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知語言學理論觀照下的漢語歧義現象

摘要：歧義是人類認知活動和交際活動的必然產物，在現代語言學發展史上，歧義問題的提出與解決往往作為拐點而催生新的語言學理論。本文通過對“花園路徑現象”、施受不明、語境等的認知分析，我們設想，認知語言學理論可能適用于各種類型的漢語歧義現象的離析。

關鍵詞：歧義；認知分析；設想

中圖分類號：HO

文獻標志碼：A

歧義現象的研究意義

歧義現象的研究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我國古代對歧義現象的研究可以追溯到《荀子·正名篇》、《左傳》。歧義現象作為最能反映語言形式與內容之間微妙關系的典型范例，一直是語言學家關注的熱點。

在現代語言學的發展史上，歧義問題的提出與解決往往作為拐點而催生新的語言學理論。傳統語文學基本上不談歧義問題，或作為語言中的消極現象加以回避；索緒爾之后，歧義現象成了描寫語言學感興趣的話題，布龍菲爾德在20世紀30年代指出，傳統語言學只重意義不重形式的研究方法，對存在兩種意義的“old man andwoman”，無法作出合理的解釋；20多年后，喬姆斯基又舉了兩個結構主義理論無法解決的歧義句：“the shooting of the hunters”“hey are flyingplanes，”這兩個句子無論如何切分，結構主義都無法將其內部歧義離析開來，喬姆斯基以此為突破口創立了轉換生成語法學說；近期興起的認知語言學認為，歧義現象是人類大腦對語義解讀的認知過程。總之，歧義現象研究顯示了一條清晰的軌跡：傳統語言學的不加分析——描寫語言學的句法結構層次分析——描寫語言學的句法、語義相結合的分析——認知語言學的心理認知分析。值得注意的是，人們對歧義現象研究的軌跡與現代語言學理論的發展軌跡是一致的。

歧義現象作為一種特殊的語言現象，作為語言學中反映形式與內容微妙關系的好樣本，就在于它以經濟的語言形式、最大的包容張力，部分地緩解了語音與語義之間的矛盾。由此看來，歧義現象無論是在宏觀語言學理論的發展上，還是在微觀語言事實的分析上，都占有非同尋常的地位，都具有重大的研究價值。歧義問題的研究不僅對語言學有重大意義，而且對心理學、邏輯學，尤其是對人工智能的研究都有重大價值和深遠的意義。

國內率先運用層次分析法分析因層次不同而引起的歧義的朱德熙先生說：“一種語言語法系統里的錯綜復雜和精細微妙之處往往在歧義現象中得到反映。因此分析歧義現象會給我們許多有益的啟示，使我們對于語法現象的觀察和分析更加深入?！币虼耍芊窠忉屍缌x現象，也是鑒定一種語法理論是否精當的一個重要標準。

一、歧義現象的本質

首先，語言不僅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和思維工具，更重要的是人類認知(cognitiom)活動的結果和外化。歧義現象應屬于認知范疇，是語言的本質屬性決定的，。語言符號音義結合具有任意性，索緒爾的這一語言學說適用于人類認知的初期階段，爾后，什么樣的語義用什么樣的語言符號表示，什么樣的語言符號理解成什么樣的語義，都與人的后期認知有關。從概念與詞語間的映射關系、從語言的相似性原則與經濟性原則的矛盾，以及語言中能指與所指之間的矛盾來看，歧義是人類認知活動和交際活動的必然產物，以有限的詞語來承載豐富多彩的心理世界，產生歧義現象是不可避免的。

其次，歧義是特定語境中的語義不確定現象。詞是最小的語用單位，多義詞、同形同音詞一般不稱為“歧義詞”，而當詞組合成短語或句子之后，就有了歧義短語、歧義句的名稱。如“成”、“肉”、“湯”，“咸肉”“、肉湯”都是沒有歧義的，而“咸肉湯”就有歧義。這說明人們是從語言運用的角度來看待歧義的，只有某一語言單位進入特定的語境時才可能產生歧義，而語用層面的歧義是某一語言單位進入具體的語境時仍然存有歧義的現象。一般說來，在具體的語境中歧義會自然消解，但也有一些歧義是語句進入語境后才產生的。

第三，歧義研究可以是靜態的，也可以是動態的。靜態的歧義研究從文本人手，重在研究歧義的類型、結構以及歧義的消除等；動態的歧義研究重視語境對語義的影響，重在研究具體語境中歧義的內涵，以及歧義的語用表達效果等。這兩個角度的研究成果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以往的靜態研究或動態研究，都沒有充分考慮到語義形成過程中人的認知因素，這是不可否認的。

二、歧義現象的認知解讀

以智能系統為探索對象的認知科學(Cogni—tive Science)，是從心理學、語言學、人工智能、神經醫學等交叉領域中誕生的新興前沿學科，近年來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科研成果。

認知語言學是認知科學的一個分支，它采用不同于其他語言學理論的實驗心理學的方法探索微妙的語言現象，標明了人們對語言本質認識的逐步深入。認知語言學的語義觀主要包括經驗觀、原型觀、意象圖示觀、聯想觀與激活觀等。認知語言學目前尚處于起步階段，但解釋歧義現象的能力不容忽視。最近十年，人們開始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歧義的生成機制作了分析，有心理空間理論、曲徑理論、映射理論、綜合理論等從不同角度對歧義現象作了較為詳細的闡釋，大都認為歧義的認知運作機制是由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還對歧義消除的心理認知方式和過程做出了解釋，如語境決定式、全激活式、有序激活式、激活抑制式等。

項成東先生從五個方面論述了歧義的認知運作機制：心理空間理論與詞匯歧義，是在不同語境參數作用下的角色賦值過程或者說是語義項在不同空間的取值過程；理想化認知模式與語用歧義，在語言和現實之間存在著人的認知這一中間層，語言并不是客觀世界的直接反映，它只能通過人的認知來間接反映客觀現實，理想化認知模式是一種綜合性的認知完形，涉及各種相關認知域里的背景知識；空間映射理論與語篇歧義，旨在說明意義是言語者在語符信號刺激下所進行的概念的跨空間映射的結果；語用功能映射與語篇歧義，言語信號只是發話者為了引導受話者在心理空間中穿行而設立的路標；圖式映射與語篇歧義，圖式映射是指用抽象的圖式、框架或模型來理解話語，是認知圖式的自上而下的投射。由于言語交際的經濟原則，句法構式的語義結構和其代表的概念結構，即事物結構之間的關系不是一一對應的關系，而是一對多的關系，聽話人在推導語句的常規含義時需要啟用句法結構，補充語義結構所省略的信息。歧義的認知運作機制是由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

1 “花園路徑現象”的認知解讀

“花園路徑現象”(Garden Path Phenomenon)的本義是：游人在花園中走入了一條不能通達的幽徑，需要原路返回，重新選擇通途；喻意是：在聽讀理解過程中，認知主體在信息處理過程中遇到了臨時歧義，語義流需要中途折返、另尋語義通途的排除歧義現象。又被稱作“語義短路”、語義“休克”現象。杜家利先生解釋為：“語義流中途折返、另路通過的特殊語義排歧現象?！薄盎▓@路徑現象”在語素、詞、短語、句、篇章層面都可能出現。如，“與會教師代表提出建校方案違反教師法?！边@句話有可能出現“花園路徑現象”，即，先理解為“與會教師代表提出建校方案，違反教師法”。再“迷途知返”，理解為“與會教師代表提出，建校方案違反教師法”。“花園路徑現象”的實例并不罕見。再如：

①本報記者昨日聯系吳奇隆方面，但無法聯系到本人，其公司也以“藝人私生活公司不需回應”之由婉拒了記者采訪。

②福州一家休閑館這幾天樓道邊掛出了“嚴禁打擊黃、賭、毒”的標語。

③《央行報告認為未來物價走勢存在上行壓力》

例①中的“花園路徑現象”恐怕傳統語法理論、結構主義語法理論、轉換生成語法理論都難以找到滿意的解答。結構主義理論似乎可以說“公司”不與前面的“生活”或“私生活”組合，而應與后面的“不需回應”組合。但閱讀中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臨時歧義現象?較好的解釋可能是認知語言學理論。在語言經濟性原則的作用下，發話人的主觀詞語表達往往小于客觀認知世界，受話人接受信息后，其認知心理立即指揮大腦搜尋與此有關的語言知識、語境知識，補充相關事實的省略部分，以形成正確的理解。這一過程是在瞬間完成的，但其認知心理的計算過程卻是相當復雜的。如：例①的先入“途徑”可能是“藝人私生活公司”，再往下遇到“不需回應”時發現“此路不通”，只好原路折回，最后在“生活”后停頓(加逗號)，才算找到了“通途”。同理，例②在“嚴禁”后停頓(加頓號)才可找到了“通途”。例③比較復雜，“央行”是希望“物價走勢上行”，還是不希望“物價走勢上行”?僅看這個文章標題是很難找到“路徑”的，恐怕要通讀全文后才能找到“通途”。

2 “施受不明”的認知解讀

“雞不吃了”有歧義，為什么“大象不吃了”、“老虎不吃了”、“知了不吃了”一般沒有歧義?“母親的回憶”有歧義，為什么“母親的贍養”、“領導的壓制”、“殺人犯的槍斃”一般沒有歧義?以上各例中，用于指稱人或動物的名詞，同樣是施事、受事不明，為什么有的有歧義，有的一般沒有歧義?

這類語言現象僅用“施事受不明”來解釋恐怕不能解決問題。王紅旗先生指出：“施受歧義產生的必要條件是由句法空位造成的句法同形和動詞的格框架，施受歧義產生的充分條件是動詞的格框架對其施事和受事社會屬性的要求以及體詞性成分的意義?！蓖跸壬脑挓o疑是正確的。某人或某動物是某動作行為的施事還是受事，不能僅看他們是否具有施行或承受某一動作行為的本能和動詞的格框架，而更要從人們的認知角度看語義角色相關的社會文化背景，也就是說，動詞的格框架對充當施事和受事的語義角色有認知方面的特定要求。如，“吃大象”、“吃老虎”不是不能吃，而是人們缺乏這方面相關的生活經歷和社會文化背景。同樣，“贍養”、“壓制”等動詞的格框架對充當施事和受事的語義角色有尊卑貴賤等認知方面的限制?？傊?，基于認知模式的動詞格框架反映的是特定社會文化環境下發話人對某一領域里的經驗和體會，不是這些動詞格框架模式的機械復制，而是隨著人們各自的生活經歷、知識結構、感知能力乃至心理情緒等的不同而有所選擇。

再如“季羨林的畫”，會因“季羨林”是施事還是與事不明而產生歧義。語境決定歧義詞語的多個意義是否被激活，在一般被試的認知域內，“季羨林”一詞的義素可能有[+人][+北大教授][+學者][+畫家][+書畫收藏家]等。一個詞的幾個義素，有一個或幾個義素是顯性的，它們最容易被語境激活，而其他義素是隱性的，它們根本沒有被激活，或者是被抑制了的。被試看到“季羨林的畫”這一語形，就會按照自己的認知風格進行加工，在大腦進行顯性化信息掃描和選擇時，顯性義素是[+人][+北大教授][+學者]。這些顯性義素與“畫”相聯系的首選應該是與事中的“所屬”，即“畫是屬于季羨林的”。如果沒有更大的上下文語境，[+畫家][+施事]兩個隱性義素是不可能被激活的。當然，如果交際雙方的認知語境共享程度較低，被激活的顯性義素和隱形義素不一致，對歧義的解讀也不會相同。

3 語境的認知解讀

離析各種漢語歧義現象時，傳統的做法是首先考慮語境，這是因為，語境不僅可以激活歧義語形與某一匹配的語義解釋，而且使深層心理意識反應為表層知覺，因此語境是屬于認知范疇的。人們在遇到歧義現象時，往往根據認知語境給出多種釋義，這種釋義與詞匯的存儲形式和激活狀態有關。所有的詞匯信息和句法知識都存儲在心理詞典中，在進行實際加工時，各類信息同時激活，加工系統使用窮盡式分析對所有表征進行計算，最終實現歧義排解。認知語境的形成是傳統語境內化的結果，它以知識積累和心理圖式為主，包括情景知識、上下文內容、背景知識等，還包括語言使用者的各種信念、知識、記憶、期待等。實驗證明，交際雙方因文化、語種、職業、年齡等認知背景不同而造成的歧義普遍存在。

4 再如由代詞的指代不明引起的歧義現象，這在認知語言學理論中也可以得到解釋：在沒有關聯詞的條件下，被試傾向于選擇第一個名詞作為代詞的先行詞，動詞的語義因素等是影響漢語代詞加工的重要因素。

總之，除了以上談到的四種之外，認知語言學的心理圖式理論、原型理論、連續統、理論象似性、經濟性原則理論等都可以嘗試運用于歧義現象的離析。以經濟性原則為例，造成結構歧義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自然語言線性序列形成的一維性與結構關系的多層次性的矛盾，不少歧義現象是語言的經濟原則起作用的結果。

三、歧義現象離析方法之比較

目前流行的七種析句方法，在離析漢語歧義現象中的運用大致如下表：

通過上表的比較，可以看出以下幾個問題：

1 中心詞分析法一般不適用于各種類型歧義現象的離析。

2 結構層次分析法僅適用于因結構層次不同引起的歧義現象的離析。

3 變換分析法比較適于各種類型歧義現象的離析。

4 語義特征分析法、語義指向分析法離析歧義的能力超過結構層次分析法。

5 各種分析法各有所長。心理認知分析是否適用于各種類型的漢語歧義現象的離析，這一課題有待于深入研究。

四、漢語歧義現象“一攬子”解析方案的設想

基于歧義現象出現在語言的不同層面，傳統的做法是為不同的語言層面——句法、語義、語用等設立不同的歧義離析方法，沈家煊先生在2009年全國暑期語言學高級講習班曾經講過：在表達和理解語句時，句法、語義、語用三者并沒有明確的分界，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三者交織在一起。那么，“能否找到一個涵蓋面較廣、解釋力較強的理論呢?張敏(1988：212)說，‘這種解釋最好是能獨立論證的，而不是特設的。若同樣一條規律(或較少的規律)能解釋較多的、表面上似乎不相干的問題，這樣的解釋自然比為每個不同的現象特別提出一種性質不同的解釋(特設的解釋)要好?！奔矗耗芊裾业揭粋€漢語歧義現象的“一攬子”解析方案呢?通過以上對“花園路徑現象”、施受不明、語境等的分析，我們設想，認知語言學理論可能適用于各種類型的漢語歧義現象的離析。

“喬姆斯基革命”將語言研究引向了人類的認知領域，把語言知識看作人類的心理因素和特殊的心智過程。新興的認知語言學把人類一般的認識能力、認知過程、認知策略以及所形成的語言形式等作為研究對象，歧義現象當然應該包括在語言認知研究之中。從理論來講，心理認知分析應該適用于各種類型的漢語歧義現象的離析，雖然目前這方面的研究還很不足。

漢語語學法研究不能滿足于一兩種理論和方法，隨著研究的深入應不斷借鑒，吸收國外的語言理論。當借鑒一種新學說、新理論、新方法、新思路時，我們應首先考慮這些新理論和新方法不但能解決以往不能解決的問題(如“花園路徑現象”)，還能較優地解決以往已經解決的問題。我們設想，借鑒和吸收認知語言學理論可能是離析漢語歧義現象的最佳選擇。

余論

盡管學者們對語言歧義性進行了許多深入的研究，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但現有的語言學理論還不能完全解釋極其復雜的語言歧義現象。由于歧義現象普遍存在，而歧義研究又具有較大的代表性，且關于漢語歧義現象的認知研究還剛剛起步，因此，積極探討漢語中歧義現象的表征及其在實現交際理解中的作用是一項頗具理論價值和極富開拓性的工作。如，從歧義現象的角度來研究心理學、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研究歧義現象，是歧義研究中的兩個嶄新的課題。心理認知分析不僅僅是為了了解歧義、消除歧義，更重要的是想通過歧義現象的研究來探索語言認知過程的普遍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