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臉面朝向過去,凡是我們看起來是一連串事件的地方,對天使而言,卻只是一個災難。這場災難堆疊著一層又一層的殘骸,猛力拋擲在天使腳前。
天使像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可是從天堂吹來了一陣風暴,風暴猛烈地扣緊天使翅膀,令他動彈不得,以致再也無法將翅膀收攏。天使無法抵抗風暴,背對著被推向未來。天使面前的碎片高聳入天,我們稱那風暴為進步?!?/p>
本雅明在《歷史的天使》中這樣描述。
在歷史進程里面,每個人都會身不由己地被時間推著前進。很多人就在時間流逝中走過歷史??墒牵辛硗庖恍┤?,在時間的列車上,愿意鼓起勇氣背朝前、臉朝后,回到生命原始的現場,用biography介入history,將看起來破碎的歷史殘骸,彰顯其中整體的意義,回歸歷史長河中該有的位置。
季季、胡乃元、黃文雄、陳若曦、孫越、蔣勛、紀政、胡德夫、鄭崇華、星云大師、林懷民、陳芳明、施振榮、朱天心、紐承澤、顧玉玲、吳念真等十七位敘述者,就是勇敢的歷史逆行者。
他們和寫作者吳錦勛一起做了一個誓約,陪伴彼此一同為讀者述說他們的故事,“這個世界對他們袒露得愈多,他們回顧得愈多,我們愈發現在歷史里的忠奸、善惡、黑白等等兩極之間,其實有很多灰階地帶,這也是對話可以產生的開始?!?/p>
他們深信,放在共通的人性面前,同情的理解是可能的。
書香:《臺灣,請聽我說》這個書名該怎么理解?
吳錦勛(以下簡稱吳):這個書名有雙關的意思。一種意思里:“臺灣”代表讀者,“請聽我”中的“我”代表我是臺灣的一份子,我來說臺灣的事。另一種意思是:臺灣的讀者,請聽聽這些臺灣人怎么說臺灣。對于被訪問者,他們希望藉由我的筆說他們的故事,對于說故事的我,希望透過17位講述者的講述,讓大家都回到自己版本的故事里。即使發現走過的路,有那么多的差異:兩岸的、族群的、“國族文化認同”的,可歸根究底臺灣是否真的有這么大的差異,需要用各種不同的條框分割彼此?我不希望臺灣停留在劃分,而是希望它走到兩個圓圈中間交集的部分,即使交集很小,但有交集就是希望的開始。
書香:你希望藉由這本書的寫作,讓臺灣讀者聽到什么聲音?
吳:六十年是一個甲子,對于我們受中國文化影響的人來說,它有非常獨特的意義,就好像一個人走過六十年,理應變得成熟、睿智。我期望臺灣這六十年跌跌撞撞的歷程不會白走,能夠積累出經驗教訓。
今年臺灣出了不少書寫六十年的書,像齊邦媛教授的,龍應臺教授的,都是針對六十年或者更大生命歷程的一種反省。但我覺得在某個意義上,臺灣對于歷史是沒有那么在意的,常常在被政治炒作或者是被工具性利用的時候,歷史才會被拿出來談。過去歷史在臺灣的教育里是國民黨官方版本的“反共復國”,我們接受到的教育是非常畏懼大陸的。到了“本土化”運動以后,歷史又變成完全相反的樣子,一種對之前所知歷史的強烈的對抗。以至于這幾年每到政治運動時,臺灣民眾就會因為歷史背景、族群身份的不同而被劃分成不同的陣營。我覺得一般民眾對于歷史的認識比較流于工具。
17位不同背景、不同經歷的被訪問者,要讓讀者聽到什么樣的聲音?我希望整個社會能沉淀下來,去聽一聽不同的族群、不同的背景的人,走過六十年的歷程之后的聲音,去思考、去回應這樣大歷史課題的心得,作為未來的參考。
書香:在被訪問人物的選擇上,你是如何選出這17位被訪問對象的?這些被訪問對象中沒有一位是政治人物,你是否刻意避開對政治人物的訪問?
吳:我不是刻意避開對政治人物的訪問,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打算訪問他們,因為平常聽到他們的謊言太多了。民主有點像是市場,選票是可以被購買的,政治人物會利用各種方式去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可是文化界的人不會。臺灣的主流媒體發出的聲音常常來自政治和經濟兩大類,文化界的聲音經常會被掩蓋。文化界的這些人的聲音,很少有機會在穩定的平臺透過書籍好好地去讓臺灣民眾接觸,特別是跟他們生命有關的事情。
我希望這本書的人物有多樣性,并不是他的族群身份的多樣性,而是他所面對的問題有多樣性。這本書里面說故事的人都有不同的立場,我不會因為意識形態去局限每一個人發言的可能。就好像我打造一個鉆石的原礦,透過17個立面去切割它,讓歷史原況被切割成一個可以發出光亮的客體,讓它璀璨的光芒能夠激發出來。我并不是一位專精于臺灣歷史的人,而是一位普通讀者,我該怎么去理解臺灣這六十年走過的路呢?就是藉由這些人不同的眼睛來幫助我實現。
書香:你說文化人的聲音在主流媒體中常常會被忽視,那臺灣民眾對于書中訪問對象的聲音是否熟悉呢?
吳:應該這樣來說,17位被訪問者,只有少數幾位是比較寂寞的,大多數被訪問者都是很有發言權的意見領袖,他們其實都是社會的知名人士。我的意思并不是說他們在這個社會里面不被傾聽,而是今年他們用另外一種方式,借由去思考歷史的主題談平常比較少被注意到的那個側面。
我在策劃這本書的時候,其實是希望通過比較有辨識度的名人去談一些平時他們沒有被分享的東西。像蔣勛老師談他的族群經歷就讓很多人感到很意外;吳念真是臺灣很有名的大導演,他是本土性觀念很強的人,而他對“外省老兵”的關注也讓很多人非常動容。這些名人有很多側面是不被了解的,我只是通過這個側面把他們介紹出來。
書香:這些述說者是臺灣社會的精英分子,這本書其實是臺灣的精英分子講述自己所經歷的六十年,您覺得他們的六十年跟普通民眾所經歷的六十年是一樣的嗎?
吳:我有一位很要好的寫書評的朋友,他就覺得我這本書所述說的臺灣六十年是有局限的。實際上我原來野心很大,想訪問六十位不同的人,每一位講他生命最重要的一年,我本來是希望透過六十人中每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去映襯整個歷史。這個想法工作量非常的大,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最后我留下的都是社會知名人士的六十年故事。我的一些朋友也覺得這只是一些社會名流的故事,他們希望能夠聽到更多小人物的心聲。其實我也采訪過很多小人物,比如“外籍新娘”,她跟我說六十年來融入臺灣社會的故事。我嘗試做很多調試與努力,但是取材和表現上是不均衡的,很難放進現有的構架里面,所以就只好放棄。
如果說這本書不夠說明臺灣六十年的面貌,我承認。我想我沒有辦法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大歷史所有面向的書寫。我理想的狀態是,讀者看過這17位述說者的故事后,每個人都書寫自己的故事,或是回頭重新去想自己從何而來,又是如何走出人為的種種屏障,我覺得那是每個人自己版本的故事,而我的這本書只是一個引信,拋磚引玉。
書香:在書中,是怎么對17位被訪問者訪問的故事進行取舍的?
吳:我的處理原則是他的故事是真實動人的,這是最高的原則。此外,他呈現的經驗是不是有獨特性,所處理的問題和經歷是不是有多元性。我從來不認為所有的故事只有一個版本,過去我們看待歷史或看待族群問題常有刻板印象,這種印象是因為彼此誤會或是在認識不足的情況下形成的。我的書盡量把各種不同經歷和背景的人比較差異、動人的地方呈現,希望有many stories而不是single story。
書香:有臺灣讀者評論這本書太光明,你怎么看讀者這樣的評價?
吳:我聽過這樣的評價,但我不知道他們所謂的光明的意思,這句話在我心理的翻譯是:我們對這本書是有正面期待的。我在寫作這本書的時候沒有讓傷口去蔓延而是強調傷口的愈合以及愈合之后的能量,如果讀者覺得是這樣的話,我接受這樣的評價。
在臺灣看到的歷史表述中多半有這樣兩種,比較本土性的部分強調悲情,國民黨的部分強調“國家的光榮”,這樣兩種感情在臺灣民眾的心里非常的強烈,這樣的言論這些年聽到得太多,我覺得不再需要去強調。
以我的立場來說,我希望臺灣能夠往前走,如果一直留在仇恨的漩渦只會越陷越深。我懷抱光明的期待,期待以和解的態度去看待臺灣的矛盾。書中被訪問者經歷的傷痛,最后得出比較光明的結論,這種結論并不是我強迫他們得出的。像陳芳明,他對國民黨很失望,但是他在文學里面看到更普世的價值,文學最后收留了他。我想每個人最后都會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生命安頓方式,這是無可厚非的。生命不可能只停留在仇恨里,生命的路走得越遠,被訪問者們實踐的是比較進步的價值。
走過這六十年,我們才有能量去包容異己、關懷外來者、關心動物權,這是何其不易。六十年變化何其大,你通過電話和我一起來談談臺灣,這在過去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在書的第三部分我特別強調臺灣的新生和夢想,我毋寧相信這是一種可能。我期待一種正面的,臺灣往前走的能量,也許有些觀點還是單一的,那我也接受,但是我的確希望透過這本書讓彼此互相的理解。
書香:這本書在大陸沒有出版,所以讀過它的讀者非常少。有一些讀過這本書的大陸讀者是這樣評價這本書的:“敘述者大多是臺灣社會各界的中流砥柱,涵蓋的層面很廣……從這些有一定代表性的個人的生命自述里,可深度了解臺灣近六十年歷史的細節真相,令人感動的真相,也看得到臺灣社會的艱難進度,讓我對臺灣的未來充滿信心?!睂τ诖箨懽x者的評價,您怎么看?
吳:我對這位讀者的評價非常有感覺,因為他看到我所想要表達的,而且是在一海之隔的對岸。臺灣和大陸有不同的社會脈絡,我很高興在不同社會脈絡長大的讀者可以看到相同的東西。文化是能夠超越政治,讓彼此談到、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
在過去20多年來,因為經濟和文化的交流,兩岸開始架起橋梁認識對方,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走到一起可以好好地談,不是政治因素造成的傷害,而是今天你能理解我的傷痛我能理解你的遺憾,我覺得在普遍人性的范圍之內,去分享彼此的歷史、不同的風俗,真的是非常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