圍。
《宋學淵源記》的不足也能反映《儒林傳稿》的影響。學界以往認為《宋學淵源記》持門戶之見,這是有道理的。作為清代理學人物的記載,《宋學淵源記》顯得缺漏甚多,不成系統,但這是單獨就事論事的結論。如果從《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同參考過《二林居集》的情況來考察,就可以認識到其成績。江藩的著作有其客觀性,他采用了理學者彭紹升整理的學術史成果,以之為基礎增刪修改,建立了一套清代理學的敘述。這個做法也可以說是仿效阮元《儒林傳稿》。
江藩個人的舉動也確實有門戶之見的嫌疑。他沒有全部采納彭紹升整理的清代學術史成果。彭紹升對清代學術史的整理似有一個系統,包括多達16人的事狀,主要記錄當朝的理學官員,其次才是記述在野儒士的《儒行述》和其他人物傳述。但是江藩將當朝官員拒而不納,主要以《儒行述》的材料為基礎,這使得清代許多重要理學人物被排除在其理學系統之外。但是江藩如此舉動也可以解釋為效仿阮元,因為《儒林傳稿》也僅僅取《儒行述》,摒棄了諸多當朝主程朱學的大儒。當然,阮元的做法自是史館的成例,那些高官當入《大臣傳》,然而,這也可以是堂皇的嚴守門戶的理由。
從總體上看,《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的諸多細部的差異反而顯示出兩者整體的相似。第一,遺漏重要人物。江藩在宋學人選中遺漏了方苞等桐城派人物,這也正是阮元在《儒林傳稿》中的做法。第二,重視陽明學。阮元《儒林傳稿》清代理學中記載的人物將主要的陽明學人物包括在內,而程朱理學的重要人物都以各種理由被拒之門外。如前所述,江著在清代理學的整體系統方面與阮著非常相似,因此也突出了陽明學人物,特別是他自己的老師汪縉也是陽明學者。之所以如此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都采用了陽明學者彭紹升所記載的清代理學史,江藩的《宋學淵源記》更是基本將《二林居集》改頭換面。這樣一來,江藩和阮元兩人記載的清代理學史就以陽明學為重點,實際上壓縮了程朱理學的空間。這兩者組合起來,清代理學史的整體敘述中,作為朝廷正學的程朱理學的地位就大大下降。
考慮到江藩從一開始就得知《儒林傳稿》的修撰,并且努力爭取學術正統的情形,他呼應阮著的態勢極為明顯。客觀上,江藩支持并且強化了阮元的清代理學敘述,而且由于江藩記載的面較阮元窄,且直接將漢學、宋學分開記載,結果將阮元隱藏在不同傳記中的學術史見解變得明晰,強化了其論述的效力。江藩的記載或者修正了,或者補充了阮元的記載,對于我們了解清代理學人物的思想行為都是有益的。尤其是有些人物,阮元并沒有詳細記載,江藩的記載就頗有參考價值,如沈國模等實為清初陽明學的重要人物,阮氏略而不載,自有其理由,但是這對后人了解清初陽明學的情況無疑是一種不足。而江藩為其立專傳,提高了沈氏的地位,后來沈國模得以在《清史稿·儒林傳》中有地位,江藩的貢獻不可抹煞。
江阮兩人的考慮也許更加貼近學術史的某種真實面相,但是在主程朱學者看來,這樣的做法是非常嚴重的打壓。也因此,我們對當時和后來主程朱理學者為何對《儒林傳稿》和因此而作的《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有強烈的反應當能有更多的理解。
從著作動機、編纂手法到價值傾向等各方面來看,《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都有密切的關系,呈現出一種呼應的態勢。這正說明江藩受到了《儒林傳稿》的影響。小結
由上所述,《儒林傳稿》在整理清代學術史方面有相當的成績,其中對理學人物的記載是重要的貢獻。阮著全面采用了彭紹升《二林居集》的《儒行述》,梳理出了清代理學的基本面貌。
阮元《儒林傳稿》的記載有多方面的影響,《宋學淵源記》就受其影響。《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有多方面的聯系。江藩不僅有備國史采擇的用意,基本遵從了阮著的編撰原則和編輯手法,《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記載的清代理學史范圍也基本一致。從史源上面言,《宋學淵源記》更是在《二林居集》有關著作的基礎上改寫而成。因而江藩敘述的清代理學人物譜系與阮元大致相同,但是較后者更為清晰簡明。因為兩者對《二林居集》的依照情況不同,在具體人物事跡和學術的記述中,江著與阮書有很大差別,或者詳細記載阮元所略的人物,或者對于同一人物記述不同的方面。如此安排導致一個現象:兩者整體敘述相似,而具體論述有所差別。這樣做的實際效果是:兩者在尊漢抑宋的原則下記述互為補充,共同構成了有關清代理學史的論述。江藩有關清代理學史的整理工作整體上是呼應阮元的工作,而且較阮元更為簡明,達到了強化后者立場的效果。
《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的關系表明,《儒林傳稿》在當時具有重要的學術影響,對于同等立場的學術論述產生了一定的規范作用。江藩固然要表達自己的立場,但是在整體的表述方面,卻遵從了阮元的體系,其間不能說沒有政治上的考慮,要努力與官方立場保持一致,而這一切也說明《宋學淵源記》在道光初年的學術語境中,具有豐富的內涵。江藩在《二林居集》的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的理學論述,在強化和拓寬理學論述方面也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宋學淵源記》和《儒林傳稿》的關系還說明,晚清學術史一方面具有復雜的生態,另一方面又具有明確的內在聯系,各個學派、各種著述形成了一個內容豐富的系統。江藩《宋學淵源記》也反映出他和阮元微妙的關系。按江藩寫作《宋學淵源記》前后,傳統認為他和老同學阮元的關系正處于低谷期。數年前,因為呼應阮元而撰寫《漢學師承記》,江藩得到了阮元的賞識,進入阮氏幕府,幫助編撰《皇清經解》,后來阮元資助刊刻出版了《漢學師承記》并為之作序。但是因為種種原因,《皇清經解》直到1825年(道光五年)才由嚴杰、吳蘭修等繼續主持編撰,這時江藩已經回揚州,未能參與其中。此前,1822年,江藩撰著《宋學淵源記》時,未再見阮元作序。1823年,江藩刊刻其《漢學師承記》和《宋學淵源記》等著作,該年十月,即應肇慶知府夏恕之聘,往肇慶主纂《肇慶府志》。盡管阮元也為其餞行,但是聘請江藩編撰《皇清經解》再無下文,可見這兩位同鄉兼老同學在此事上已經發生了一些分歧。一年多后江藩回家,從此未再見兩人的直接聯系。《宋學淵源記》密切呼應了阮元的《儒林傳稿》,諸多方面和阮元保持一致,看來有向老同學示好之意。兩人之間的關系,恐怕不是交惡那么簡單。而有關清代學術史的論述系統,就是在這樣復雜微妙的聯系中生成、發展。《儒林傳稿》實在是這些固有聯系中的一個重要節點。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