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布拉姆斯關于解構批評方面所撰系列論文時間跨度十余年,重點探討了解構批評理論及其在美國的具體實踐,與后結構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權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等一干后現代理論也多有關涉,既堅韌地批判以德里達為代表的批評家們形形色色的解構批評策略,又注重以浪漫主義文學文本為重點、以人文關懷為導向的文本闡釋策略。阿布拉姆斯關于解構的論述,為我們提供了思考解構的另一學術徑路,對于中國批評家之透析解構與人文精神的罅隙,不乏反思性的當下意義。
[關鍵詞]阿布拉姆斯;文本闡釋;人文關懷;解構
[中圖分類號]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74-05
一、引言
阿布拉姆斯(M.H.Abrams)是對中國文藝理論研究產生過重要影響的國外批評家之一。他的批評理論著作《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中所提出的文學四要素理論,即“作品、世界、作家、讀者”,曾對我國的文藝批評產生過深遠的影響。而對于對解構批評堅持質疑與批判的阿布拉姆斯,我們卻所知甚少。相比解構批評在近年來的發展、興旺,在中國也堪稱蔚為壯觀的局面,阿布拉姆斯對解構的批判顯得有些獨異和不合潮流。然而,在中國批評家大量“雁行式”而非學理與譜系并重的“魚貫式”引進包括解構批評在內的西方各式文學批評理論、方法的當下,尤其是個別研究者的解構認識仍自得地停留在術語層,而術語又不乏含混的情形下,聆聽阿布拉姆斯,不僅有利于深刻認識解構批評理論及其實踐,而且對于以綜觀和反思并重的理性,對作為重要學術思潮的解構進行剖析,也不無裨益。
希利斯·米勒把批評家簡單地分成兩類:“謹小慎微型批評家”(canny critics)和“天馬行空型批評家”(uncanny critics)。他認為,前者仍然堅持“結構主義啟發下的、作為理性的和可以理性化的活動的批評”是可能的,而且這種批評“具有眾所認可的操作原則、既定的事實以及可以衡量的結果”,后者則認為這些不過是對不可能的確定性的一種懷舊心緒。如此算來,阿布拉姆斯在米勒心目中的定位,無疑正是前者,不過,依筆者所見,這倒不是落伍和保守的標志,卻正反映出阿布拉姆斯對人文精神和傳統立場的堅守,同時,正因為這種執著,他對解構的文本自由游戲觀、炫技式的修辭閱讀、絕對化了的具體閱讀操作策略等,能夠始終堅持獨立判斷和審慎,對解構批評之傷害、削弱文本的人文性以及可能最終導致陷入虛無,也保持著難得的警覺。
阿布拉姆斯關于解構批評方面所撰系列論文,包括《解構的天使》(The Deconstructive Ansil)、《行為主義與解構》(Behaviorism and Deconstruction)、《如何以文本行事》(How to Do Things withTexts)、《理解與解構》(Construing and Deconstrucfing)、《關于近來批評理論的對話》(A Colloquy 0n Recent Critical Theories)、《論抒情詩的政治閱讀》(On Political Reading of Lyrical Ballads)諸篇,一并輯入《以文本行事:批評與批評理論論文集》。這些論文時間跨度十余年,重點探討解構批評理論及其在美國的具體實踐,與后結構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權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等一干后現代理論也多有關涉,既堅韌地批判以德里達為代表的批評家們形形色色的解構批評策略,又注重以浪漫主義文學文本為重點、以人文關懷為導向的文本闡釋策略。本文所作的考察,正建立在對阿布拉姆斯這一系列論文進行學理梳理基礎之上。
二、德里達解構思想在美國文學批評界的接受語境
1966年,德里達在美國霍醬金斯大學舉行的人文科學討論會上發表《人文科學話語中的結構、符號與游戲》一文,這篇文章被譽為解構主義的宣言書。以此為契機,德里達登陸美國文學批評界,之后更通過在耶魯大學的大量的訪學、講座,以他為中心,形成所謂“耶魯學派”(the Yale Sch001)的核心解構批評群體。這個群體形成的最明顯標志就是《解構與批評》的出版。這本文集中收入人稱“耶魯四人幫”的保羅·德·曼、J·希利斯·米勒、杰弗里·哈特曼和哈洛德·布魯姆,以及德里達每人各一篇論文,盡管他們之間不是沒有具體差異。
就學科中的傳統分野來說,德里達(盡管對一些文學文本做過評價)似乎應該公正地被稱為哲學家而非文學批評家才是,而且,他的著作著力的關鍵,是揭穿所有先前西方哲學和思想方式的設定基礎,“削弱”或“顛覆”這些基礎,將其闡發為對不可能的確定和安全的欲望所催生而出的幻象,同時也展現其設定基礎被如此削弱之后為寫作和思考帶來的后果。
但是,德里達強烈且越來越深地影響到的,并不是英美哲學界,而是英美文學批評界。
德里達的文本閱讀例子在20世紀70年代廣泛為英語讀者接觸到,而英美文學界長期以來都是“新批評”(New Criticism)一統天下的局面(耶魯正是這樣一個“新批評”重鎮)。新批評視每個單一的文學文本為有機且自足的整體,提倡精密闡釋或“細讀”,對文學作品的看法是:文本使用暗喻的、“復義”的(即多義的)而不是字面的、明晰的語言,構成了反諷和雋語構成的自主肌體,而不是有邏輯順序的指涉性斷言?!靶屡u”歷經近半個世紀的發展,到此時愈加凸顯批評操作上的自我封閉和程式化,而德里達對針對特定文本的精細分析的依賴,他對暗喻和其他修辭手段的隱性作用的強調,他將表面單一意義撒播到雋語和困境的做法,使得他的著作在英美批評家眼里既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充滿挖掘出新穎發現的可能,于是產生心理上的契合。
因為這一接受語境特征,德里達對美國文學批評界的影響,主要并不是他脫胎于3H(胡塞爾、海德格爾和黑格爾)的“本原”之思,而是他的文本觀和文本闡釋觀:“這種突出語言媒介自身的細讀,在大多數美國哲學家看來非常怪異,或者脫離常規,但對于由新批評的細讀培養起來的文學批評家來說卻是更為熟悉的。”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相比德里達本人之更偏重于“形上之思”,以耶魯學派為代表的美國解構批評對其接受的重點,則側重對其形下的拓展,主要是將解構當作文本批評、闡釋以及閱讀的方法論進行接受和傳播的。
三、解構的語言哲學基礎
“人們必須通過閱讀雅克·德里達,這位總體意義上堪稱解構的奠基人、命名者和首席論證者,才能走近解構”。
德里達本人的學術體系中,關于文本的觀點主要散布在他早期以“文字學”(18 grammatologie)探討為重點的七部著作中,即:1962年的《胡塞爾<幾何學起源>:翻譯與引論》,1967年的《論文字學》、《文字與差異》和《聲音與現象》,1972年的《播撤》、《哲學的邊緣》和《立場》,德里達的文風又出名地晦澀,其使用的批評語匯,如翻譯其作品的加亞特里·斯皮瓦克所言,總是變動不居,要準確把握并不容易。
阿布拉姆斯選取的切入點是考察德里達對索緒爾語言哲學所實施的“解構”,而考察的關鍵是他的核心概念“異延”(differanee)。
從dlfferance不難看到其與difference的親緣性:differcnce這個法語詞的含義唯一,表示“差異,差別,不同”,由動詞differer派生而來,而diff6rer有著兩個含義:“不同,有差別,不一樣”以及“延期,展期,推遲,延遲”(英語里相對衍生出兩個詞來:differ和defer),德里達杜撰出differanee,縮合了上述兩個含義(對應到英語中,即fusing the notions of differing and deferring;對應到漢語中,即“異延”)。
關于“異延”,德里達作了多重解讀:
首先,由于differanee與dlfferenee兩者不能從讀音上區分,其間的差別只見于文字,從而文字問題得以彰顯:differance中的a像死寂的金字塔一樣標志著意義在場之不可能性,而differance則標明貶文字尚聲音,渴望在場的邏各斯中心主義的不可能性;
其次,differanee賦予了差異以時間性和空間性。differenee是索緒爾的術語,索緒爾強調一個符號之所以成立是由于它與語言系統里其他的符號都不相同,也就是說,差異是一種消極的(或關系的)屬性;德里達為它注入“延遲”這一內涵,將索緒爾的空間性差異變成了一種既有空間性又有時間性的綜合運作:“這種行為蘊涵一種經濟的估算、一種迂回、一種暫緩、一種延擱、一種保留、一種代表——所有這些概念我將用一個詞來表示:時間化(temporization)”;差異成了正在到來的、行進著的差異,而不是現成的、認定了的差異,它指向他者,通往外在,而非僅僅訴諸以后;
最后,diff6rance賦予了差異以生成的力量。任何對一個符號或一串符號的表意行為進行定義或解釋的努力,都不過是闡釋者所進行的“符號替代”(supplement),在其位置安放上另一個或另一串符號,就這樣,從一個替代到另一個替代,把確定而在場的意義這種我們徒勞追尋著的東西推遲到了一邊,德里達有個說法就是:“超驗的受指的缺乏,使得表意的疆界和之間的互動延伸至無限。”
透過“異延”,德里達要說明的是,意義在根本上是不在場的,是延遲的、是差異的,即使可以確定某種意義,那也是暫時的意義效果(function),如此一來,文本的居所,“是一個回聲蕩漾的封閉房間,在這里,意義縮減為永不停息的模仿性言語,符號也幽靈一般地不在場,符號與符號之間上下、左右激蕩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們既非為人所欲,自身也無受指涉,只在虛無中喧囂一片。”
四、解構的闡釋活動:“絕境”與“死巷”
通過對“邏各斯中心模式”(logocentric model)的解構,德里達將基本參照對象遷移到書面文本(ecrlture或arehi-ecriture),進而搭建起屬于自己的“圖像中心模式”(graphoeentric model):文本是我們一眼看去就發現的“已經白紙黑字寫就了的東西”,這些白紙上的黑色標記也是閱讀中實際在場的唯一東西;在我們看著文本的時候,唯一顯而易見的,就是那些界定清晰、由“白”分割成組的“標記”;標記與標記之間,也包括“空置”、“留白”以及“重復”、“區別”等等;文本是一個封閉圈,在這個圈子中,其表面上似乎涉及的作者、人物、物體,都不過“異延”這一內在活動生成的“效果”,唯一能確定的,只有寫就的、已然存在的標記;所以德里達反復強調:“文本之外別無一物”(nn’yapasd’horse-texte.)。
對說話或寫作的主體,或自我,或思考,或意識,或讓我們實現想要表達什么這一意圖的任何可能,我們根本無法指望,因為這些東西都被貶為語言產生的虛妄,輕而易舉就被解構分析瓦解了。那么,解構批評家又是如何展開闡釋活動呢?
阿布拉姆斯對米勒的闡釋模式進行了分析。
和德里達一樣,米勒認定的書面文本就是“頁面上樸實的黑色標記”,然而它又并非如我們所見那樣是靜態的、客觀的、完整的,它是由各種印跡織成的網狀結構織品。然后,他利用其炫目的修辭技巧和辭令,“一方面最大化可能意義的數量和多樣,一方面最小化可能限制其自由游戲的任何因素”。
扼要地概括,米勒的闡釋活動主要有兩個策略:
其一,極其寬泛地使用“闡釋”和“意義”這兩個術語,將語言的口頭表達或書寫,抽象理論再現或關于物質世界“事實”的再現混為一談,將這些不同的領域都同等地當作“文本”來“閱讀”或“闡釋”;
其二,對語詞的歷時的、縱聚合關系作壓倒性強調,而將諸如單詞或短語在作者寫作當時的通行用法、作者的意圖、字詞出現的語境等控制或限定表意行為的參照系統統排斥在外。與德里達之解說pharmakon(該詞同時具有兩個意思:毒藥、解藥)一脈相承,米勒進行文本解說時執著地利用詞源學——甚至印刷字母在構詞中變形所產生的形式意義——來解說引起了他的批評注意的那些文本,他在《阿里阿德涅的線:重復和敘事路線》一文中對字母“x”的解說,就是其中的代表。
如果說,在對phammkon這類語詞的解構中,德里達成功地顛覆了諸如心靈/身體,善/惡,內/外,記憶/遺忘,言語/文字之類柏拉圖的二元對立,在由pharmakon開啟的不斷嫁接、補充、游戲之鏈模糊了柏拉圖所塑造的蘇格拉底的理性主義者形象,最終導致文本淹沒在“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海洋中,不僅意義難以匯聚,真理也難以確定,那么,在米勒那里,這種顛覆和模糊便被當作理所當然的實際接了過來:既然確定的根基已經失落,我們“在位于其下的虛無所產生的眩暈中瞥見深淵本身”就是再自然不過的結果,于是,解構批評家的闡釋活動就這樣以有意圖、有目標的追尋為起點,而以追尋止步于絕境而告終,“針對任何文學性、哲學性或批評性文本的每一次解構閱讀……都以給定文本所能允許的特別方式,抵達了‘同樣的’絕境……文本不同,而閱讀總反反復復地回到‘同樣的’死巷?!?/p>
五、解構的閱讀策略:閱讀1與閱讀2
“雅克·德里達堪稱哲學家式作家中難以捉摸、模棱兩可和語焉不詳之最”,德里達的雙重性,尤其典型地體現于他所謂的“雙重閱讀”(double reading)策略。
透過德里達閃爍的文風和游移的立場,阿布拉姆斯將其所采用的閱讀策略概括為閱讀1和閱讀2。
關于閱讀1,阿布拉姆斯舉了德里達在《論文字學》中對盧梭的閱讀作為例子:“德里達將《語言起源論》這一作品歸到一個叫‘盧梭’的人名下,并毫無猶豫地明確表示‘盧梭毫不含糊地確信……’,‘盧梭在其該文中清楚地說到……’,‘而且在別處也原封不動地說起……’(第173,184頁),他也毫不猶豫地將文本所說歸為盧梭如此說的‘意圖’,或者‘盧梭想要說’等等。在如此的閱讀1中,德里達對盧梭的斷言進行釋義,并對同一斷言的多種說法中反復出現的‘主題’進行辨識(第195頁,又見第133頁);他試圖在他所謂‘內在于’或‘外在于’該文本身的兩種證據基礎之上構建盧梭在寫作該文時所生活的時代(第171,192頁);而且,盡管他從該文中發現了對更早作家的‘大量借用’,仍然肯定了盧梭作為語言理論家本質上的‘原創性’(第98,272,281頁)。德里達還將更早評論家對盧梭文本的某些闡釋當作準確的而加以接受,不過對別的那些他禮貌地稱為‘草率閱讀’的則進行了修正(第189,243頁)。”
可見,在閱讀1的活動中,語言是可以理解的,文本的意義也是可以確定的,德里達眼里的作者也并非“已然死亡”,闡釋活動也絕非由于缺乏確定在場的“表意符號的自由嬉戲”。
然而德里達卻又決絕地宣布,閱讀1“不過是策略性的階段,盡管不可或缺,對進一步的‘批評式’或解構式閱讀來說卻只是臨時性質的”,因為批評式閱讀必須瞄準于“探究作者所未察覺到的、存在于他所要求和他所不能要求之間的關系”。因此,德里達對盧梭的閱讀2,并不認為盧梭的語言和社會理論邏輯不統一或矛盾是可避免的邏輯錯誤,而是將其視為盧梭文本中乃至所有西方文本中都無法避免的特征,并最終歸結為“邏各斯中心模式”的作祟。比如,如其討論過的pharmakon一般,盧梭語言理論中同樣具有雙面性的用語supplement就是德里達所關注的重點,他指出,其涵義既表示“補充”,又表示“替代”,每個所謂的自身都不過是一種他者的補充,于是,這個術語內涵中的對立邊界被模糊了,對立本身也就被削弱甚至取消了,在文本表面的統一與完整下,文本已經坍塌,換言之,通過此類“修辭性”或“寓言性”的閱讀過程,閱讀2要展示的就是文本已然自我拆解,“任何文學文本,不論明確或可辨程度的高低如何,都已經在自我閱讀或自我誤讀”。
德里達聲稱本文運動是文字的無休止地相互游戲,從而不允許自身達成一種確定性的意義,可是,德里達在論爭中卻又常常指責對方“誤解”了他的意思,這表明,在對待自己生產的文本時,他希望人們采用的是閱讀1,而他在閱讀用以討論的其他文本時,強調的則是閱讀2。德里達的閱讀想要表示:任何關于哲學文本的討論、指涉、結論都有賴于一個不可或缺的立足點,但最后卻發現,文本本身反倒是沒有立足點的,因此被懸置在“深淵”之上。他所倡導的解構閱讀模式,難道不正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自殺式閱讀模式”?
又譬如解構在美國批評界中最用力的米勒,當他宣稱自己在解構式的閱讀2中收獲到的具有最大價值的東西,是打開了文學文本“永無止境的奇特性”(inexhaustible strangeness),那么,如果他的“奇特性”是暗指與我們(和他)所期望在標準文本閱讀中發現的那種相對,豈不說明,米勒那表面激進的解構式閱讀,不僅在其第一階段依賴標準閱讀,在第二階段(撒播階段)依賴標準閱讀,而且,在他對其解構閱讀方式的優點進行探討本身,仍舊依賴著標準閱讀?
因此,阿布拉姆斯語帶譏刺地將解構閱讀模式稱為“一種亞里斯多德稱為夸示性修辭的模式”,他說,“它屬于展示演說術那類,目的是紀念比如國慶節之類場合。演說人并不真會就其聲明的對象(如國慶節)講述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相反,他是要顯示他是能如何優秀地對付已經激發出無數先前演說的儀式性事件,展現自己的創造性,語詞和修辭技巧,沉著地面對聽眾的欣賞和快樂?!?/p>
可以說,解構炫技式的閱讀策略給我們的最大教益就是,它以一種另類的方式逼迫我們回返文本自身。
六、結語
“激進的新型閱讀與舊式閱讀之間的選擇成了一件關乎文化成本計算的事情?!卑⒉祭匪咕嫖覀儯和馄淝疤岷娃D換程序的話,德里達能夠把任何文本都解構成無數不可決定的表意行為的懸置,米勒能一以貫之地引領我們來到閱讀的深淵,費希能將文本做成“創造性”恣意冒險的場合,布魯姆能把文本讀成對先輩文本的野蠻扭曲……我們得到了一種有所保證的新穎,我們丟失的則是通路一我們無法通往為人類所創造、為人類所享有、關于人類的文學那永無衰竭的多彩多姿。
因為相信傳統的文本閱讀是將作為文學作品的文本讀作關于人的記錄——對和我們非常相似的角色那些思想、行為、感受的虛構性呈現,讓我們參與其經驗,由作為人的作者表達和控制語言,使作為人的讀者得到感動和快樂,所以,阿布拉姆斯承認,在解構批評家的作品中,可以欣賞到思維、語言機敏的表現,加之其閱讀廣泛,他們對我們文學和哲學著作遺產中未曾有過懷疑的一致和不同獨具只眼,驚人的洞見也就屢見不鮮。然而,他們的著作中,與文本的際遇是用了極端的修辭方式來描述,語言與文本的“暴力”、“斷裂”、“閹割”、“吊詭”如此頻繁,總將我們導向眩暈的極度體驗,卻又不變地通往“絕境”與“死巷”,文學最終成了語言(文字)的虛妄、一套無解的謎題。
在《解構的天使》中,阿布拉姆斯轉述了威廉·布萊克在《天堂與地獄的聯姻》(The Marriage ofHeaven and Hell)中的一個故事:“當一同摸索著下到了一個‘蜿蜒的洞穴’,天使向布萊克展現了地獄‘無底深淵’這樣可怕景象;在那里有‘黑色而閃耀的太陽’,周圍是‘有巨大蜘蛛盤旋的火焰的軌跡’。但在‘我的天使朋友’走后不久,布萊克說,‘這種表象就不存在了,我發現自己坐在月光下宜人的河岸邊,聽著豎琴手在彈琴歌唱?!焓贵@問:‘你是如何脫逃?’我回答說:‘我們所見的一切,都源于你的玄學’。”
解構批評對我們具有不容否認的借鑒意義,但是,“如果說西方后工業社會的闕失面是思維方式過分規范的話,那么處于轉型期的中國最大的問題剛好是失范”,所以,對解構批評背后可能導致極端相對主義的質素我們也不可不察。將文學作品的多樣性化約為具有一個不變情節的寓言性敘事是閱讀的衰落,拘囿于“天使的玄學”所幻化出的景象之中則是我們自身精神處于困窘境地的折射。某種意義上,阿布拉姆斯關于解構的批判,對我們當下熱鬧的文藝批評探索和實踐,是一針適時的清醒劑。
(責任編輯:尹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