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余秋雨是一位知史的文人,透視其《文化苦旅》的三十六篇華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深刻而寬泛的文化良知與歷史責任感。
關鍵詞:《文化苦旅》 文化良知 人生真諦
中圖分類號:I207.6 文獻標識碼:A
中國當代著名學者余秋雨是一位知史的文人,因而,他能以文化的心靈感悟歷史,又能從史家的立場反觀文化。說他是文人中的史家也好,說他是史家中的文人也罷,他畢竟超脫不出一個“人”字。正像他在《文化苦旅·自序》中所說,“任何一個真實的文明人都會自覺不自覺地在心理上過著多種年齡相重疊的生活”、“不同的年齡經常會在心頭打架,有時還會把自己弄得挺苦惱”。被“自我”約束和壓迫著的余秋雨開始尋找“超越我”的途徑,為此,他開始利用講課來游歷,“真正走得遠,看得多了,也會產生一些超拔的想頭”,從而實現了部分的“超自我”。
《文化苦旅》是余秋雨“超自我”的成果,卻又恰恰反證了他的無法完全超脫,因為作為文人,他本人特別想去的地方,總是古代文人留下較深腳印的所在,而他筆底流瀉的文學,也在更深地切入到他過去魂牽夢系的命題:中國文化的歷史命運和中國文人的人格構成。更堪琢磨的是,他“本為追回自身的青春而出游,而一落筆卻比過去寫的任何文章都蒼老。”
但余秋雨多維的神經與靈氣,卻使《文化苦旅》有了當代許多散文無法強求的宏闊生存空間和縱深開掘余地。
一 筆端物像紛紜復雜
在《文化苦旅》中,余秋雨截取了多層面的生活真實與歷史真實作為藝術真實的基礎。游蹤所至,從國內到國外,山水風物,無一不可入題。可謂“佳思忽來,書能下酒。俠情一往,云可贈人”(《小窗幽記》)。《道士塔》、《陽關雪》書寫了大漠荒荒的黃河文明的盛衰,于曠遠寂寥中還原了積淀千年的歷史真實;《江南小鎮》、《白發蘇州》等觸摸了柔麗凄迷的小橋流水背后的文化底蘊,把清新婉約的江南文化和世態人情表現得形神俱佳。其中有莫高窟、陽關、柳侯祠、西湖;有書卷氣息濃郁的柳宗元、李白、蘇東坡、王安石;有“隨手拈來”的酒公、信客、中學生、老教師、漂泊“南洋”的華語族;甚至還有“亦仙亦妖”的白娘子、遁入空門的李叔同、江南名妓蘇小小……物像駁雜,但余秋雨卻能自由入出,“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間詞話》)
二 使抽象的哲學具象化
哲學來自實踐,而余秋雨又把哲學置于實踐中,讓客觀的實踐來豐富哲學的內在骨架。在《沙漠隱泉》里,當作者長途跋涉爬上沙山、發現渴慕已久的一彎清泉卻在山腳時,他讓哲學“蒙上一層面紗”出現在讀者面前:
“我站立峰巔,它委身山底;向著它的峰坡,陡峭如削。此時此刻,剛才的攀登,全化成了悲哀。向往峰巔,向往高度,結果峰巔只是一道剛能立足的狹地。不能橫行,不能直走,只享一時俯視之樂,怎可長久駐足安坐?……世間真正溫煦的美色,都慰貼著大地,潛伏在深谷,君臨萬物的高度,到頭來只構成自我嘲弄。”
這是無聲的哲學。但哲學并不如此簡單,當作者終于“咬一咬牙,狠一狠心”,準備好了一次重重的摔打而向泉水邁進時,“才兩腳,已嗤溜下去好幾米……那么艱難地爬了幾個時辰,下來只是幾步”。細思之,玄機盡在,余韻悠長。哲學還在于一種螺旋思維。《沙漠隱泉》結尾這樣寫道:
“惟有大漠中如此一灣,風沙中如此一靜,荒涼中如此一景,高坡后如此一跌,才深得天地之韻律,造化之機巧,讓人神醉情馳……給浮囂以寧靜,給躁急以清洌。給高蹈以平實,給粗獷以明麗。惟其這樣,人生才見靈動,世界才顯精致,歷史才有風韻。”
既有一唱三嘆的文學風流,又有符合邏輯的哲理思維。
三 使冷峻的文化史擁有生命
《文化苦旅·筆墨祭》有一段與“五四”文化史有關的文字:
“五四文化新人與傳統文化有著先天性的牽連,當革新的大潮終于消退,行動的方位逐漸模糊的時候,他們人格結構中親近傳統一面的重新強化是再容易不過的。像一個渾身濕透的弄潮兒又回到了一個寧靜的港灣,像一個筋疲力盡的跋涉者走進了一座舒適的庭院,一切都那么自然。中國文化的帆船,永久載有這個港灣的夢;中國文人的腳步,始終占有這個庭院的土。因此,再壯麗的航程,也隱藏著回歸的路線。”
這里的歷史、文化與文人,三者之間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按說作者寫慣文化史論的筆,要把散文操作的“厚重”并不難,但要“厚重”得恰如其分,不以嚴密而枯燥的考證淹沒文學的靈性,卻實在是難能可貴的。
“對于高品位的中國而文人來說,佛道兩教往往是他們世界觀的主干或側翼”(《寂寞天柱山》)。在這個群體中,許多為我們熟知的名字,如蘇東坡、白居易、李白、李叔同……出沒在山水風物之中,他們吟風誦月、遁跡空門、歸隱田園的故事令整部中國文化史增色不少。他們的個體人格撞擊文化的圍墻、振蕩文化的湖面,于是情感的碎屑飛揚起來,情感的波紋也蕩漾起來。而余秋雨捕捉的,正是這情感的碎屑與波紋。他走筆“隨物賦形”,“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蘇軾《自評文》),從而贏得了讀者發自心底的贊嘆。
四 善于營造意境
余秋雨的散文善于汲取詩歌之精華,不僅使其語言凝練如韻文,更營造了恰切的意境。且看:那“柔婉的言語,姣好的面容,精雅的園林,幽深的街道,處處給人以感官上的寧靜和慰籍”的蘇州,“背負著種種罪名,默默地端坐著,迎來送往,安分度日。卻也不愿意重整衣冠,去領受那份王氣”(《白發蘇州》);那“民居樓板底下就是水,石階的埠頭從樓板下一級級伸出來,女人正在埠頭上浣洗,而離她們只有幾尺遠的烏蓬船上正升起一縷白白的炊煙,炊煙穿過橋洞飄到對岸,對岸河邊有又低又寬的石欄,可坐可躺,幾位老人滿臉寧靜地坐在那里看著過往船只”的江南小鎮,“它們的歷史路程和現實風貌都顯得平實而耐久,狹窄而悠久,就像經緯著它們的條條石板街道”,“更足以成為一種淡泊而安定的生活表征”(《江南小鎮》);那“把人性神化,付諸造型,又用造型引發人性”的莫高窟,“成了民族心底一種彩色的夢幻,一種圣潔的沉淀,一種永久的向往”(《莫高窟》),還有三峽、廬山、西湖、陽光等等,“意”與“境”渾然一體,縮短了現代人心理與古今現實的距離,產生了獨特的詩化散文之美感。
五 “妙手偶得”的人物形象使文本大為增色
“妙手偶得”在散文領域不乏先例,但余秋雨似乎尤擅此道。比如《牌坊》里的女教師,當孩子們發現了尼姑庵繡品上的鴛鴦時:
“問她是什么鳥,竟又紅著臉不知道。問她這是尼姑們繡的嗎,她點點頭。問尼姑們在哪里學得這般好功夫。她說,從小在繡房里……”。
想想看,孩子眼中美麗而博學的女教師,竟因為孩子天真無邪的問題“紅了臉”,以至于這窘態一直控制住她老老實實地回答以下的疑問。緊承之,則是一句樸素到看不出“學院派”痕跡的話:
“(她們)都非常好看。她們臉很白,所以一臉紅馬上就看出來了。”
于是,女教師的嫻雅清純便穿過稚童透明的雙眸投影在我們眼前、腦中、心底了。然而,作者并不就此罷手∶
“她們喜歡把著孩子們的手寫毛筆字,孩子們常常聞到她們頭上淡淡的香味。‘你看,又寫歪了!’老師輕聲責備,其實孩子們沒有看字,在看老師長長的睫毛,那么長,一抖一抖地。”
繼之是女教師們喝水的細節描寫,掰開揉碎,細細鋪陳,如在眼前。作者對女教師的正面描寫雖惜墨如金,卻盡得風流。在讀者心中,女教師的形象再也揮之不去了。
事實上,像《廟宇》里的胖瘦二和尚、《酒公墓》里的酒公張先生、《老屋窗口》里的河英等,都是塑造豐滿的藝術形象。更有《漂泊者們》中漂泊南洋的三位華族老人:貨郎林再有、隨堂老中醫和聲高望隆的沈博士,三者鮮明的性格于對比中見出統一,統一于對中華民族、對祖國的無限眷念與熱愛。
六 空靈筆法與沉郁風骨交互嫁接,生發和諧美感
空靈與沉郁顯然不是一個概念,但余秋雨的散文卻將空靈筆法與沉郁風骨合成了一種“完整體”,從而使山水風物有了靈性,歷史人物“起死回生”。《夜航船》起筆便進入了宏闊的意識流程,從明朝張岱的《夜航船》娓娓說起,竟然想到現實中的夜航船“歷來是中國南方水鄉苦途長旅的象征”,接著想起故鄉船上的篤篤聲與山腰破廟木魚聲的巧妙相似,想起故鄉山民們被篤篤聲掀起的“思想狂瀾”,以及乘船外出謀生的山民,久盼無望投水的妻兒,回鄉光耀門庭的暴發戶,漸漸氣派的船老大,繼而切入張岱《夜航船序》所載“知識的優勢轉眼間就成了占據鋪位的優勢”的逸事,再切入到“夜航船文化”以及上了“吾鄉”文化夜航船的幾位大師——魯迅、周作人、豐子愷,終篇竟是與祖母關于篤篤聲的爭論!筆鋒之輕靈可見一斑。看似浮光掠影,卻蘊藏著幾多沉郁!那只夜航船,“船頭畫著兩只大大的虎眼,犁破狹小的河道,濺起潑刺刺的水聲。”那不是普通的船啊,那是“山村孩子心中的船,破殘的農村求援的船,青年冒險家下賭注的船,文化細流浚通的船”。人生的悲歡離合,文化的流通歇滯,讓人無法輕松。但就在作者這近乎悲劇的體驗里,我們感受到了深刻的美。作者在《夜航船》結尾寫道:
“記得有一天深夜,幼小的我與祖母爭執過:我說這篤篤聲是航船,她說這篤篤聲是木魚。究竟是什么呢?都是?都不是?抑或兩者本是同一事件?祖母早已亡故。也許,我將以一輩子,索解這個謎。”
我們已經無法區分此處的空靈與沉郁了,但我們同樣無法漠視這段文字給人的整體美感。
七 遣詞造句的“險中取勝”
作為信息傳輸工具的語言,其承載的信息都要具體到每一個字詞以及這些字詞由小到大的組合上來。“一篇文章的思想和文詞是相互依存的……就真正的意義來說,美的文詞就是思想的光輝”(《論崇高》)。儒學的中庸至今還或多或少地在潛意識中要求中國文人謹小慎微,但余秋雨在語言運用上卻敢于“鋌而走險”,推陳出新。如其在《西湖夢》中寫林和靖做隱士,用了“自衛自慰”一詞,甚是別致,封建文人自尊自憐的情狀如在目前。接著寫中國知識分子“消除了志向,漸漸又把這種消除當作了志向”,用詞令人叫絕,又別有深意:他們走上把消除志向當作志向的路子,是直入澹泊呢,還是生性悒郁,抑或附庸風雅?實在惹人遐思。下文又有“安貧樂道的達觀修養,成了中國文化人格結構中一個寬大的地窖,盡管有濃重的霉味,卻是安全而安靜。”“修養”居然成了“地窖”,且“有濃重的霉味”,用語奇險而簡約,活現了有骨氣的封建文人“非暴力不合作”的抗爭及其自身缺陷,對封建社會的撻伐與征討也盡在不言中。
總之,在從文人和史家角度透析文化現象、觀察文化走向、開掘文人人格及有關社會問題上,《文化苦旅》獨到之處不少。但用詞上的“險中求勝”也產生了負面效應,這在秀句迭出的華章里也時有出現。或是因為個別用語與整體格調不符,或是由于艱深晦澀令人如鯁在喉。如上文所舉《西湖夢》敘寫隱士的精彩片段,便因使用了“自如自耗”等太過艱澀的詞語而有損睿智的光芒。但瑕不掩瑜。余秋雨依仗著淵博的文學和史學功底,豐厚的文化感悟力和藝術表現力,突破了當代散文中較多的“小我”境界,升華至物我交融、以史著文的“大我”境界,有意識地揭示了中國文化巨大內涵于山水風物中,探求了文化靈魂和人生真諦,可以說,是廣泛意義上的一種成功嘗試。也許,《文化苦旅》未必是中國當代散文的扛鼎之作,但它為當代散文領域提供了嶄新的可耕地。這便是它的最大成功。
參考文獻:
[1] 余秋雨:《文化苦旅》,東方出版中心,2003年版。
[2] 陳眉公:《小窗幽記》,北京藍天出版社,1998年版。
[3] 王國維:《人間詞話》,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4] 北京大學哲學系編譯:《古希臘羅馬哲學》,三聯書店,1957年版。
[5] 歌德,朱光潛譯:《歌德談話錄》,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
[6] 伍蠡甫、胡經之:《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
[7] 北京大學哲學系編譯:《西方美學家論美和美感》,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
[8] 列夫·托爾斯泰:《藝術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作者簡介:賀永芳,女,1972—,河南焦作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焦作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