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漩渦。光看書名,很有點現代詩意味,你猜不出“挑左而舍右”的設計是否藏著特殊隱喻。“漩渦”的意象也別致,像一幅抽象畫標題。整體給人一種“現代主義”印象,你料不到這本書早出版于1988年,而山東籍作者出這書的時候63歲,人在海外,正處寫作最旺盛時期。當初書本一上市,即刻佳評如潮,獲得各種獎項。
年輕時代流亡于抗戰及內戰的王鼎鈞,1949離開大陸那年才25歲。臺灣一住30年,出書時到紐約定居也有8年,不但出書時人在紐約,現在還是,仍住同一間屋子里。時間真快,出書至今一愰又過了20年。
鄉愁,溫柔而頹廢
這是一本寫鄉愁的書。追鄉、思鄉、夢鄉,故鄉離得越遠,離得越久,尋根的渴望越是激烈,濃得化不開。
寫書的時候雖住在美國大都會紐約,但他天天“心懷兩地”──臺灣與大陸。由于作者思緒總在這三地“回旋”個不停,心房里遂有著擋不住的漩渦。若問漩渦打從何來?且聽異鄉漂泊者的心聲:“臺灣是回不去的家,大陸是醒了的夢,美國呢,美國是打不勝的戰場。”
讓人想起周夢蝶的詩句:天堂寂寞,人世桎梏,地獄愁慘。
一個華人生活在異鄉紐約,身上的“漢臭”讓他難以在異邦扎根。又因為思念國土,他有解不開的鄉愁。
然而“鄉愁”的內容是什么呢。王鼎鈞說:鄉愁是美學,不是經濟學。又說:“思鄉不需要獎賞,也用不著和別人競賽。我的鄉愁是浪漫而略近頹廢的,帶著像感冒一樣的溫柔。”和所有人一樣,到了60多歲的人生階段,便來到回憶的年齡。回憶如水,為他施行浸禮。回憶如火,給他反復的鍛煉。“人海的浪有時比山還高,回憶是載著我的一葦不沉的小舟。對我而言,沒有背后,就沒有前面。”
回憶同時是他鄉愁的源頭。這本書在文類上被稱為“散文集”,結構上卻一點也不散,并且相當嚴謹。全書分成“大氣游虹”、“世事恍惚”、“江流石轉”、“萬木有聲”四個部份,將33篇文章依序依內容,結構成“起承轉合”的整體脈絡,文氣流暢凝練而統一。散文集在臺灣書市產量特別大,但結構如此嚴謹者并不多見。
一日離鄉,兩世為人
人不在故鄉,又沒辦法不思念故鄉。他胸中一股濃濃的鄉愁,借著多年錘煉而發亮的文筆,如黃河之水,如長江巨浪,讓它排山倒海,在字里行間翻滾起來。如此懾人的文字效果,靠的是作者層出不窮的精妙譬喻和具體而鮮活的文字意象。精彩的文字演出,雖焦聚同一主題,不但是文人懷鄉的自我排遣,更是異國游子對故土撕心裂肺的吶喊。
且看王鼎鈞筆底如何生花,譬喻如何巧妙。
書一開篇交代個人身世時,作者把離開大陸的1949年做為分水嶺劃出兩段人生。他寫道:“據說我今年六十歲,可是,我常常覺得我只有三十九歲,兩世為人,三十九年以前的種種好像是我的前生。而前生是一塊擦得干干凈凈的黑板,三十九年,這塊黑板掛在那里等著再被涂抹。”
作者用一般人最熟悉的黑板、粉筆、飛灰等日常用物,形容他滄桑流離的前世今生。我們讀過形容人的各種比喻,未曾讀過把人或人生比作黑板。一個人或一群人的歷史,如果可以像黑板的字一樣擦掉再重寫,的確很美妙。而黑板竟然能忘情,人類反而不能。其實忘字怨字都有“心字”旁,是人類獨有的。這些像是信手拈來的比擬,無不生動地化平凡為神奇。
人是水,人是蚯蚓
譬喻手法不僅把過去時間能具體“切做兩段”,人的身體同樣能做為一分為二的象征。夜里作者夢見一個人在長長的公路上奔跑,驀地發覺自己正用下半身追趕著上半身。“真奇怪,上半身沒有腿,居然會跑,下半身沒有嘴,居然能喊。
我一路呼叫:喂,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為什么要分開呢?
喂,喂,我們的血管連著血管,神經連著神經,為什么不能合而為一呢?”
乍醒時,他聽見滿屋子這種呼叫的回聲。然后,他感慨著:
“多么困難啊,我仍然不能忘記我的完整。”
最后這句話巧妙地從一幅“超現實”畫面,輕巧地回到合理的現實,卻也沉重地點出一篇文章甚至整本書的核心主題。
不只用人體做譬喻,昆蟲形體照樣也是他使用的“一分為二”的修辭與象征。有一天種花,他從土里翻出兩條蚯蚓來──發現不對,原來自己不小心,竟把一條蚯蚓切成兩半。
“小小的爬蟲并不逃走,一面回過頭來看它的另一半,一面扭身翻滾。”
原是無心之失,但大錯已經鑄成。于是他感悟:“也許造物之于我們,切斷我們的生命,也是出于無心。在造物者眼中,我們不過是一條條蚯蚓。”
多精妙的隱喻。這類引喻與意象,書中隨處可見。
在上帝面前人是昆蟲,是蚯蚓。有時候人也是水。作者將“人的流動”比喻為“水的流動”;水的流動沒有方向,好比人的流離失所。水是一旦流走,再沒法子收回,這仿佛在訴說:人一旦離了家鄉,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地方,因為故鄉也時時刻刻都在改變。
中國在我墻上
作者另一個排遣鄉愁之道,是“讀中國全圖”。他可以花整整一個上午,“正看反看,橫看豎看,看疆界道路山脈河流,看五千年,看十億人。”這篇文章題目,就叫《中國在我墻上》。
攤開在作者眼前,中國是一幅畫。他苦苦尋思:過去如何以及為何,從這幅畫中掉了出來?一整本書,正是他苦苦尋思與尋根的過程。王鼎鈞以海外游子個人的顛沛命運,映照出全體中國人的流離失所。全書文氣精密渾厚,字字都像在戰火中燒煉過、翻滾過而有著沉沉的重量。
作家費力寫鄉愁,其實也在寫一角動亂的中國歷史,他反反復復千回百轉,然而鄉愁并不容易消解。人,尤其是有心的文化人,一朝患了思鄉病,鄉愁就永無消解之日。鄉愁是不斷滋生成長的,就像一個未離過家的孩子,一旦離開母親之后就很難停止思念。書中有一句話說得最好──“人,不能真正逃出故鄉”,可做為全書的結論,本文的句點。
這是一本寫鄉愁的書。追鄉、思鄉、夢鄉,故鄉離得越遠,離得越久,尋根的渴望越是激烈,濃得化不開。寫書的時候雖住在美國大都會紐約,但他天天“心懷兩地”──臺灣與大陸。由于作者思緒總在這三地“回旋”個不停,心房里遂有著擋不住的漩渦。若問漩渦打從何來?且聽異鄉漂泊者的心聲:“臺灣是回不去的家,大陸是醒了的夢,美國呢,美國是打不勝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