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古民居空間的社會意義與倫理位序觀念探究

摘要：民居是與人民生活密切相關的建筑類型，徽州古民居的類型非常多且很完備。格局的布置是最能反映出家庭倫理行為的指標。對于徽州承志堂的建筑格局研究，在探討社會價值觀以及家庭的倫理秩序方面具有代表性。作為中國典型的理想建筑，承志堂的空間所表現出的思維模式和文化形態，不但構成中國建筑的一大特點，也反映了中國文化的一項重要意義。分析徽州古建筑空間的倫理位序觀念，對于現代居住格局影響或塑造人類社會價值觀的研究有著現實意義。

關鍵詞：古民居；倫理位序；社會價值觀；格局與空間

中圖分類號：K928.71

文獻標志碼：A

建筑是人類社會發展與文化活動的忠實證物，是反映人類基本生活方式的有形藝術。徽州古民居富有特色的構造元素和方法，所涉及的內涵是包羅萬象的。如何探究徽州民居的美，除了從建筑、聚落、營建活動等角度外，可以嘗試探索一些建筑現象背后所蘊涵的意義，特別是著重于建筑空間所表現的倫理觀念，將文化與建筑做連結。

一、中國固有的倫理觀

傳統的倫理觀念按系譜的親疏遠近有家人、族親、姻親、近親、遠親、同宗、同鄉、同學及其他等次要類別。其界限則依情境而定，并無絕對的標準。費孝通先生用“差序格局”來形容這種人際網絡，其關系的維持動力來自這種特別的社會價值觀——將家族利益視為最高價值，而對家族之外缺乏團體意識以及“兼善天下”的精神。

從結構與原理方面說，家族本位的宗法精神是中國倫理精神中最基礎、最重要的一點。“中國血緣文化的特點，決定了中國倫理精神是以家族為本位”…。重視家族的精神對于倫理關系的影響首先使得血緣關系成了整個社會的根基；孝悌成為封建道德的核心；在思維方面，形成由親到疏，親親尊尊的道德思維模式。其次它確立了傳統道德的核心，也是封建道德的基本原則一一維護血緣關系和等級統治的孝親忠君，并在此基礎上形成的三綱五常體系。再者，形成特殊的倫理精神與社會結構方式——倫理政治。家與國相同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相貫通，由孝及忠、忠臣孝子為一體。

二、倫理的空間表現

“明清時期，徽州商人在家鄉不惜耗費大量的財富，精心構筑用于個人、宗族以及地方性消費的建筑物。”《黟縣志》說：“商人致富后，即回家修祠堂，建園第，重樓宏麗。”

在具體可見的“住宅”的背后，隱含著抽象的、強烈情感色彩的“家”的觀念。歷來成功的人士回家鄉“光宗耀祖”，起造大宅第，將之作為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征，因此將民居空間表現與倫理位序觀念相結合進行觀察，也有其社會意義。

倫理作為人際關系的規范，會表現在居住的形式上。費孝通認為倫理顯示了兩項重要的意義直接表現在民宅的空間形式上，以及人們使用空間的方式上。表現方式可分兩方面來看：一方面中國傳統人際關系采取差序對待，傳統民宅內部空間依據倫理分親疏的原則，即以男系繼嗣為中心，男女、長幼、代別、主仆的差序分出正偏、內外的空間層次。另一方面人與群的意識是相對的，家有大有小，所以住宅的規模可大可小，容易擴充，且不損其向心力，小單元民宅又容易接合。這兩方面處理空間的方式，可說都來自人們生活中不同層次之領域感，而其遵循的原則可以前述的“差序”一詞以蔽之。這種對待空間的態度、觀念即為“位序觀念”。其中‘序’取之于差序，‘位’取之于倫理里各人遵守的位份，亦即禮的根本。二字合用，字義上都表現了某種程度的空間意味，所以，倫理帶給人們的領域空間觀念為位序觀念。

有關于左右的空間分辨，李約瑟教授(Dr.Joseph Needham，1900—1995)認為這是倫理分出序位的必要條件，可以追溯到陽左陰右的說法。他認為“就天體而言，風水師認為：存于大地上之陰陽二氣與春天出現于東方之青龍，秋天出現于西方之白虎相一致。”如果放到一般坐北朝南的民宅來看，東為左，西為右。陰陽左右一旦供禮教位序取用，便有左昭右穆，也就是家祭時家人的排班。同時家祠內列位祖先牌位，也是奇數排于左，偶數排于右。因為就數字而言，奇數是陽偶數是陰。宴客席位及廳堂坐次，也是如此左右替換數下去的。陽左陰右又轉意為男左女右就很容易理解了，但到“儒家講男尊女卑、陽貴陰賤，左右便添增了尊卑的分辨；原先的左先右后也成了左大右小，正偏位序的本意便有了轉變”。

三、承志堂空間的倫理位序

在談到民居的空間時，“家族”觀念是不可忽略的。有學者認為“中國人世代是在一套綿密的家族網絡里”，發展出影響深遠的中國文化。承志堂是清咸豐初年時期的建筑，而在明清時期，近世家族的制度已普遍建立，每位中國人的行為、事跡，皆有一個家族作為后盾，且家族內的活動、規范，也是當時社會種種面貌的反應。徽州民居作為中國傳統建筑的一個分支，在風水觀念之下形成融合傳統卻又不失獨特味道的鮮明特色。承志堂的設計創意就很能代表徽商豪宅的建筑特色。

承志堂是黟縣宏村一幢大型徽商民宅，坐落在宏村牛腸水圳中段，為清末大鹽商汪定貴建造的私家住宅，為了與那些普通的商人有嚴格的等級差別，汪定貴于1855年興建了承志堂。“據傳，汪定貴在建造該房時，用于木雕表層的飾金用去黃金百余兩”。為了建好承志堂，汪定貴和工匠們可謂是煞費苦心。建筑采用步步高升、前低后高的作法。整幢建筑以中門、前后正廳堂為中軸線。不走雨路的長廊則把各單元貫穿起來。全屋有七處樓層，大小天井九個。天井四周的瓦面向內傾斜，雨水沿瓦面流入水枧內，俗稱“四水歸堂”；承志堂的大小房間有60間，136根木柱，占地面積2100平方米，建筑面積3000平方米，而且保存完整。各房間有巷路連接，延續至房子的四面各處，供人繞走，可與過水廊連接繞屋一圈，可避開中庭直接通到門廳。不方便時，可繞房子一周而淋不到雨。如此隔而不絕的空間設計，是“承志堂”的一大特色，使得人在行動上拐彎，讓外人不易看見宅內的活動，并且借著細致典雅的門框或窗扇，暗示著內部空間的私密性，便于訪客進退，能維護居家環境的安寧，使人感到置身于一種以宗法家族孝悌倫理為凝聚點的道德觀念和文化氛圍之中。

整體而言，承志堂的建筑風格華麗且格局配置嚴謹，建筑選材、各類裝飾的雕刻技巧都相當精巧細致，被喻為民間的故宮。整幢建筑飲水有水井、養魚有池塘、薪火有廚房、娛樂有內房、蓄糧有地倉、養鳥賞花有花園、書聲瑯瑯有書房、招待賓客有廳堂、雨天行路有長廊。僅以設置防盜功能而言，各門不但墻體厚實，而且外有蓮花門，內鋪厚板門，還有銅門栓、鐵門栓，上下設兩個鐵環，卡上將軍鎖，另外還有抵柱，即使三、五個強漢也難入門，比現代的防盜門毫不遜色。如此處理除了防御作用，在內外空間體驗、視覺感受上也有明顯的差異。此外這種處理還表現了深一層的意義，家對外是壁壘分明的團體，而其內部空間卻不必講求個人斷然的私密性了。這些適應家庭生活機能的設置是為了多元活動空間的需要，很具有均衡、協調的聚合品性。據說“承志堂”全盛時期，地倉里貯有足夠的糧食，貯藏室里有著豐富的菜蔬、燃料，大門緊閉，便如同歐洲中世紀的古城堡。“充分體現了封建社會私有制割據性和徽商經濟自給自足的特點”。這些富賈在這高墻圍垣范圍內力求無所不包，反映了徽州明清民居的封閉性、內向性和自給性的特征。

四、承志堂空間倫理位序的社會意義

“徽州是禮儀之邦，有嚴格的”尊卑位序“觀念。宗法家族孝悌倫理觀念和以血緣親性為延續的香火觀念的涵義，影響著民居建筑空間的設置”。承志堂內外兩院都有高墻圍垣，自成一體。進入大院內就有一種以家族為單位的印象。整幢建筑有主次之分，講究正偏、內外的空間層次。內部采用對稱的布局。這種對稱的布局，突出了“男女有別，長幼有序”的特色。其平面外圍墻壁及主要合院的外壁皆是磚砌成，正好圍成一圈。而其內部的結構、裝修材料卻全用了木材，不論木柱、板壁和隔扇，至多有一些窗檻下的矮磚墻。如此處理除了富含防御作用，以及它內外空間體驗、視覺感受上有明顯的差異之外，還表現了深一層的意義，它訴說了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忠孝禮義廉恥的禮制和那種強大的倫理價值觀念。

承志堂首進廳堂，平時走邊門，中門大開是逢喜之日或迎接貴賓之時。廳堂大廳寬敞，平時會客議事是家庭核心地帶，還是供長輩議事及男人活動的場所，所以正廳以及正廳前的這塊區域具有神圣性，晚輩、婦女不能無故在此出現。這個莊嚴的正廳是男性主人和長輩的天下，可見長幼有序、男尊女卑的觀念根深蒂固地反映在承志堂中人們的日常生活里面。逢祭奠之日，廳堂板壁中掛上祖先“遺容”，祭祀祖先是一種家族歷史象征；喜慶之日迎來送往。樓廳上供奉祖先牌位，是家族香火興旺的體現；后堂是高輩老者居住之處，柱石上均雕有壽字、《百忍圖》等圖案，告警后輩治家要以忍為先，尊祖敬宗讀書積善。廳堂、廂房及偏廳諸單元由磚木分隔或獨立，內外的層次在一進進的合院建筑中，意味著不同身份的關系。住宅內部的空間設計，常常為婦女設限，使婦女在家中的活動不易被外人看到，如樓上和后廳，繡房和廚房，還利用屏風或拐彎的廊道隔絕大門和廳堂的視線。高出樓板的拱棚設計，使樓上的女人，不可能靠近正廳上方的欄桿，被客人發現。她們要想見識登門造訪的男客人，只有透過樓上回廊欄桿上方的小洞偷偷觀看。主人的廂房，傭人要打招呼才能進；較簡陋的廂房是傭人住的；小姐的閣樓男性不能進，廳堂上長輩議事下輩不能隨便闖入；書廳明確劃定為男人活動的場所，不能高聲喧鬧。把書廳設在左邊而非右邊，是因為要表示尊儒，也由此可見汪家的重文輕武思想。這些“前公后私”、“內外有別”、“左尊右卑”、“尊卑有等”、“男女有別”、“親疏有秩”、“長幼有序”的位序排列十分明顯地呈現在人們面前。所有這些位序特征的溶合或分離潛移默化地形成了固定的生活習慣，包容了當時民居建筑的群體意識、倫理價值、分合有秩的文化內涵，也是明清以來封建倫理觀念的文化意義在民間宅院建筑中的充分體現。這些倫理價值，以及求同和存異鋪就了嚴格封建道德的“尊卑位序”的多元局面。

這種“合院型是中國典型的理想建筑。其格局可以概括為“中軸對稱”和“深進平遠”兩大原則”。“深進平遠”的原則使得整個院落的布局內外分明，與西方古文明的居室大異其趣，不但構成中國建筑的一大特點，也是中國文化的一項重要意義。另外，“中國的居室空間表現為兩種思維模式和文化型態，一是內外格局規范了生活行為和倫常秩序，一是住宅之術顯現中國人的人生追求和現實關懷”，這是佛教輸入之前中國本土的原型文化，前者為儒家所宣揚，尤其成為上層社會的道德理想。

五、結論

徽州古建筑與人的行為規范密切相關，以人類學文化相對論的主題而言，我們應以人們所處的時空背景及經驗來評估他們的文化型態。以此觀點來看徽州的傳統民居，我們應從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下來判斷、發現它形成的原因及其意義。民居是建筑中最能親切地反映人們日常生活起居的一種，它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必須品，當我們親臨徽州古建筑現場時，可以細細揣摩出，在房舍的布局、裝飾之下，人們的生活情況是如何，反映了人們怎樣的性格。從倫理中獲得了情感，這一點不只顯現在硬體的布局上，更重要的是融入在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當中。家屋雖小，但格局的布置是最能反映出家屋倫理行為的指標。現代起居間內的生活，顯然無法維持傳統廳堂中的尊卑區別，而現代客廳與臥室更無法有效達到合院型住宅內外之分的目的。但是，居住格局是可能影響或塑造人的行為與倫理的。重視人倫關系，長于倫理道德，注重人生修養，是中國文化的一個顯著特征，也是中國人區別于西方人的一個顯著標志。所以，以空間的格局來影響人的社會價值觀，將倫理的角度與人性化的現代建筑格局設計結合起來，或許不失為一種很好的反省與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