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王朝國家疆域邊界意識簡析

[摘要]影響清帝國統治階層疆域邊界意識的主要是兩個方面的因素：一、清帝國在北方與俄羅斯進行邊界爭奪，后經談判勘界，刺激清帝國統治階層清晰的“北部邊界”觀念形成；二、在清帝國南部及西南部，由于與歷屬中央王朝的“藩屬國”接壤，在傳統“天下一王土”觀念影響支配下，清帝國沒有明晰的南部和西南邊界觀念。傳統“王土”觀念在中國歷代統治階層思想中根深蒂固，它無助于中國在走向近現代“民族國家”(Nation－state)的過程中，以積極主動的態度和措施捍衛國家疆域和領土的完整。

[關鍵詞]《皇輿全覽圖》；疆域邊界意識；天下一王土；北方邊界；宗藩疆域

[中圖分類號]K249.2；K249.3；K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4769(2010)01-0160-03

一、傳統“天下一王土”疆域觀念與清《皇輿全覽圖》

清前中國歷代中央王朝國家疆域概念并不明晰，自周以來，中國歷代王朝持守著“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觀。公元1708年(清康熙四十七年)，康熙帝明令進行全國大規模經緯度測量工作。測量工作采用了西方繪圖技術，由外籍傳教士張誠(Jearl Francois Gerbillon)、白晉(JoaohimBouvet)、雷孝思(Jean-Baptlste Regis)、杜德美(Pierre Jarloux)等十余人主持并擔任實測工作。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完成除新疆、西藏之外的全部實測，并于1717年(康熙五十七年)，由杜德美主持完成全清帝國(除新疆、西藏)第一部實測地圖的繪制。這幅實測地圖被命名為《皇輿全覽圖》，內有地圖28張，但缺少西藏全部及蒙古最西部，西藏與內地之交界及新疆、蒙古西邊亦不完備。1718年(康熙五十八年)，“圖成，為全圖一，離合凡32幀，別為分省圖，省各一幀”。1721年(康熙六十年)最末一次出版的《皇輿全覽圖》，西藏內的地名增多，共36張地圖。

繪制《皇輿全覽圖》的工程巨大，歷時30多年，遍及中國全國及邊疆藩屬地區：共設有641處觀測點，其中504處在中國本部，137處在藩屬地。但這絕非康熙帝出自于一種清理“家業”的沖動，歷代王朝對疆域的勘定和重視一直存在，而康熙帝卻具有更為強烈的政治目的：他要將整個帝國置于他的視野之內，劃定清王朝的疆域范圍，明確滿清在全中國的統治地位。因為“就整個帝國、民族國家或者皇家領地這樣龐大地域來講，小比例尺地圖能使人們產生一種形象上的概觀，甚至可以營造出一幅圣像般的王國樣子來”，而這正是康熙帝疆域意識的表現。地圖與國家疆域的關系，何國宗說得很明了：“國家撫有疆宇，謂之版圖，版言乎其有民，圖言乎其有地”，這其實是“將領土與人民結合成為了一個整體”。康熙帝力求地圖精準，“朕于古今山川名號，雖在邊徼遐荒，必詳考圖籍，廣詢方言，務得其正”。結合地圖，客觀詳盡地展現自己王朝國家疆域，使康熙帝超越了中國歷代帝王和同時代世界其他國家的統治者。沒有任何一代王朝國家的統治者擁有如此清晰的疆域觀念了。

二、清帝國明晰的“北方邊界”觀念的形成

17世紀始，沙皇俄國向東擴張，入侵清帝國黑龍江流域，清王朝與俄羅斯的軍事較量過程，成為刺激清帝國統治者邊防邊界意識迥異于歷代王朝的關鍵。1685年2月25日，清帝康熙發布諭旨：

向者羅剎無故犯邊，收我逋逃，后漸越界而來，擾

害索倫、赫哲、飛牙喀、奇勒爾諸地，不惶寧處；剽掠人口，強擄村莊，攘奪貂皮，肆惡多端。……凡深入內地，縱掠民間子女，構亂不休。……爾等欲相安無事，可速回雅庫，于彼為界，捕貂收賦，無復入內地構亂。歸我逋逃，我亦歸爾逃來之羅剎，果爾則界上得以貿易，彼此晏居，兵戈不興。……羅剎果能遵旨即回，以雅庫為界，我兵即駐扎于黑龍江，設斥堠于雅克薩……

中俄之爭初步展現了近代國家“邊界”(boundaries)觀念從傳統“疆域”(frontier)觀念中離析出來的過程。“邊疆”在此道諭旨中已不再是一個模糊而含混的概念。它一方面清楚地表明“邊疆”是屬于清帝國之內，遠離當時清帝國政治、經濟、人文繁榮中心的偏遠地帶；另一方面又表明“邊界”是中國與俄羅斯彼此不得非法跨越的界線。俄羅斯入侵活動刺激了清政府對黑龍江流域的領土意識。但是這種領土意識主要植根于歷史既成事實：即歷史以來清對白山黑水間各少數族群進行的有效管理以及各群體對清政府的認同。白1634年(天聰七年)，皇太極即不斷申明清對東北地區的有效管轄來自于歷史傳統和文化傳統：

瓦爾喀與我，俱居女直之地，我發祥建國，與大金相等，是瓦爾喀人民，原系我國人民也。

《清太宗實錄》天聰七年九月

此地人民語音與我同，……先世來皆我一國之人，在籍甚明。

《清太宗實錄》卷二十一

予纘承皇考太祖皇帝之業，嗣位以來，蒙天眷佑。自東北海濱(鄂霍茨克海)，迄西北海濱(貝加爾湖)，其間使犬、使鹿之邦，及產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種，漁獵為生之俗，厄魯特部落，以至斡難河源，遠邇諸國，在在臣服。

《清實錄》太宗朝，卷61

經過清帝國有力的武力還擊，1689年，中俄雙方的定界談判在和平、平等中進行。雖然中俄《尼布楚條約》確定的中俄之間的邊界線遠不如現代邊界線精確程度高，但它基本上確立了“劃界”原則，并且初步體現了近現代國家“邊界”的三個基本功能：法律功能、稅收功能和管制功能。定界過程中也體現了近代國家間邊界線劃定原則以及確立和維護邊界的四個手段：分配(alloemion)、定界(delimlta-tion)、勘界(delinatation)、管理(administration)。這樣清王朝無疑向近代主權國家邊界觀念靠近了一步。邊界一經確立，清王朝便將它具體體現在繪制的地圖上：《皇輿全覽圖》便依照《尼布楚條約》劃定的邊界線而繪制東北地區的邊界，將地圖的測繪范圍牢牢鎖定在清王朝的政治軍事有效控制范圍內。對邊界管理上，設置卡倫(哨所)，執行巡邏和警戒任務，更為有效地加強了邊界控制和軍事防衛。

《尼布楚條約》的簽訂基本劃定了中俄東北邊界，而在中俄中段邊界上，俄國對喀爾喀蒙古地區覬覦已久。1666年(康熙五年)，俄國雇傭軍哥薩克人在楚庫北強行修建色楞格斯克堡，并從該地區不斷向清王朝腹地推進。為遏制俄國對喀爾喀蒙古地區的蠶食，清王朝曾堅決要求與俄方談判，但一直未果。1727年(雍正五年)，確定中俄中段邊界的《布連斯奇條約》締定，該條約后并入《恰克圖條約》。在締約談判過程中，圖里琛(中方代表)鮮明地表達了他的領土主權觀點：“我國既不無理強取他國之寸土，亦決不無故輕讓我寸土與人”。在與俄羅斯定界斗爭過程中，清王朝逐漸形成了國家間的邊界觀念。事實上，中國北部線性邊界的確定，為清王朝勾畫出較為清晰的北方邊界輪廓。

三、清帝國邊界模糊的南部及西南部“宗藩疆域”觀念

清前期，中國南部及西南邊疆并不存在涇渭分明的邊界劃分。明清時期中國中央王朝國家與越南、緬甸、尼泊爾等國形成并保持著“宗藩關系”。而時至19世紀五六十年代，隨著清帝國邊疆危機的出現和加深，同時在《萬國公法》的影響下，部分開明務實的清帝國士大夫的近代國家領土主權觀念明確強烈起來，他們認為“立國有疆、尺寸不可讓人”。邊疆地區對王朝國家的意義不再停留在“藩籬”作用上，而是在國防戰略意義上與內地全局有“唇亡齒寒”關系。鄭觀應對此有一形象比喻：“京師腹心也，邊塞則手足、皮毛、肌理也。善養身者，衛其受阻，護其皮毛，固其肌理，偶有燥濕風寒，不能乘隙而入，則根本益固，神氣益完。否則外感紛乘，四肢不保，一舉一動，皆蹈危機，腹心雖存，其有生理?此邊防措置所以不可疏也”。他們清醒地意識到邊疆對國家全局的重大意義，在這些務實者的推動下，清王朝逐步在新疆、臺灣改設行省，邊疆地區直接置于中央政府的管轄下，對后世意義非常。

19世紀中葉后清王朝面臨強敵竊邊的邊疆危機，以北方俄羅斯侵逼為甚。時人首先清醒地認識到北方邊疆對王朝國家全局安全具有重要戰略意義。這種認識以左宗棠論新疆尤詳：“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保衛京師。西北臂指相聯，形勢完整，自無隙可乘。若新疆不固，則蒙古不安，菲特陜、甘、山西各邊，時虞侵軼，防不勝防，即直北關山亦將無晏眠之日，而況今與昔，事勢攸殊。俄人拓境日廣，由西而東萬余里，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有蒙部為之遮閡”。19世紀中葉后，俄羅斯對中亞回部汗國展開了大肆吞噬行動，直接將之納入沙俄帝國版圖，清王朝國家失去了大部分“藩屏”，邊界直接與所謂“鈞敵之國”接壤。如果仍然對新疆采取“羈縻懷柔”策略，必然釀成國土分裂的巨禍。左宗棠又提出在新疆“設行省，改郡縣”。1884年11月17日，清廷正式批準新疆改設行省，有效遏制了俄羅斯、英國對中國鯨吞蠶食之謀。“疆索鞏固，俄英諸強鄰不敢妄肆鴟張”。

在西南邊疆地區，中法戰爭后，清王朝分別與法、英勘定滇緬、滇越、粵越邊界。加之印藏勘界，迫使清王朝國家與原來的藩屬國越南、緬甸、尼泊爾之間劃定較為清晰的現代民族國家間的邊界線。邊界線的劃定同時也意味著清王朝國家與這些國家原來的“宗藩”關系解體和大量的領土喪失。

縱觀19世紀60至90年代，清王朝國家被迫與西方列強勘定了國家邊界。屏藩既撤，邊疆內地生死一體。在西南邊界勘定和界務談判過程中，明智而務實的薛福成擯棄傳統“天下一王土”觀念，既凸現其“寸土必爭”的領土主權意識——“得寸則己之寸，得尺則己之尺”，又表現其依據國際法為國爭利的理智態度。左宗棠認識到“凡與西人論事，總要先將條款看明，自占地步，乃與爭辯”。薛福成進一步認為，必須在國際關系法的框架中據理力爭國家主權，所以他在處理滇緬界務時采取“一系觀該處實在情形，一系照萬國公理”兩種基本策略。

緬亡之前，清帝國與緬甸之間沒有正式劃定的邊界。1885年，英軍占領緬甸首都，緬甸遂淪為其殖民地。緬甸的淪亡引起駐英使臣曾紀澤的警覺：“勿使英進我界，……據通海之江(伊洛瓦底江)，以固圉而防患”。總理衙門責令曾紀澤就伊洛瓦底江劃界與英國談判。此時清廷的邊界意識不可不謂較前有極大進步。曾經澤極其謹慎周密地處理滇緬邊界交涉。“蓋邊情不可不洞悉，而舊議(曾紀澤當年與英外交部就緬甸‘立君存祀’問題提出三點要求)不可不重理”。他委托精于“輿地之學”的姚文棟悉心考察滇緬邊界，認識到“野人山”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野人山之天險，可以限隔中外，若使野人山為英所得，則英可長驅而入云南，有高屋建瓴之勢，而云南更無可扼之險矣”。他從國際全局形勢分析中英滇緬劃界得失問題：“若中國既失藩屬于前，又蹙邊境于后，非特為鄰邦所竊笑，亦恐啟遠人之覬覦”。薛福成深慮若此事處理失策，其他強國則將群起效尤，掀起全面蠶食中國的浪潮，“因邊疆得失，動關緊要，且此事為中外全局所系”。他明白外交途徑的抗爭實乃彼此實力的較量，故力請朝廷選將練兵，切實加強云南邊境的軍事防衛。遺憾的是，清帝國未能為他力爭“野人山”屏保云南的策略提供軍事實力后盾。薛福成看到朝廷不支持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受“不勤遠略”思想支配，痛感這種思想之害：

數十年來，中國不勤遠略之名，聞于外洋各國，莫不欲奪我所不爭，乘我不備，瞰瑕伺隙，事端遂百出而不窮。夫惟不勤遠略，是故琉球滅而越南隨之，越南削而緬甸又隨之。其北則黑龍江以南、鳥蘇里河以東。勘界一誤，蹙地五千里；其西則布哈爾、布魯特、哈薩克、浩罕諸回部，盡為俄羅斯所吞并，而哲孟雄、什克南、(郭)爾咯諸部，皆服屬于英吉利。即朝鮮之近居肘腋，臺灣之列在屏藩者，亦恒啟他國眈眈之視。……以此應敵，以此立國，其不至召寇納侮者幾希。

這實質上揭示了清帝國晚期武備松弛，無力還擊西方列強侵略之時，統治階層便退回傳統“天下一王土”觀念中。這種淡化國家領土意識的消極觀念，使得統治階層對邊疆的管理采取以下態度：藩屬之而不據其地；視之為邊隅無用之地；開疆土而懼貪邊功之嫌；治邊疆而恐生事端等。由此可知，清帝國未對邊疆地區展開過積極有效的經營。薛福成清楚地認識到了這種思想觀念已經嚴重地不利于清王朝國家構筑安全的邊防。鄭觀應分析到：“中國素守好大喜功之戒，避開疆生事之嫌，得之則日猶獲石田，失之則日不勤遠略。顧石田棄而腴壤危矣!遠略馳而近憂迫矣!我視為荒土而讓之，彼一經營，則荒土化為奧區，以奪我利柄；我見為甌脫而忽之，彼一布置，則甌脫變為重鎮，以通我巖疆”。同時鄭觀應對清政府酉南勘界事務做出了公允而中肯的評價：“風示各國，俾勿藐視，一也。隱各印度，杜其窺伺，二也。保護土司，免受誘脅，三也。捍衛滇邊，防彼堪進，四也。援用公法，稍獲明效，五也”。可見，在清末邊疆危機中，現代西方民族國家(Nation-state)邊界觀念逐漸清晰并牢固確立。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