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深圳“政改草案”解讀

[摘要]2008年5月深圳市曾在網上公布了《中共深圳市委、深圳市人民政府關于建設社會主義示范市的若干意見(征求意見稿)》與《深圳市近期改革綱要(征求意見稿)》兩份重要的文件草案，向市民征求意見。這是深圳市委市政府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推進政務公開的重要舉措。一年來，這兩份文件具體內容的修改和相關精神的演化，為深入解讀當代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提供了特定的案例。本文具體分析了兩份文件最初征求意見稿的特點和初衷，以及與最后定稿的正式文件之間的重要差異，由此淺析其中蘊涵的有關中國政治發展的若干信息。

[關鍵詞]深圳；政治體制改革；民主法治

[中圖分類號]D0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062-06

2008年5月，深圳市曾一度以兩份涉及政治體制改革的文件草案而被推上了中國新一輪改革開放的風口浪尖，某種程度上反映了中國最高決策層對進一步深化改革的特定思考。然而，由于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特大地震后的救災和隨后的迎接北京奧運會的安保等被提到各項工作之首；以及北京奧運會圓滿落幕后，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就波及我國，保增長、保就業、保民生、保穩定又成為黨和政府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深圳市有關政治改革的動議似乎也在各種復雜的壓力下，隨之偃旗息鼓，改換主題。但《中共深圳市委、深圳市人民政府關于建設社會主義示范市的若干意見(征求意見稿)》與《深圳市近期改革綱要(征求意見稿)》中所透露的有關政治體制改革的不少信息，仍然很值得關注中國政治發展的人們去做深入分析和解讀(這兩份文件，前者是總體指導思想，后者是具體執行細則和具體的改革時間表、路線圖)。

需要先說明的是，深圳市的上述兩個文件草案并非專門有關政治體制改革問題的，其內容涉及深圳未來在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等及其廣泛領域的改革思路，但與中國大量的此類官方文獻相比較，與廣東省及深圳市在這兩個文件前后所發的相關文獻相比較，其具有如下幾個方面的顯著特點，因此，可以將其并稱之為：2008年深圳“政改草案”。

一、2008深圳“政改草案”的特點

首先，在深圳“政改草案”中前所未有地設想將政治體制改革的主題置于其他各項改革之首。在《若干意見(草案)》中，改革需要“實施‘重點突破’”的首先是“民主法治建設”，然后才是在“深港合作和國際化城市建設、服務全國拓展發展空間、繼續推進改革創新、建立現代產業體系、大力發展社會事業、創建生態文明示范市、提升文化軟實力、創新人才工作體制機制等關鍵領域大膽突破、積極探索”。而在《改革綱要(草案)》中，則在未來三年“改革的主要任務”里，將“積極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探索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實現形式和有效途徑”放在第一條。這絕非偶然筆誤，也絕非起草文件的“秀才”擅自所為。

多年來，在中國經濟發達地區，地方官員對探索政治改革的積極性和主動性相對匱乏，因為在特定的地緣優勢、先發優勢和各種資源優勢條件下，以發展經濟為主導，多上項目，多吸引投資，不僅經濟效益可以預期，更容易出政績，而且無任何政治風險。因此，中國經濟發達地區的地方官員一般對政治風險高，政治收益難以預期的政治改革敬而遠之，即使社會存在某些重大利益沖突，他們也有較強的財政能力去“花錢買太平”。這也就是為什么在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嘗試中，淚對經濟欠發達地區，如四川省就比廣東省、上海市等更有動力對鄉鎮乃至縣級黨政干部進行了較大規模的“公推直選”探索，這主要是由于經濟發展條件較差，社會利益矛盾相對尖銳，又缺乏雄厚的財政資源為后盾的地區，往往可能更傾向于和只有去尋求用民主的方式來協調利益沖突和分配公共權力。因而，當中國經濟最發達的深圳經濟特區，卻曾準備拋出一份以政治改革為首的改革方案，就不能不為世人所關注。這絕非空穴來風，一定是有重要原因的。

其次，在深圳“政改草案”中率先準備推出的是一項中國地方性的政治體制綜合改革的實驗。在《若干意見(草案)》中，在“大力推進民主法治建設”的主題下，羅列了“創新人大工作體制和機制”(包括設立預算委員會，將市政府專業審計局并人人大預算委員會，統一審計和監督政府預算和重大投資項目。設立人大代表工作站，健全人大代表述職考核制度。試行“一府兩院”領導成員向人大及其常委會述職制度。探索試行區級人大代表直接競選制度等)，“進一步推動政協民主協商的制度化”(包括把政治協商作為決策的必經程序固定下來)，“發展黨內民主和基層民主”(包括全面實施區級黨代表大會常任制，擴大基層黨組織負責人直選范圍，完善基層黨組織公推直選制度，以及全面推行居委會直選制度)，“努力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模范城市”(包括制定出臺《深圳市輿論監督條例》。深化司法體制改革，總結深圳市公安系統職業化改革的經驗，推進法院、檢察院、司法局、國家安全局系統的職業化改革。全面建立人民陪審員制度和人民監督員制度。保證審判機關、檢察機關依法獨立公正地行使審判權、檢察權)。“推進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包括不斷擴大民主范圍，增加群眾公認的權重。擴大在干部提名環節的民主，進一步規范干部選拔任用初始提名權。探索實行全委會(擴大)投票推薦重要干部，差額確定候選人，對候選人進行筆試、面試、測評和考察，再實行常委會、全委會差額票決)。

在《改革綱要(草案)》中除了上述內容外，更是具體提出了“在黨內選舉中引進競爭機制，逐步擴大基層黨組織領導班子直選范圍，完善市、區兩級黨委差額選舉制度，并適當擴大差額數量，允許參選人(包括自薦和黨員聯名推選人員)在一定范圍內開展競選活動”。“在區政府換屆中試行區長差額選舉，擴大副區長選舉的差額數量，候選人在一定范圍內進行公開演講、答辯，由同級人大差額選舉出區長、副區長，為以后條件成熟時進行市長差額選舉積累經驗”。“在區級人大換屆或代表補選中，開展部分區人大代表的直接競選”。“設立專項資金，支持設立人大代表工作站，及時反映基層群眾的訴求，暢通民意反映渠道，推動人大代表進社區活動，更好地發揮人大代表的作用”。“擴大公民的政治參與，完善民主選舉規程，切實保障人大代表的選舉權”。“力爭在全國率先實行市區黨政領導干部財產申報制度”等。

可以說，這是試圖將近年來中國許多地方在政治體制改革中，已探索和發生過的一些單項實驗和經驗，加以全面整合，集中打包，綜合推出。自從鄧小平在上世紀80年代呼吁進行政治體制改革以來，中國改革決策層就從來沒有放棄過政治改革的旗幟，雖然涉及國家權力結構的實質性體制改革微乎其微，以至于鄧小平當年指出的中國政治體制的弊端，絕大多數至今依然存在，但不少地方還是在最高決策層的指引或默許下，在現實問題的壓力下，斷斷續續地推出過各種政治改革的嘗試，從鄉鎮長直選或變相直選到黨政領導干部的公推直選或公推公選；從以村委會、居委會直選為代表的基層群眾自治到各種黨內民主制度的推進；從改革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到發展政治協商制度；從司法改革到嘗試領導干部財產申報制度；從默認公民自主競選人大代表到主動回應網民的政治參與訴求等方面，全國各地都有試點，但還從未出現過如深圳“政改草案”所規劃的那種綜合性全面政改的模式，因而也就格外引人注目。特別是準備明確提出“競選”概念和引入“競選”機制等，更是試圖醞釀對現行干部選拔制度的重大突破。

再次，在深圳“政改草案”中又一次試圖推出的是一份地方政治體制改革的“路線圖”和“時間表”。中國改革最高決策層雖然一直肯定推進政治體制改革的必要性和必然性，但因眾所周知的原因，自從中共十三大有關政治體制改革的具體內容被事實上擱置，以后就從未對政治體制改革規劃“路線圖”和“時間表”。一般而言，最高決策層大多宏觀地強調政治體制改革必須堅持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肯定政治體制改革必須適應經濟社會的發展需要和人民群眾政治參與積極性的提高，卻并未公開過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理想目標和逐步實現的階段性目標，以及實現這一系列目標的具體時間。人們可以將此視為改革最高決策層是在經濟社會的發展中，在各種政治力量此消彼長的相互博弈中，因勢利導，相機行事，順勢而為的高度政治理性。

而深圳市作為中國最成功的經濟特區，卻早在2000年就曾經以時任中共廣東省委副書記、深圳市委書記張高麗同志(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天津市委書記)領銜，以廣東省和深圳市有關部門的聯合課題組形式，推出過一份《跨世紀發展的歷史使命——深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示范市研究》，其中就有如下內容：“認真總結和推廣大鵬鎮兩票推選鎮長的成功經驗，再經過10年左右的實踐和探索，期望在深圳率先實現直選鎮長和率先實現兩票推選區長”。同年由中共深圳市委宣傳部主編的《走向現代化》一書，更是明確規劃“根據深圳未來10年民主政治發展的目標，吸收來自于實踐的民主政治理論的最新研究成果，深圳應該在2003年全面推行‘兩票制’推選鎮長，2005年完成區長‘兩票制’民主推選的試點，2010年前全部推行區長經過‘三輪兩票’民主程序產生，同時全部進行鎮長的直選，有條件的區可以試行直選。然后在此基礎上向市一級推開”。雖然，現在十年過去了，上述規劃的政治遠景，最終未被決策層正式采納，基本全部落空，但廣東省和深圳市畢竟都曾秉承中央的宏觀改革精神，認真探討過深圳政治體制改革的“時間表”和“路線圖”。

此次在中共十七大后不久，深圳又出人意料地拋出了以政治體制改革為首的綜合改革綱要，尤其是試圖明確規定未來三年政治改革的具體內容和發展走向，再次推出地方政治體制改革的“路線圖”和“時間表”，一定程度透露了最高決策層中對政治體制改革的現實緊迫性有了新的認知，正在各地有關政治體制的各種單項改革探索的基礎上，試圖更進一步整合、完善和發展。而近來中國各地群體性事件頻發，一些地方政府不斷面臨信任危機的現狀，也在強化著黨和政府的危機意識，希望一些推動民主政治建設的試驗能盡可能快一些展開，讓干部群眾看到希望，有路可循。

此外，深圳的“政改草案”一反常態，打破慣例地在重大、敏感的改革尚未實際推出前，就高調在政府網上征求意見，引發爭議后，隨之偃旗息鼓，實屬罕見。長期以來，深圳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排頭兵，曾在經濟體制改革和行政體制改革中率先進行了很多成功的改革，其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其中有一點卻是十分鮮明的，那就是涉及重大敏感問題，只要領導看準了，下決心，就一定是先試后說，只做不說，唯恐引發爭論，貽誤戰機。當年鄧小平強調對市場經濟到底姓“資”姓“社”的問題，倡導“不爭論”的道理就在于此；中國政府在簽署加入WTO的文件生效后，才在國內公開相關內容的奧妙也在于此。而此次深圳的“政改草案”卻尚未定稿，更未實施，就由政府的相關部門將其在網上公開，名日向市民征求意見，實際是高調向全世界“宣布”。于是立刻引起了海內外媒體的廣泛關注和爭相報道，也勢必觸發不同層級對政治體制改革問題的具體意見分歧和爭論。

后來，人們很快就看到在2008年6月6日正式通過并公布的《中共深圳市委、深圳市人民政府關于建設社會主義示范市的若干意見》的文件中，有關“創新人大工作體制和機制”的論述，都迅速被改為“充分發揮”人大的作用，有關“探索試行區級人大代表直接競選制度”的設想，也被改為“完善區級人大代表直接選舉制度”。而《近期改革綱要(征求意見稿)》更是沒有了下文，其中非政治改革的內容則以不同形式納入了2009年《深圳綜合配套改革試驗總體方案》。聯系到2009年中國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上，《全國人大常委會工作報告》中關于“人大監督與‘一府兩院’的工作，目標是完全一致的，不是互相掣肘的，不是唱‘對臺戲”’，以及“我們的人大代表是通過會議的方式依法集體行使職權，而不是每個代表個人直接去處理問題”等表述，就清晰地透露了加強人大的監督制約功能、增強人大代表的民意代表和選民代表意識的人大改革還有著極其漫長而艱巨的發展道路。而人大代表鐘南山則在全國人大會議上直率批評“很多代表10分鐘的發言，8分鐘用來對(領導)報告、對自己歌功頌德”；以及部分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所謂“雷人”(質量低劣，令人啼笑皆非的)提案引發網上熱議和媒體批評，卻也一再凸顯了現行體制機制的弊端。因此，改進和完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這一根本政治制度，正成為中國政治發展“增量改革”的內在需要。

從2008年12月12日《中共廣東省委廣東省人民政府關于經濟特區和沿海開放城市繼續深化改革開放率先實現科學發展的決定》中也可看出某種轉變的若干端倪，那就是不再強調政治體制改革和民主法治建設是經濟特區改革的首要任務，取而代之的是“以深化行政體制改革為突破口”，將行政體制改革置于各項改革之首，“進一步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法治”則被放在經濟領域改革、社會領域改革、擴大開放與合作等之后。而所有曾引起媒體和學界關注的政改內容也均迅速淡出了深圳市的官方文獻和主流媒體。2009年初中國政府批準的《珠江三角洲地區改革發展規劃綱要(2008

2020)》中，也只是語焉不詳地對深圳市“允許在攻克改革難題上先行先試，率先在一些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取得新突破”。而廣東省委、省政府在全文公布《關于實施<珠江三角洲地區改革發展規劃綱要>的決定》時，更是明確表示“先干不評論、先試不議論、時間作結論”，對所有關于民主法治的內容都淡化處理，突出的是科學發展模式、經濟協調發展、民生和社會事業發展等主題。深圳市為落實《珠三角發展規劃》制定的《深圳綜合配套改革試驗總體方案》的“三年實施方案”，強調的也是從2009年至2011年要在行政管理體制改革、經濟體制改革、社會領域改革、完善自主創新體制機制、創新對外開放與區域合作、建立資源與環境友好體制機制等六大方面取得新突破新進展。而不再是政治性改革的議題。這都絕不是無關緊要的文字游戲，而是對改革重點的判斷、抉擇的反復權衡。像2008深圳“政改草案”這樣重大的改革動議，高調出臺，低調收場，在中國改革進程中，大概唯有政治體制改革的探索才可能如此這般。從2008年上半年深圳關于政治改革的謀劃，到2009年7月底深圳開始推行以機構改革為特征的“大部制”行政改革，再一次凸顯了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的艱難與特色。

二、2008深圳“政改草案”出臺的背景

于是，人們不禁要問：深圳的2008“政改草案”是如何出臺的?其結果為何如此?

中共十七大后，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汪洋主政廣東省委書記，他上任后就積極貫徹落實黨的十七大精神，不斷呼吁進一步解放思想，要廣東省成為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的排頭兵，要深圳市建設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示范市。對于在我國前30年改革開放中的一面旗幟，曾率先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探險而做出過特殊重大貢獻的深圳經濟特區，今后將如何發展，無疑是汪洋書記關注的重要問題。當深圳的官方主流媒體還在習慣性地高調宣傳在改革開放中深圳在國內所創造的各項“第一”時，汪洋書記就提醒深圳注意，要進一步解放思想，不要只在國內比，更要與發達國家的先進城市比較，找到差距，有所謂“叫板新加坡”一說。

特別重要的是2008年3月，汪洋書記在深圳考察時發表了一個講話，主要就是對深圳特區在未來國家發展戰略格局中的定位，給深圳市的領導發出相關指示，那就是“深圳要更進一步，繼續發揚敢闖敢冒的精神，拿出‘特’的意識、‘特’的思考和‘特’的舉措，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率先探索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模式，著力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示范市”。并明確要求“深圳不僅要在經濟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方面走在全省全國的前列，而且要在民主政治建設方面走在全省全國的前列”。在他看來，“我們要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現在民主政治研究得比較少，探索得比較慢，而要求又是比較高的一個重要問題，為什么?因為民主政治問題跟意識形態密切相關，我們改革開放30年在許多方面突破了禁區，但是大家在涉及到意識形態和上層建筑方面的問題，仍然是心有余悸。深圳作為特區要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必須在這個最尖端的問題上有所作為，在這個問題上有所作為，深圳特區就能夠特起來”。汪洋書記還進而系統闡發了民主法治的重要性，認為發展民主法治，是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落實科學發展觀的內在要求，也是增強特區發展新動力，增創特區發展新優勢的必然要求，指出“民主法治是整個現代化的重要價值取向，是近代以來政治發展的核心內容，也是我們黨始終不渝的奮斗目標”；“我們講以人為本，不僅要滿足人們的物質需求，更重要的是要維護和發展人們的社會政治權利……實際上落實科學發展觀最根本的體制機制保障就是民主法制”；“深圳經濟社會比較發達，多元化社會結構比較完善，人的素質比較高，民主法治意識比較強，加上有各級黨組織的堅強領導，在經濟體制先行先試的基礎上，繼續在民主法治建設上先走一步，既是有基礎有條件的，也是非常必要和急需的”，并鼓勵深圳的同志“搞民主法治建設，也要像搞經濟建設一樣，以開放的視野、寬闊的胸懷、理性的精神，大膽借鑒一切人類文明成果為我所用。這樣才能不斷地創造我們自己的制度優勢，打造我們在國際上的制度競爭力”。

汪洋書記在縱論民主法治的同時，強調了胡錦濤總書記在黨的十七屆二中全會上講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這無疑是將政治改革的議題置于各項改革之首的權威出處。由此，人們就可以理解，為何深圳市會在2008年5月公布兩份可以并稱為“政改草案”的文件，顯然這是來源于改革最高決策層對未來發展的深謀遠慮，深圳市則是在試圖積極貫徹落實上級黨組織的改革意圖。但深入觀察、跟蹤調研這兩份草案后來的命運，卻又給人們提供了解讀當代中國政治的重要題材。

三、從2008深圳“政改草案”淺析中國政治

其一，表明中國最高決策層不僅在改革發展的進程中從未放棄過政治體制改革的戰略思考，而且正在開始逐步將政治改革置于進一步解放思想、深化改革的更為重要的戰略地位；已經不僅將以民主法治建設為主要標志的政治體制改革，視為不斷鞏固和擴大黨執政的政治合法性基礎和落實科學發展觀的內在要求，而且將民主法治看成是社會主義現代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把民主法治作為文明協調社會利益矛盾的體制機制，而且將其前所未有地提到創造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和國際競爭力的高度。

深圳作為中國改革開放中最成功的經濟特區，在率先完成了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探險的歷史使命后，就已日益面臨著經濟社會發展和人民群眾政治參與積極性的提高所引發的政治改革壓力，從1999年深圳市大鵬鎮“三輪兩票”的鎮長選舉方式改革探索到2003年深圳市民高頻度自主“競選”基層人大代表；從近年來不斷發展的市民網絡議政到人大代表聯絡站和人大代表工作室(站)的建立，都不斷體現了作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先行地區，“深圳老百姓參政議政的意識是比較強的，水平也是比較高的”。選擇深圳經濟特區率先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探索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

其二，表明中國最高決策層在政治體制改革問題上，特別是改什么、如何改、何時改、改到什么程度等具體問題上，還在繼續探討中。這當然不僅是由于我國的政治體制改革涉及復雜的利益關系，而且更關乎領導改革的現行國家權力結構體制的自我革命和意識形態領域更深刻的思想解放。因此，深圳“政改草案”還沒有定稿和實驗，僅在網上征求意見，就引發了輿論嘩然，雖然海內外的媒體評論基本是積極的，但深圳市委市政府卻顯然面臨重大的政治壓力，迅速婉拒了各種媒體的采訪，并很快將《若干意見(草案)》中有關“創新人大工作體制和機制”，以及“競選”的文字統統刪除。政治改革的主題也迅速在深圳的官方話語體系中淡出。而此次深圳“政改草案”的直接推手、中共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后來也一再表示，“在戰略上按照改革、發展、穩定的思路來謀劃工作，在戰術上按照穩定、發展、改革的次序來推動工作”；認為還是要堅持廣東在改革中“只干不說、多做少說、千了再說”的傳統，體現了對重大、敏感領域的改革，必須有戰略與策略的考量，以便盡可能降低改革的成本與阻力。很顯然，汪洋書記認識到在中國進行政治體制改革是不宜用大規模政治動員的方式，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和技巧。

其實早在2000年廣東省、深圳市就曾聯合研究過《深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和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示范市》的遠景規劃，由廣東經濟出版社公開發表，同年海天出版社也出版了白天(時任中共深圳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現任中共深圳市委副書記)主編的《走向現代化——深圳20年探索》一書，其中都包括如何在10年時間內逐步發展和完善鎮、區、市三級政府首長的選舉制度，但后來因種種原因，該規劃無疾而終。不知2008年深圳的“政改草案”是否將再次重蹈當年那份“政改遠景規劃”的覆轍，還有待于長期的跟蹤研究。

其三，表明2008深圳“政改草案”實際上成為中國不同層級的決策層對政治體制改革的又一次特定的“火力偵察”。對于政治體制改革的最高決策層而言，可以通過深圳“政改草案”的出臺和爭議過程，更準確地評判各項政治改革具體舉措的動力、阻力和現實力量對比，從而對如何推進中國政治體制改革做出可行性分析。

對于直接推出“政改草案”的深圳市委市政府來說，可以在倉促接受來自省委的有關探索政治體制改革的任務之際，憑借兩份尚未定稿、似乎要干，但還未真千的“政改草案”，探測一下其他上級部門和領導機關的反應，以便相機行事，避免政治風險。

其四，表明2007年底在中共十七大后，中國經濟發展態勢良好，國家重大人事調整基本就緒，舉國上下正在激情迎接北京奧運會之際，進一步推動政治體制改革，曾一度擺上了中國改革決策層的議事日程，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的講話強烈地透露了這一信息。但隨著深圳“政改草案”所引發的爭議，以及2008年5月的汶川特大地震的救災工作和8月份北京奧運會的安保工作成為黨和國家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以及接踵而來的全球金融危機，使保增長、保就業、保民生、保穩定等保障經濟發展的工作成為各級政府的中心任務，中國試驗政治體制改革的較佳時機轉瞬即逝。

雖然，在中國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后，溫家寶總理在記者會上表示“應對金融危機不僅不能減緩改革，而且要加快改革，因為只有解決機制和體制上的問題，才能保證各項措施的落實。……我們要積極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我以為在當前最重要的是三個方面：一是要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保障人民的自由和權利；二是推進司法體制改革，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三是加強各方面的監督，使政府的行政運轉依法進行，并置于監督之下”。但今后，中國政治體制改革將如何演進，還有待各種政治力量的博弈和經濟社會發展的推動。

其五，表明在現階段有關政治體制改革的舉措還只能寓于行政體制改革和社會體制改革中來隱性推出。這一方面是需要不斷就進一步的政治改革爭取更廣泛的社會共識，諸如對民主體制、選舉政治的價值認同和制度績效在當下還存有較大爭議的前提下，迂回地通過行政體制改革和社會體制改革來隱性地調整國家權力結構體制，并在發展黨內民主、基層民主、完善基層自治的改革中，深入探索中國特色的公民廣泛政治參與的途徑和方式，更有助于使國民逐步在日常公共生活中學習民主知識、熟悉民主程序、養成民主習慣，從而為民主政治的發展奠定更堅實的基礎，“走一條符合中國特色的政治發展道路”。

另一方面，源于西方發達國家的金融危機，不僅再次暴露了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的體制弊端，而且還在應對金融危機和保持經濟增長方面，凸顯了我國現行體制的制度績效。現行體制的政治合法性，仍可以不斷從執政的有效性中汲取資源，從而也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對我國政治體制的改革壓力。現階段改革決策層主要試圖通過行政體制改革來進一步提高政府的效率和執行力，以應對危機；并通過持續不斷的反腐敗舉措，來舒緩民怨；更希望通過社會體制改革來緩解社會矛盾和完善基層社會的公共治理體制，盡可能地替代或推遲不同利益集團的制度性政治表達和體制內的民主政治競爭性博弈平臺的建構。只有當此類舉措的有效性呈遞減態勢時，才可能有進一步推動國家權力結構體制改革的必要。

(責任編輯：石本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