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蘇軾熟悉佛教經典,多與僧侶禪師交好,與佛教結下不解之緣,佛學修養達到較高境界。蘇軾對《楞嚴經》尤為推重,并以之作為一生隨時奉讀的釋典。蘇詩融攝《楞嚴經》義理、譬喻、事相而成者較多,其中既有寄寓深沉、了無痕跡的佳作,也有掉弄佛教義理、生套佛語的篇什,但不管怎樣,由于《楞嚴經》的加入,使蘇詩呈現出異樣的風貌。
[關鍵詞]蘇軾詩;佛經;《楞嚴經》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87-05
蘇軾與佛教結緣頗深。他出生在佛教傳播相當興盛的四川,其自幼生長的眉州處于峨眉佛教文化圈內,與佛教圣地峨眉山和著名的樂山大佛相去不遠;其父母、弟弟都不同程度信佛,家庭宗教氣氛濃郁。這樣的地域文化背景和家學淵源,對他學佛有潛移默化的影響。蘇洵《上張侍郎第一書》云:“洵有二子軾、轍,齠齔授經,不知他習。”蘇軾《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為壽》云:“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兩相參證,知其少年時所受習之經典,是包括了佛經的。初仕風翔期間,蘇軾對佛教有濃厚興趣,“往往匹馬入寺,循壁終日”,還在王大年的引導下,由“未知佛法”而“喜佛書”,開始研習佛教經典。以后他“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并到佛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有過“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感悟和“一念清凈,染污自落”的體驗。蘇軾一生多與僧禪交好,頗受影響。其《海月辯公真贊·引》云:“每與師見,清坐相對,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總之,蘇軾習佛染佛日久彌深,佛學修養達到較高境界。他的詩歌創作,或簡練佛事、或點化佛理、或援引佛語而為之,形成特色之一。蘇詩涉及的佛經主要有《維摩--經》、《楞嚴經》、《楞伽經》、《圓覺經》等,本文僅就《楞嚴經》而論。
(一)
蘇軾熟悉佛教大乘諸典,對《楞嚴經》猶為偏愛,并以之作為一生隨時閱覽的佛經。早在通判杭州時,蘇軾即有《病中獨游凈慈,謁本長老……》詩云:“欲問云公覓心地,要知何處是無還。”公自注:《楞嚴經》云:“我今示汝無所還地。”這應是蘇詩最早引用《楞嚴經》語匯的句子。“無還”,出《楞嚴經》卷第:“阿難言,若我心性各有所還,則如來說妙明元心,云何無還。……今當示汝無所還地。”蘇軾首次采《楞嚴經》語匯入詩,既關佛經“本心自性無可歸還”的義理,又切合詩歌所要表達的旨意,說明他對《楞嚴經》已有相當深入的了解。到了60多歲,蘇軾對《楞嚴經》仍愛不釋手,其《次韻子由浴罷》詩云:“《楞嚴》在床頭,妙偈時仰讀。”所謂“妙偈”,特指《楞嚴經》中長達244句的“圓通偈”。蘇軾對此偈甚為推重,他66歲那年從嶺海北歸,途中適逢其程氏母忌日,其《跋所書圓通偈》云:“復以阻風滯留,齋薦尤不嚴,且敬寫《楞嚴經》中文殊師利法王所說《圓通偈》一篇,少伸追往之懷。”蘇軾如此喜歡《楞嚴經》,除對此經所宣講的破妄執、修禪定、得解脫等義理感興趣外,譯筆的流暢華美,以及其中許多形象譬喻的方便說法,亦當是原因之一。蘇軾在《跋柳閎<楞嚴經>后》中說:“《楞嚴》者,房融筆受,其文雅麗,于書生學佛者為宜。”其《書柳子厚大鑒禪師碑后》亦云:“《大乘》諸經至《楞嚴》,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
一般地說,宗教是抽象的、哲理的,文學則是形象的、抒情的。然而,從方便說法、廣化眾生的需要出發,宗教著述往往會采用形象化、譬喻性的表達,這就使宗教與文學容易達成默契,具備融通的可能。也就是說,宗教在無意間為文學提供了創作的材料,同時也在無形中對文學創作施加著影響。作為一部綜合性的佛教典籍,《楞嚴經》在闡發玄奧的宗教義理時,大量運用了譬喻、想象、夸張等表現手法,有時還穿插一些生動的故事,使經文變得形象直觀,富于文學色彩,讓人更容易理解把握。月光童子修習水觀即是一個顯例。《楞嚴經》卷第五:
月光童子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我憶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為水天,教諸菩薩修習水觀,入三摩地。……我于是時,初成此觀,但見其水,未得無身。當為比丘,室中安禪。我有弟子,窺窗現室。唯見清水遍在屋中,了無所見。童稚無知,取一瓦礫投于水內,激水作聲,顧盼而去。我出定后,頓覺心痛,如舍利弗遭違害鬼。我自思惟:今我已得阿羅漢道,久離病緣,云何今日忽生心痛,將無退失。爾時童子捷來我前,說如上事。我則告言,汝更見水,可即開門,入此水中,除去瓦礫。童子奉教,后入定時,還復見水,瓦礫宛然,開門除出。我后出定。身質如初。”
“水觀”是佛教修禪人定的方法之一,又稱水想、水想觀等。《觀無量壽佛經》云:“初觀成已,次作水想。想見西方一切皆是大水,見水澄清,亦令明了,無分散意。”水觀修習的要點是先凝神觀想水的清澄,進而觀想己心己身乃至周圍的一切皆澄澈如水,從而證得心性的清凈。佛教這一玄妙的觀想修習法,《楞嚴經》用生動形象的故事來加以表現,顯得直觀而更好領會,給人以深刻印象,容易成為文學創作的材料。如被紀昀稱為“竟是偈頌”的《武昌酌菩薩泉送王子立》:
送行無酒亦無錢,勸爾一杯菩薩泉。何處低頭不見我,四方同此水中天。
此詩作于元豐三年,這時蘇軾因烏臺詩案謫居黃州已有一年多。在遭遇“親戚故人皆驚散”的人情冷暖和初到黃州“見寓僧舍,布衣蔬食,隨僧一餐”的慘淡生活后,蘇軾顯得平靜多了。此詩由菩薩泉自然聯系到水,進而聯想到水觀。“何處低頭不見我”,由月光菩薩修習水觀“唯見清水遍在屋中,了無所見”點化而成,說明自己現在既無酒也無錢,乃至無有功名利祿等塵世的妄想,只有一片如水的清凈心。最后一句既寫眼前之境,又巧妙嵌入“水天”二字,以切《楞嚴經》“有佛出世,名為水天,教諸菩薩修習水觀”的語義,使詩歌與佛經的聯系得以顯現,還表達了與侄婿王子立同此清凈心的共勉之意。錢鐘書先生說:“理之在詩,如水中鹽、蜜中花,體匿性存,無痕有味,現相無相,立說無說。”以例此詩,亦無不當。
月光菩薩修習水觀的故事中,那位投擲瓦礫的無知童子扮演了重要角色,他更是多次被蘇軾安排到詩歌中,其《觀臺》詩云:“須防童子戲,投瓦犯清冷。”又《臂痛謁告,作三絕句示四君子》其二:
心有何求遣病安,年來古井不生瀾。只愁戲瓦閑童子,卻作冷冷一水看。
這首詩作于元六年蘇軾到任潁州太守時。黃州貶謫結束后,他先被任命為登州太守,又詔入京任職并連升三級,官至翰林學士知制誥,后因黨爭自請外任杭州太守,再人京任職,又外任潁州太守。走馬燈式的官場經歷,使蘇軾對為官身不由己的無奈有了更深的體會,這首詩就是寫他此時的心境。全詩立意于一個“心”字,“有何求”,實際是說無何求。多年仕途的大起大落告訴他,求沒有用,甚至不求也沒有用,倒不如干脆“放下”,不存任何念想,使己心有如古井之水,清澄平靜,無波無瀾。即便達到這種境界,仍然有愁,愁的是清凈心不被理解,還難免于塵世“瓦礫”的侵害。王文誥說:“此詩運意獨佳,妙在驅遣釋乘,絕無障礙,故可喜也。”更為可喜的是,蘇軾結合自身經歷來體味月光童子的水觀修習,進一步認識到,清凈心的修得只是開始,并非一勞永逸,還需要無間斷地精心呵護和維系,這是蘇軾從佛教水觀中得到的更有意義的開悟。
(二)
蘇軾《與程全父十二首》(其一)云:“老拙慕道,空能誦《楞嚴》言語,而實無所得,見賢者得之,便能發明如此。”所謂“空能誦”、“無所得”云云,是指發明佛經奧義而言,有自謙之意。能誦《楞嚴》言語,說的是實在話,表明他對《楞嚴經》已是相當諳熟,這一點,從其詩或顯或隱援引是經且數量較多便可看出。蘇軾以文學家的姿態學習釋典,首先輸入并貯存于其學識庫藏的,應該是那些形象性、譬喻性的內容。佛經的玄奧義理當在其次,詩人與僧人研習佛經的不同之處即在于此。
蘇軾“以翰墨作佛事”,其采攝引用《楞嚴經》入詩,事相性、譬喻性內容所占比重較大,此僅舉幾例說明。例一,《聞辯才法師復歸上天竺,以詩戲問》:
“神光出寶髻,法雨洗浮埃。”按,佛的三十二殊勝相狀中,有肉髻相。《楞嚴經》卷第七:“爾時世尊從肉髻中涌出寶光,光中涌出千葉寶蓮。”此以佛之神妙相狀為詩,來贊揚辯才法師。例二,《送劉寺丞赴余姚》:“手香新寫《法界觀》,眼凈不覷登伽女。”按,“眼凈”一語,佛經多有說者。《楞嚴經》卷第二:“遠塵離垢,得法眼凈。”又,“登伽女”即善于幻術的摩登伽女。《楞嚴經》卷第一:“爾時阿難,因乞食次,經歷淫室,遭大幻術。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羅先梵天咒攝入淫席。淫躬撫摩,將毀戒體。”蘇軾揀擇佛經奇異之事入詩,以眼凈不窺淫女,說明心凈可御誘惑。例三,《三朵華》:“學道無成鬢已華,不勞千劫漫蒸砂。”《楞嚴經》卷第六:“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只名熱沙。”詩歌點化佛經譬喻,言本無成道之根器,雖修學日久而終未得道,故不必勞神費力爾。例四,《觀湖二首》(其一):“回首不知沙界小,飄衣猶覺色塵高。”《楞嚴經》卷第三:“若復色塵,生眼見者,觀空非色,見即消亡。”又,“如汝一人,微動服衣,有微風出,遍法界拂。”化用佛經而了無痕跡,且切合當下湖海景色,遂另成一番虛渺空闊氣象。
蘇軾用《楞嚴經》譬喻文字而成佳作者,當首推《題沈君琴》:
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
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此詩一題《琴詩》,典出《楞嚴經》卷第四:“譬如琴瑟、箜篌、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這是世尊為眾生解惑說法時作的一個譬喻,這個譬喻本身就是對佛教“緣起論”的事相性說明。妙音的發出,至少要有可以發出妙音的琴和能夠彈奏妙音的指,若分別而言,前者可謂之因,后者可稱之為緣,如此因緣和合,方能產生妙音。
蘇軾諳熟音聲緣起之道。其《法云寺鐘銘》云:“有鐘誰為撞?有撞誰撞之?三合而后鳴,聞所聞為五。闕一不可得,汝則安能聞?汝聞竟安在?耳視目可聽。當知所聞者,鳴寂寂時鳴。”有鐘,還要有撞,還要有撞之者,三者因緣和合,鐘之鳴聲才出現。更進一步,有鐘鳴之聲,還需有聞之者,鐘鳴才具有意義。這樣,鐘、撞、撞之者、鳴、聞之者,就成為一個圓滿的鐘鳴“闕一不可得”的五種因緣,或日五個條件。翁方綱云:“宋人之學,全在研理日精,觀書日富,因而論事日密。”蘇軾對聲聞緣起之理有精當細密的理解,實得力于佛經的啟發。《楞嚴經》卷第四:“即時如來刺羅喉羅擊鐘一聲,問阿難言,汝今聞不。阿難大眾俱言我聞。鐘歇無聲,佛又問言,汝今聞不,阿難大眾俱言不聞。……有頃,羅喉更來撞鐘,佛又問言,爾今聲不,阿難大眾俱言有聲。佛問阿難,汝云何聲,云何無聲。阿難大眾俱白佛言,鐘聲若擊則名有聲,擊久聲銷,音響雙絕,則名無聲。”佛的用意是以聲與聞為喻,說明萬法皆空,一切虛妄,但在此過程中卻開示了聲聞緣起的妙理。錢謙益《讀蘇長公文》云:“北宋已后,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為極則。”為文如此,作詩亦然。
由于蘇軾對聲聞緣起有如此通透圓熟的領悟,所以他在用《楞嚴經》“妙音”之喻為詩時,能駕輕就熟,信手拈來,全無障礙。《題沈君琴》取佛經語義而在構思上做了改變,僅以兩個詰問就構成全篇,既顯暢順通達而富含妙趣,又更能深契佛經的玄妙義理。《楞嚴經》卷第三:“汝又嗅此爐中梅檀,……此香為復生梅檀木?生于汝鼻?為生于空?”又,“汝常晨朝,以手摩頭。……此摩所知唯為能觸?能為在手?為復在頭?”又,“彼手執鏡,于日求火。此火為從鏡中而出?為從艾出?為于日來?”佛對上述詰問自作解答:此香既不生于楫檀,也不生于鼻,不生于空,以下諸問亦復如是,因為這些事相“本非因緣,非自然性”。蘇詩的兩詰問與《楞嚴經》的這組詰問有異曲同工之妙,其構思立意顯然是受了佛經的影響。
《題沈君琴》語言材料取自《楞嚴經》“妙音”之喻,但并非簡單的體式改變或文字轉換。佛經的譬喻經蘇軾妙手點化,便提升成一首引人沉思潛想的哲理詩。從禪修的角度看,《楞嚴經》的“妙音”之喻是“死句”,有琴有指,兩者和合即生妙音,答案明確,符合理路,具有真理性,因此也就無需深思參究。蘇詩是“活句”,它只是提出問題,沒有作答,也未提供尋求答案的路徑,這樣就留出自由理解和釋讀的空間,讀者甚至可以跳出字面意義,任意聯想。左想不通,右想碰壁,百思不得其解中孕育開悟的可能,這正是禪修的過程意義。蘇軾《聽僧昭索琴》詩云:“不知微妙聲,究竟從何出?”與《題沈君琴》顯然同一機杼。由此還可想到蘇軾那首著名的《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廣為傳誦的后兩句,其實也是“死句”,因為它同樣給了一個真理性的答案,已無進一步參究的意義,而往往被忽略的前兩句,反倒蘊含著無量的禪悟機鋒。黃庭堅評是詩云:“此老人于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能吐此不傳之妙哉!”“橫看”兩句,正是以般若智觀照廬山所得到的不傳之妙語。
(三)
《楞嚴經》闡述的“遷變無常”義理,對蘇軾影響較大,被他多次運用到詩歌中。佛教認為,大千世界中每一事物或現象皆為因緣和合而生成,其存在性由因緣決定,事物和現象本身無決定自己存在的自性。而因緣(即各種條件)隨時都在發生變化,因此,事物或現象也隨時處于無常、不住的狀態。《楞嚴經》卷第一:“念念遷謝,新新不住。如火成灰,漸漸銷殞,殞亡不息。……其變寧為一紀二紀,實唯年變。豈唯年變,亦兼月化。何直月化,兼又日遷。沉思諦觀,剎那剎那,念念之間,不得停住。”說明一切事相的流變時刻都在發生,不曾有須臾的停住。
蘇軾用“遷變無常,念念不住”的佛學義理來觀察自然界,便看到萬物更多、更細密的變化,發而為詩則另呈一番動感極強的奇特景象。如《百步洪二首》(其一)連用數個譬喻,把百步洪的流變寫得驚心動魄,令人目不暇接。汪師韓評此詩云:“摹寫急流輕舟,奇勢迭出,筆力破余地。”陳衍云:“坡公喜以禪語作達,數見無味。此詩就眼前‘篙眼’指點出,真非鈍根人所及矣!”又如《再過常山和昔年留別詩》:
傴僂山前叟,迎我如迎新。哪知夢幻軀,念念非昔人。江湖久放浪,朝市誰相親。卻尋泉源去,桃花應避秦。
此詩作于元豐八年。是年神宗去世,高太后權同聽政,蘇軾詔任登州太守,結束貶謫生活。到官僅五日,又被詔還京師任禮部郎中。從黃州到京都,從謫人到朝臣,僅一年間,其政治生涯便發生夢幻般的變化,使他對“月化日遷”有了切身體驗。不僅自身“念念非昔人”,朝政也發生大變化。高太后掌權后,即起用司馬光為相,并召還因反對新法而被貶斥的人。“朝市誰相親”透露出蘇軾對政局變化心里沒底的消息。對變化無常有清醒認識而又感到不適應,使蘇軾萌發了避居桃源的念頭,因為那里才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安穩樂土。
晚年貶謫到更邊遠的惠州、儋州,蘇軾對自身和世事的遷變看得更為通脫。其《和陶神釋》詩云:“豈惟老變衰,念念不如故。知君非金石,安得長托附。莫從老君言,亦莫用佛語。仙山與佛國,終恐無是處。”由老到衰是不可違拒的人力無可奈何的變遷。不惟如此,這種變遷還每時每刻都發生,處處在在都進行,所謂“變化密移,我誠不覺”,所謂“念念不如故”,說的都是這個道理。秦觀《答傅彬老簡》云:“蘇氏之道最深于性命自得之際。”此詩即是一個例證。蘇詩最后對道、釋兩家關于人生歸宿的說法提出了懷疑,這是他對生死問題的深刻了悟,也是他雖坎坷困厄而始終“任性逍遙,隨緣放曠”的精神支柱。
蘇詩援引佛經語匯者,也有一些掉弄佛語、令人生厭的無趣之作。如《贈黃山人》:“絕學已生真定慧,說禪長老笑浮屠。”又如《虔州景德寺榮師湛然堂》:“方定之時慧在定,定慧照寂非兩法。”關于戒定慧,佛經多有論說。《楞嚴經》卷第二:“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壇經》:“定惠體一不二。即定是惠體,即惠是定用。”蘇軾只不過是用詩歌體式去組合佛經文字,且義理也說得不甚明白。再如《記夢》:“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和黃魯直燒香二首》(其一):“不是聞思所及,且令鼻觀先參。”這些詩句,其語源自《楞嚴經》來,然而未經融化,只是生套佛語,全無詩之理趣興味。趙翼云:“東坡旁通佛老。……至于摹仿佛經,掉弄禪語,以之入詩,殊覺可厭。不得以其出自東坡,遂曲為之說也。”這對研究蘇詩與佛經關系來說,當是藥石之言。
釋惠洪云:“東坡居士游戲翰墨,作大佛事。”蘇軾以游戲的態度出入佛經,其融攝佛經義理入詩者,亦多有諧戲之作。如《戲贈虔州慈云寺鑒老》:
居士無塵堪洗沐,道人有句借宣揚。窗
間但見蠅鉆紙,門外唯聞佛放光。遍界難藏
真薄相,一絲不掛且逢場。卻須重說圓通偈,千眼熏籠是法王。
此詩記寫浴于慈云寺。無塵堪洗,出《楞嚴經》卷第五:“于浴僧時,隨例如室,忽悟水因,既不洗塵,亦不洗體。”馮應榴認為這里是“兼用‘浴此無垢人’之意”,是為得之。通觀全詩,雖多用佛禪典實語匯,但經了詩人的融化陶鑄,既少見隔礙生硬,也不覺得有仿弄之病,而是理趣充盈,詩意盎然。此詩作于建中靖國元年,時東坡從儋耳遇赦北返,抵虔州,“以水涸不可舟,逗留月余,時過慈云寺浴。”故此詩雖日“戲贈”,其實寄寓很深,當是“借禪以為詼”的上乘之作。方東樹在品評蘇軾等人的佛禪詩作后說:“余喜說理,談至道,然必于此等閑題出之,乃見入妙。若正題實說,乃為學究傖氣俗子也。”東坡的這類詼諧之作,正多以“閑題出之”,故不可輕易讀過。如其《如夢令》詞:“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此詞作于元豐七年,時軾已詔移汝州,即將告別謫居生活,其情形與嶺海遇赦北歸相類,故不能簡單以“戲作”視之。“居士本來無垢”與“居士無塵堪洗沐”義趣相同,都是詩人經歷非常磨難后,對自己清凈心的表述,戲謔話語的后面,含藏著蘇軾“泊然無所芥蒂”、“亦從容消日月”的澹泊平和的心情。
(責任編輯:尹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