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多麗絲·萊辛的處女作《野草在歌唱》被認為是戰后英國最優秀的小說之一。白人女主人瑪麗和黑人奴仆摩西斯的悲劇命運更是引起國內外學者的廣泛關注。雖然膚色不同,身份不同,但他們卻都無法擺脫悲慘的命運,其結局不僅飽含著復雜的心理因素,而且在后殖民的語境中被深深地打上了殖民主義的烙印。因此,《野草在歌唱》所展現的并非一曲委婉動聽的悅耳之歌,它所真正傾訴的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共同吟唱的一曲悲歌。
關鍵詞:《野草在歌唱》 心理因素 殖民主義 悲歌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前言
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多麗絲·萊辛的作品不僅數量眾多,而且題材廣泛。她以敏銳的洞察力關注社會焦點,生動的筆調刻畫人物形象,細膩的文筆描繪時代人生,其作品充滿了強烈的生活感和時代感,飽含著對于社會、人生以及對于人類社會發展前景的關注。《野草在歌唱》(The Grass Is Singing,1950)是萊辛的處女作,被認為是戰后最優秀的小說之一。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瑪麗是典型的悲劇女性,她在受盡父權制社會世俗的壓迫的同時,又擺脫不了殖民統治所帶來的種族歧視意識。她與黑人奴仆摩西斯雖然膚色不同,身份不同,但卻都無法擺脫悲慘的命運。《野草在歌唱》所展現的并非一曲委婉動聽的悅耳之歌,它所真正傾訴的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共同吟唱的一曲悲歌。小說以鮮明的人物形象,出色細膩的心理刻畫和悲劇的結尾,描繪出了女性的困惑,揭示了殖民統治和種族歧視的丑惡本質以及它給殖民白人和土著黑人所帶來的災難與悲劇。
二 瑪麗悲劇的心理與后殖民解析
在《野草在歌唱》中,萊辛出于自覺和對女性問題的強烈關注,從女性視角描寫了瑪麗從苦難的童年到心理瘋狂的人生經歷,深刻探討了女性內心世界由壓抑轉向分裂的嚴肅主題。在這部作品中,白人瑪麗·特納被刻畫為一個處于自我分裂和精神崩潰的邊緣的人物,而這一形象也成為萊辛其它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先驅。然而,與《金色的筆記本》中的安娜·伍爾夫不同,瑪麗無法成為作家理想中的自由女性,“她無法直面真實的自我,也不懂得自由的本質含義”。瑪麗生活在貧困的南非小鎮,家境貧苦。父親是一個潦倒的鐵路職員,酗酒度日;而母親一生含辛茹苦,最后在憔悴中去世。如此的家庭環境使幼年的瑪麗就產生了“擺脫”的愿望,心理上也不免留下了關于家庭、婚姻的陰影。特殊的家庭背景與社會環境造成了瑪麗封閉內向的性格,情感世界的封閉導致她的性格變得越來越孤僻和古怪。對于瑪麗來說,結婚并非是追求真實情感的自由選擇:一方面是為了擺脫社會既定傳統與規范的無形壓力;另一方面是為了逃避內心日漸冷漠與封凍的情感。然而,貧困窘迫的婚姻并沒有給她帶來命運的轉機,她試圖撤出婚姻生活、逃回獨立的單身生活,但是,那“自由自在”的世界已經不屬于她了。在精神上,瑪麗始終被動地接受著環境和命運的擺布,她從未真正理解過自由的本質含義,無論是在結婚前、還是在后來對待摩西斯的事情上都有明顯的體現。在孤獨、痛苦甚至歇斯底里的絕望中,善解人意、舉止有度、體格健壯的黑人奴仆摩西斯悄然走進了她的生活。然而,瑪麗對摩西斯的感情卻是復雜的:一方面,在凄慘的生存處境面前,瑪麗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無法隱藏自己的無助與柔弱,不得不被迫接受由彪悍的白人女主人到逐步喪失自己所有權力與優勢的事實;另一方面,她又對權力的喪失與轉向,而在摩西斯面前感到惱怒,羞愧,甚至恐慌不已。情感渴望與種族意識在其內心激烈沖突,這種人格分裂的狀況使得瑪麗在精神困境中越陷越深,只能聽任環境與命運的任意擺布。在瑪麗身上,感性與理性、此在與彼在、需求與抗拒、內心體驗與道德判斷等各種力量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各種力量此消彼漲,這使得瑪麗的內心一直處于痛苦的矛盾之中。最終,內心真實的情感受到壓抑,瑪麗完全喪失了自我,走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
瑪麗的悲劇除了自我分裂的心理因素外,殖民地的社會制度也是導致她人生悲劇的主要原因。在殖民地的白人社會中,種族歧視的觀念根深蒂固,已經成為普遍關注的意識存在和潛移默化的力量。而瑪麗正是在這種種族歧視的白人教育下成長的,在她的心中,黑人就是惡劣、骯臟、落后的代名詞,一旦進入主仆關系,她那種自以為白人優越的本性就流露出來,成了嚴厲的主婦。然而,無助的瑪麗卻無法抗拒摩西斯強烈的吸引力。瑪麗與摩西斯的關系在種族歧視盛行的南非被認為是不合倫理道德的,“這種白種文化決不允許一個白種人,尤其是一個白種女人和一個黑人發生什么人與人的關系,不管這種關系是好是壞。”對愛的渴求和對堅實臂膀的依賴與內心強烈的種族歧視意識發生沖突,使瑪麗內心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事實上,這場發生在摩西斯和瑪麗之間、糾纏在黑白之間的愛戀在它開始時就已經注定了它的失敗,因為它始終處在無形的社會輿論和倫理道德的監控之中。無論是白人瑪麗還是黑人摩西斯,都逃不過社會中權力使用者所設定的懲罰。當白人托尼偶然間發現瑪麗與摩西斯的曖昧關系并且兇狠地訓斥摩西斯時,瑪麗認同了“他人標準”,如托尼一樣冷酷無情地將摩西斯趕走。這大大地激怒了摩西斯,燃起了他心中的復仇怒火。瑪麗對摩西斯的喝斥是她對剛剛蘇醒的自我的背叛,臨死前她才感到愧疚與悔恨。畸變的兩性關系加上種族意識深處那不可觸犯的種族歧視觀念使瑪麗難以自拔,心力憔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白人殖民者對瑪麗的被殺顯得十分冷淡,謀殺案根本就沒有引起他們的關注。人們并沒有過多地指責黑人男仆摩西斯,反而極其怨恨瑪麗,因為她讓白人丟了面子,而摩西斯謀殺瑪麗只被看作是破壞了文明規約。農場主們甚至私下傳言說瑪麗·特納的死是罪有應得。因此,白人瑪麗正是殖民主義種族隔離政策的犧牲品,她孤獨無援,甚至對這種政策漠然無知,完全被動地、卻是毫無怨言地在白人社會里孤獨地生活著,她的人性扭曲、她的惡劣的心態以及她的悲慘結局都源自于殖民主義的種族隔離政策。瑪麗之死向人們發出了警告:要消除這樣的悲劇,只有徹底消滅殖民主義和種族主義。
三 摩西斯悲劇的心理與后殖民解析
長久以來,相對于殖民社會中殖民者“我者”的形象,被殖民者毫無疑問地成為“他者”的形象,他們已經被社會的主流排除在外并成為社會的附屬階級。但是,萊辛卻在《野草在歌唱》中改變了以往殖民作品對黑人進行歪曲與丑化的陳規,刻畫了一位值得人們同情和敬佩的正面黑人形象。摩西斯在小說中的描寫成分并不多,但與傳統文學中的被惡意污蔑、肆意歪曲的黑人形象不同,萊辛筆下的摩西斯為人正直善良、感情細膩、愛憎分明,具有自尊個性和獨立人格。作為一名黑人奴仆,摩西斯能識字讀報,還會講英語。他有自己的思想,閑時他會仔細瀏覽鋪在廚房桌子上的舊報紙。摩西斯雖然身為南非“劣等民族”一員,但他仍然關心世界、關心時局,他的思想中有著原始而本能的對于平等與和平的追求和向往。小說中,摩西斯是自然的化身,身上洋溢著新鮮的氣息。他形象健壯,渾身充滿力量,意志堅定,富有反抗意識。在目睹了瑪麗家境的貧寒后,他深刻體會到了瑪麗內心的空虛與絕望,不但對瑪麗呵護有加,還容忍她的無理取鬧和吹毛求疵,甚至從山上采了野花笨拙地插在一起希望給她一些安慰。摩西斯對生活的坦然面對與瑪麗對命運的屈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所具有的質樸、善良、寬容、勇敢使白人都感到自愧不如。“對于白人殖民者和被壓迫的黑人,萊辛是愛憎分明毫不含糊的”。《野草在歌唱》中有許多涉及種族界限的描寫,這些界限無不在提醒所有的人,黑人與白人之間有顯著的差異,與“高貴”的白人相比,黑人是落后和沒有理性、不可理喻的,二者之間存在著無法跨越的鴻溝。在忍受了眾多屈辱,喪失了人身自由和尊嚴之后,摩西斯陷入了絕望。然而,當面對白人不公正的待遇、內心的憤恨再也無法平息時,摩西斯選擇的反抗形式卻是極端的、不理智的,他最終選擇了自我毀滅性的報復行動——謀殺,并不得不因自己的沖動付出慘痛的生命代價。
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斗爭中,土著人的身份永遠是處在邊緣位置上的“他者”,正如愛德華·賽義德在其《東方主義》所闡述的那樣,他們無法描述自己,他們只能被描述。土著人在強大的殖民統治者的壓迫下被無助地淪為西方霸權的俘虜。在以往的殖民小說中,從18世紀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到20世紀吉普林的《叢林》,許多作家創作的具有殖民色彩的作品都認為如果沒有西方人的領導支持,非西方世界就沒有歷史文化、獨立完整可言,是腐朽與無可救藥的。這種將白種人神圣化、非西方邊緣化和有色人種妖魔化的觀念,由精英文化層漸漸散布到大眾層面,充斥于西方媒體與大眾頭腦之中。然而,《野草在歌唱》沒有續寫白人不可侵犯的神話,相反,它真實地再現了白人在非洲殖民地的尷尬處境。在萊辛的筆下,白人不再是權威的象征,白人中心的理想神話在這部小說中破滅了。小說中的摩西斯是一個典型的對白人殖民霸權具有反抗精神的土著人形象。從農場上的苦力到農舍里的仆人,摩西斯表現出了非常可貴的反抗意識。他因對一個小時只允許休息一分鐘的不公正待遇表示不滿而有意違背了瑪麗的命令,結果臉上挨了鞭子。他臉上的傷疤象征了殖民統治者給被殖民地人民留下的創傷,那段屈辱的歷史將深深地印刻在土著人的心中,難以撫平。當瑪麗忽視他作為人的尊嚴時,摩西斯終于忍無可忍,選擇了謀殺手段來宣泄積壓在心中的憤恨。摩西斯完全達到了報復的目的,心里充滿了滿足感,然而,在這種滿足感中究竟混雜著怎樣的心理歉疚、憐憫,甚至是創傷的感情,那是很難說的。瑪麗死后,摩西斯并沒有逃走,而是安靜而勇敢地接受了應有的懲罰。正如美國作家理查德·賴特在《土生子》中安排別格·托馬斯殺死白人資本家千金小姐所產生的轟動效果一樣,萊辛在《野草在歌唱》中故意安排黑奴摩西斯拿起武器殺死白人瑪麗,這一行為預示著非洲土著黑人已經覺醒,并向白人殖民者的特權和至高無上的權威發起了挑戰。小說將社會、時代、種族和人物心理融成一體,在白人主婦與黑人奴仆的矛盾關系及釀成慘痛悲劇的描寫中,“反思了白人殖民者在非洲移民的政策錯誤及其荒謬,形象展現出種族隔離和殖民制度的罪惡后果”。
四 結語
對萊辛首部作品的解讀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縱觀萊辛的創作歷程,《野草在歌唱》為作者以后的創作播下了思想的種子,瑪麗·特納似的精神崩潰及迷茫在其以后的小說中屢屢出現,如《暴力的兒女們》中的瑪莎·奎斯特,《黑暗前的夏天》中的凱特·勃朗和《十九號房》中的蘇珊·羅林等等。通過對作品中白人女主人公瑪麗和黑人奴仆摩西斯的悲劇命運分析,有助于我們認清殖民主義的丑惡本質,感受殖民主義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給殖民者和被殖民者雙方帶來的巨大的災難和痛苦。“野草在歌唱”的標題出自T·S·愛略特《荒原》的第五章“雷霆所說的”。通過上下文分析可知萊辛引“野草在歌唱”的本意應是和死亡、絕望的環境和氛圍相聯系的。因此,《野草在歌唱》并非是一曲委婉動聽的悅耳之歌,它所真正傾訴的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痛苦與無望的哀鳴。
注:本文系牡丹江師范學院人文青年扶持項目“殖民悲歌——對《野草在歌唱》中女性內心世界的探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QF200913。
參考文獻:
[1] 張和龍:《戰后英國小說》,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2] 多麗絲·萊辛,一蕾譯:《野草在歌唱》,譯林出版社,1999年版。
[3] 瞿世鏡、任一鳴:《當代英國小說史》,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
[4] 蔣承勇等:《英國小說發展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作者簡介:
丁威,女,1980—,黑龍江牡丹江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牡丹江師范學院。
張榮升,男,1979—,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牡丹江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