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似乎更喜歡別人稱呼您馬博士?” 他調侃道:“我喜歡人家叫我馬叔叔,但人家總叫我馬博士,氣死我。”
訪問馬家輝之前,我是他的讀者。
我讀他的《江湖有事》、《愛戀無聲》、讀《關于歲月的隱秘情事》、《死在這里也不錯》,還有《日月》和《明暗》。只覺這是一位十分有趣的作者,性情、詼諧、敏感、自戀、八卦,并絲毫不介意袒露內心深處的小九九。
見到他的那天下午,他穿著墨綠色長呢大衣,戴著一條長圍巾,深卡其色褲子,搭配一雙藍色板鞋,背著一個黑色帆布袋,手里拿著新款奧林巴斯pen,不斷地按下快門,想留住他覺得美好的一切。
他愛開玩笑。
開始時,我稱呼他馬先生。寒暄過后我忽然想起,“您似乎更喜歡別人稱呼您馬博士?” 他調侃道:“我喜歡人家叫我馬叔叔,但人家總叫我馬博士,氣死我。”
不止一面的馬家輝
身為讀者,訪問當然從讀者最感興趣的問題開始。
“每次從北京回香港,必打電話給家輝,他會說今天沒空要錄影,明天主持座談會出席酒會,后天小周末鐘曉陽或許愿意傍晚出來喝咖啡,晚上張大春大概有飯局,飯后可能上龍應臺或羅大佑家擺龍門陣,說不定會見到林青霞,愿者參加,如我屆時還在港就有著落了。”這是陳冠中在馬家輝新書《日月》序言里的開篇文字。
而馬家輝的另一位好友梁文道所描述的馬家輝則是另外一副模樣:“馬家輝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不知道為什么,很多人都覺得他長得風流倜儻(故有香港文壇師奶殺手之稱),交游廣闊(從朱天文到高行健都跟他有不錯的交情),應該是很外向很長袖善舞的一個人。不,其實他不是。認識他十多年了,我所知道的馬家輝極其內向善感而纖細,不喜歡飯局應酬,不擅長與人交往,他最適合做的事是躲在房里讀書寫作,或者坐在幽黑的電影院里一個人對著銀幕默默流淚。為什么大家都誤會了他呢?明明他自己都寫出來了,有恐人癥呀,你叫他怎么在公共場所談笑風生?”
王德威則在《愛。江湖》(麥田文化出版)的序里寫道“其人也,急公義,喜詼諧,博學多能、兼有名士風格,在傳媒、輿論、編輯、社運各領域都能一顯身手。相形之下,他作為學者——威斯康辛大學社會學博士——的身份反而似乎隱而不彰。但既然身為‘社會學’學者,馬家輝顯然認為他問學的環境不應該只局限在課堂書齋。對于香港這些年的變化,他有感同身受的經驗,也有舍我其誰的承擔;他毋寧更以作一個與香港脈動息息相關的公共知識分子為榮。馬家輝也是個勤快專欄和部落格作家。在這些文字里,他固然關心時事,時作不平則鳴,但更勇于顯出感性的一面。這文字的馬家輝愛讀書,對文學饒有興趣;愛電影,中外新舊兼容并蓄,港產電影尤其情有獨鐘;他也喜歡朋友,眷戀家人。更重要的,他眼觀四面,對浮生世事總是投以有情的眼光,也每有相當細膩的省思。”
哪個才是馬家輝?
馬家輝除了擔任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助理主任一職,同時還兼任《明報》世紀版的策劃人和電臺、電視臺節目的主持人,多重的身份,讓他有無數飯局應酬。“因為工作的需要我有很多應酬,但是這種應酬并不是因為我喜歡交朋友。陳冠中知道我都是匆匆來匆匆去,他不知道的反而是,我對他的態度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假如你問我為什么?因為陳冠中對香港文化的理解和研究,對我這個年齡段的香港人來說是有啟蒙作用的,我們對他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我不會對他say no,我是一個沒有辦法對他說不的人。”
不過,陳冠中沒有說錯馬家輝“功力”。馬家輝自小在香港灣仔長大,年輕時求學臺大心理系,繼而到美國繼續深造獲得社會學碩士、博士學位,最后回到香港,浸淫港臺、西方文化,他的知識組合有別人所缺之處,或許正是多元文化的熏陶造就了他看似矛盾的面相。
臺灣,是他文學的原鄉
求學臺灣,成為臺灣女婿,要談馬家輝的人生,無法避開“臺灣”二字。對于我的提問,馬家輝嘆了口氣,“前世今生啊,你等于要讓我重新面對生命。這么說好了,四年的臺灣生活讓我完全的‘非香港化’。”
1982年,19歲的少年馬家輝高中畢業。面對未來,他有兩種選擇。一是,就讀于自己已經考取的香港浸會大學傳播系,主修電影;一是,與同時代許多家境背景相當的少年一樣前往加拿大留學。可是在一番掙扎之后,他做出一個讓人跌破眼鏡的決定——求學臺灣。
他要去實踐一個心愿:21歲之前寫一本研究李敖的書。
一次偶然的機會,在一家小書店里,馬家輝與一本名為《文化頑童李敖》的書電光火石般相遇。從此,他著迷于書中描寫的那位臺灣作家。他跑遍香港每一家書店尋找李敖的書,書店找不到,到圖書館找,因為不是學生,無法將書借出來,只好站在圖書館復印機前一頁一頁復印,再拿去裝訂成冊。李敖的作品為年少的馬家輝展開了一幅波瀾壯闊的臺灣文化地圖,他因此知道了殷海光、胡適、牟宗三……他開始讀白先勇、李歐梵……對于作者筆下的臺灣,他更是充滿無限向往。他把這種向往對中文大學中文系的一位教授坦露,那位教授說,“可能像你這類人,臺灣更適合你,它可能是你文學的原鄉。”這句話和臺灣作家們的作品,像一股溫暖和強大的力量,沖擊著少年的心,他隱約覺得,臺灣有一群人在等他結伴上路,共同探尋生命的旅程。而寫一本關于李敖研究的書,則讓這種力量轉化為一種召喚,指引著他帶著一腔熱情,漂洋過海踏上求學之路。
到了臺灣之后,馬家輝全情投入當地的文化生活。大學四年,他的時間全花在與閱讀有關的事上。有段時間,他成天出入李敖的書房,訪問、整理資料、和李敖聊天,與臺灣出版界的前輩們交朋友。21歲生日那天,馬家輝果然出版了人生的第一本書《消磨李敖,還是被李敖消滅》。回首往事,馬家輝感嘆“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這段歲月讓年少的他更加明確自己希望走的是怎么樣的一條路。“可是,它同時也局限了我能走什么樣的路。當你把那么多精力放在閱讀和寫作上,其他方面的能力會一點一滴地消退,包括跟人交往的能力、投資的能力、謀生的能力,基本上到了今天,我就成了一個除了寫作什么都不懂的中年男人。你在書里看到那個很會享受生活的馬家輝是一種錯覺。當然在城市生活的人,會被廣告的挑逗而有很多欲望,但是實際上我的生活是很馬虎的。”
學院生活,像冥冥中的召喚
大四那年,馬家輝應聘成為臺灣一家廣告公司的文案,半年后,他轉任《大地》雜志社的記者。又過兩年,他遠赴美國攻讀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碩士。一年多后,馬家輝帶著獲得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部最佳論文獎的碩士論文回到臺灣。返臺期間他替一家電視臺帶隊到大陸拍攝風土人情,因為偶爾在節目里露臉,受到觀眾的歡迎,節目制作人想留他當主持人,或是當港星。這樣的邀請當然很令馬家輝心動,但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于是如期申請出國讀博士。馬家輝至今仍不明白當初為何會有那種堅持,好像完全清楚地知道,當記者也好,拍電視也好,都只是他人生過渡期的工作,是一種賺錢,賺生活經驗的事情。冥冥之中,他似乎又感受到另外一種召喚——一定要去威斯康辛大學讀社會學博士。
1996年,經過五年的學習,馬家輝完成博士學位攜妻女回臺,應聘臺灣世新大學口語傳播系助理教授。一天晚上,一家三口飯后散步回家,碰巧屋里的電話響起,接起電話,馬家輝開始生命中的另一段緣分。
打來電話的是臺灣文化界鼎鼎有名的高信疆先生。他對馬家輝說,“家輝,你一個香港人留在臺灣做什么?回香港吧。”第二天一早,馬家輝果真坐飛機回了香港。他接受高信疆的邀請回港擔任《明報》副總編輯。在高信疆的支持下,馬家輝開始一番改革。可惜沒多久,高信疆便離開報社,一年之后,馬家輝也離開了報社,轉任城市大學的老師。
馬家輝還是喜歡學界的生活步調。在城市大學當老師的十多年里,有好幾次商業機構邀請其去工作,經過一番掙扎之后,他拒絕了。雖然城市大學的薪水相比商業機構少太多,但是對馬家輝來說,它能給他商業機構不能給的東西,“比如說,早上看新聞,我看到低碳生活怎么環保,假如我對這個信息好奇,下午就可以去圖書館抱回二十本書,滿足我的好奇心。這樣的生活步調對我來說,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來的。假如我在商業機構做很高的位置,越高越糟糕,表示你越忙,你開一天會回到家,即使你對低碳生活感興趣也沒有精力和心情去看那些書了。”
人生減法后,最想當作家
“如果我無法做演員,我愿意做一名老師。”馬家輝曾經在專欄里這樣寫道。無論是當演員還是做老師,馬家輝喜歡征服的感覺。讀書時他曾經兼職當過導游,他覺得那是很好玩的經驗,他也很認真地想過每年抽出一兩個禮拜去當導游。“第一天,你面對一整個團三十個人,他們完全不認識你、不服氣你,可是你要把他們安排得很好,就像動物園里的馴獸師一樣,把他們馴服。一個禮拜的旅程結束之后,他們不但愿意掏錢給你,還要感謝你。我喜歡被人需要的感覺。”
可是,人生每個階段的選擇常常會有變化。尤其是到了某個年齡段,人會用減法去看問題,慢慢地會減去很多事情。原來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好的事情,最后才發現根本沒有能力去做,所以也就不能做了。
比如演員。馬家輝在香港客串過電視節目。有一次,他演一位在餐廳吃完飯準備結賬時發現信用卡不能用的顧客。他要用很驚訝的表情對服務生說,“啊,是嗎?不能用嗎?”結果光是那一秒鐘的對白,他拍了十來次。“就那么一個很簡單的鏡頭,我不斷要重演。NG了好多次后我就知道,原來我做不好這個。甚至連笑,我都不懂。”訪問前兩周,香港一份很重要的流行文化雜志《飲食男女》,找馬家輝拍一個吃大閘蟹的專題。攝影師要求他露出微笑的表情,可是他總是笑不出來,后來勉強拍了照片。拍攝結束后,找馬家輝拍攝的記者對他說,“馬先生,下回有適合的題目我們再找你。”馬家輝反問,什么其他合適的題目?那位記者說,“比方出殯之后的慰勞酒啊,下次有介紹這種題目我再找你。”說到這里,馬家輝無奈地笑了笑,“我當然知道他是挖苦我,可是我聽了也笑了,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我就是笑不起來。所以有些事情,你試過了,就知道根本不如你想象的那么有能力去做。有些事情,也不如你以為的那么有興趣。”
比如老師。在美國讀書時,馬家輝曾擔任學校的助教,還拿了全校的最佳助教獎。后來回香港當講師,也拿了最佳教學獎。可是他一點都不享受當老師這份工作。“假如我教的都是耶魯、哈佛、牛津、劍橋的學生,那當然好,教到好學生,教學相長,可是倒過來說,那么好的學生也輪不到我教。我沒那么多的愛心和耐心去對著不是第一流的學生,雖然引導啟蒙工作也很有意義。我上一個鐘頭的課,要花五六倍的時間去準備。可是,當我發現花了那么多心血和生命在那里,學生卻在課堂上玩手機、睡覺時,晚上回家我會受不了。”而且另一方面,馬家輝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現實能力的界限。他覺得自己起步太晚,能力太弱、性格又太浮躁,他自信能勝任教授一職,卻也完全清楚自己當不了像錢鍾書、金克木那樣,對整個學科有重大突破貢獻的第一流學者。
而另有些事情,是現在的馬家輝,想去征服、去嘗試、去證明自己是否能做好的。
比如作家。
寫小說,正身份
“你說我是作家嗎?”馬家輝不等我回答繼續往下說,他要的不是我的回答,而是對自己的認同。“在傳統的概念里面,我還不是一位完全的作家。傳統其實很有意思,它不太承認只寫評論的人是作家。因為在文學的領域里面,有個權力結構:寫詩,你是作家;寫小說,你也是作家;寫散文,大家會想兩秒,然后說,對,散文家,作家。接下來,假如你寫評論,是翻譯者,別人就不太承認你是作家,除非碰到很有思見,很有眼光的人,他才會知道你是評論里面文學的那個部分。”梁文道出版的時評集《常識》在大陸熱銷時,馬家輝在《新周刊》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時評作為一種文學”,在文章里他寫道,寫時評的時候,寫作者也是從文學的角度來經營文章的,他們會講究用詞謀篇。可是,在現實的環境里,時評作者還是一個非常邊緣的身份。
為了爭取作家這個身份,也為了自己的興趣,馬家輝希望在2010年寫一部小說。現在香港有一些麻將館處于兩代交接階段。兒子學成MBA歸來接管祖業——麻將館,他把麻將館進行現代化管理,弄成拉斯維加斯賭場式,一改原來臟亂的感覺,有美女穿高叉旗袍低胸裝在門口遞毛巾、倒水,還很有禮貌地說,“先生請坐,今天要玩什么?”馬家輝看到麻將館的變化,覺得非常有趣,他想以這個故事為背景,串聯自己在灣仔成長過程中見過的種種人物。他覺得自己欠灣仔一個故事,他想通過寫作,記錄下這些曾經走進過他生命里的人,讓人們知道和他同時代有一群人是那樣生活的。
雖然馬家輝自覺并不能完全稱得上是一位作家,但在臺灣,麥田出版社已陸續出版“馬家輝作品集”。“一個那么重要的出版社肯替你出作品集,可以說他是認可你是一位作家的。”說這話時,馬家輝心里分明是笑著的。可是,他一面又抱怨在臺灣出書“很心虛”。“我的書在香港出就算了,在臺灣出的話,會被臺灣文學界的朋友笑的,尤其是張大春,他會瞧不起我,會說,‘寫得這么爛,跟我沒得比。’我在香港出《你們》、《我們》的時候,張大春幫我題字,我常對張大春開玩笑, ‘你的題字替我的書提高了五成銷量’。我蠻高興的,覺得認識這么一位朋友很好。可是,現在我后悔了。”馬家輝調侃道,“而且是最近幾年最后悔的,我認識了張大春。認識他給我帶來了心理壓力,如果我不是他朋友的話,就可以不管他對我的書的評價,可是,我是他的朋友就會心虛。”
回首往事,馬家輝感嘆“那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這段歲月讓他更加明確自己希望走的是怎么樣的一條路。“可是,它同時也局限了我能走什么樣的路。當你把那么多精力放在閱讀和寫作上,其他方面的能力會一點一滴地消退,包括跟人交往的能力、投資的能力、謀生的能力,基本上到了今天,我就成了一個除了寫作什么都不懂的中年男人。”
人生每個階段的選擇常常會有變化。尤其是到了某個年齡段,人會用減法去看問題,慢慢地會減去很多事情。原來以為自己可以做得好的事情,最后才發現根本沒有能力去做,所以也就不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