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羅伯特·弗羅斯特是20世紀美國著名詩人。傳統評論一般認為他擅長描寫田園鄉村生活,詩作語言樸實無華。但如果通讀了弗羅斯特的作品,就不難發現田園詩歌只是其詩作的一部分,他的大部分詩歌作品充滿了矛盾性與復雜性。《被騷擾的花》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這首詩表現了男性和女性對于欲望的矛盾態度,揭示了詩人寫作的矛盾及根源。
關鍵詞:羅伯特·弗羅斯特 《被騷擾的花》 矛盾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羅伯特·弗羅斯特(1874-1963)是20世紀美國著名詩人,曾受聘于幾十所大學,4次獲普利策獎,并于1964年受邀在肯尼迪總統就職典禮時朗誦其詩作,是少數幾個在世時就得到認同的詩人。弗羅斯特被譽為“新英格蘭詩人”,傳統評論一般認為他擅長描寫田園鄉村生活,詩作語言樸實無華。但如果通讀了弗羅斯特的作品,就不難發現田園詩歌只是其詩作的一部分,他的大部分詩歌作品充滿了矛盾性與復雜性。如1942年出版的詩集《見證樹》中的《被騷擾的花》,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一 詩中的矛盾性
《被騷擾的花》篇幅不長,全詩共73行,矛盾沖突層出不窮。該詩作一開始展現的是一名男子對女孩的追求:
“她往后縮,他很鎮靜:/‘正是這樣才帶勁兒。’/他用花瓣嬌嫩的花/抽打他攤開的掌心。”
不難看出,此時的男子處于絕對控制地位,符合傳統的男女地位關系,女性就像獵物一樣,等待男性的征服與控制,所以他覺得“帶勁兒”。他用花抽打掌心這一舉動則充滿性的暗示,此時的花代表著女孩,是一個任其擺布的對象。接著,詩人又描述了女孩是怎樣的一個欲望對象:
“她站在齊腰高的/金穗菊和鳳尾蕨叢中,/她光亮的頭發已凌亂。”
這對男子充滿誘惑,“渴望擁抱她”,這種渴望使他透不過氣,說不出話,“就像是老虎含著根骨頭”。到此為止,雖然男子像只“老虎”般生猛,女孩只是“花瓣嬌嫩的花”,但是男強女弱的格局卻已經動搖,因為是女孩的誘惑使得男子無法言語,是女孩控制著男子的欲望。不過此時的女孩仍然處于惶恐中,恰好這時“她母親的呼喚/從花園里越過墻頭傳來”,男子之前強烈的征服欲似乎轉瞬間被瓦解了,“一只手像爪子般垂下……一種討好的笑容/把那個大鼻子分成兩半……一雙眼睛變得躲躲閃閃”。在這段描寫中,男子的手變成了狗的爪子(paw),鼻子也變成了豬的鼻子(snout),因此,男子已經不再是人類,或者也不再是先前威風的“老虎”,而成了“狗”,或者“豬”。通過變形,男子成了屈從于人類的獸,男性的權威不復存在,女孩的地位已經凌駕于男子之上。隨后,男子的無能更加徹底地暴露出來:
“那條狗或者那個隨便什么,/遵從野獸的法則,/除了在夜晚外就是懦夫,/早已轉身匆匆逃去。”
男子從一開始的進攻轉為逃跑。而女孩的情形則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她開始詛咒男子,最后她母親“揩干她腮上的唾沫,……拽著她朝家里走去”。這時的女孩其實也成了一頭野獸,或者說更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而不再是一朵任人擺布的花了。
通過上面的簡單分析,可以看出詩歌中的兩個主要人物都經歷了一次變形,男子從“老虎”變成了“狗”和“豬”;女孩從“花”變成了“野獸”。兩者的強弱關系也隨之被顛覆。
這首詩想象豐富,頗具寓言性,詩人到底要表達什么主題?弗羅斯特的回答是“女人的性冷淡”。詩人的概括有幾分道理但也不盡然。詩中描寫女性的性冷淡只是一個方面,更多地則是揭示了男性和女性對于欲望的矛盾態度。
詩中的男子的欲望過程較為明顯,一開始他是進攻者,后來因為女孩母親(聲音)的出現,便失去了男性氣概。這種突然的轉變使得他最初的男性氣概受到質疑,那種進攻只是表面上的,隨著外界的變化便會很快轉變,男子的征服欲和無能并存,虛假的男性氣概掩蓋不了他的無能。
女孩的情形則較為復雜和隱晦。最初她是一朵嬌嫩的花,對男子心存恐懼卻又不敢拒絕他的追求,“惟恐一動就會喚醒/那在一個野蠻人心中/沉睡的追求的邪念”,這似乎是一種妥協的態度。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母親的呼喚使她“驚恐地偷看了一眼,/看他是否可能聽見呼喚/并趁她母親過來之前/撲上來把事了結”。此處便有了一個不確定因素:女孩希望男子了結什么?是希望他離開還是成全好事?如果是希望他離開,就不必等他“撲上來”了,所以她的真實想法是希望他盡快打破僵局,加快求愛進程。她的這種想法和一開始給人的印象大相徑庭,不過詩中確實不曾提及女孩試圖反抗或者拒絕,而且她站在齊腰的花叢中,頭發凌亂,給男子以視覺刺激,使他從人類降格為獸,所以她這時的急切也就很自然了,而男子隨后的落荒而逃就難免“令她遺憾”了。
女孩的矛盾心理還在于她認為“是一朵花毀了一個男人”,那樣的花是“臭”的、“卑賤”的,即男女的交往使雙方不再純潔,所以她拒絕再做這朵花,這符合詩人說的“女人的性冷淡”。于是,女孩對于欲望既恐懼又渴望的態度便顯現出來。在詩的結尾,女孩毒蛇般的詛咒既是對男子企圖冒犯她的憤怒,也是對他軟弱退卻的失望。
二 詩人寫作的矛盾及根源
《被騷擾的花》雖然收錄在1942年出版的《見證樹》里,但其寫成年代卻很早,“早得可以被收錄在《少年的心愿》(1913年出版)里”。一些評論家認為《被騷擾的花》所描寫的和弗羅斯特與妻子埃莉諾早年的經歷有關, 所以這首詩一直到埃莉諾去世之后才得以發表。
弗羅斯特和埃莉諾的戀愛歷程十分坎坷。在高中時代,弗羅斯特就愛上學業上的勁敵埃莉諾。1892年高中畢業,兩人訂婚,之后埃莉諾到紐約州的圣勞倫斯大學就讀,而弗羅斯特來到了達特茅斯學院。1893年,弗羅斯特因厭倦大學生活而離開學院回到家鄉教書,隨后又辭去教職幫助照顧埃莉諾的母親和體弱多病的妹妹,并替她們找房子,整個夏天與她們住在一起,同年4月,埃莉諾從學校回家時,弗羅斯特曾勸其退學同他結婚,遭拒。1894年,弗羅斯特試圖說服埃莉諾馬上和他結婚但未成功,同年秋,他送她一本收有他的詩歌的小冊子,但她冷淡的接納使他絕望。1895年,弗羅斯特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奧西皮山租下一個小屋以便接近埃莉諾,這一年12月19日兩人終于結婚。在多年不懈的追求下,弗羅斯特終于和埃莉諾走到了一起,可見其對愛情的執著。
《被騷擾的花》包含的性暗示使詩人自己也頗感矛盾。他在一次采訪中說:
“我不會在外邊對任何人朗讀《被騷擾的花》。這倒不是因為我怕他們,而是因為我不希望那些詩被大聲朗讀。我書中有些詩我羞于念出聲,它們更為……我更希望它們被人默讀。”
Donald Greiner提到此詩令人想起“1892年的尷尬時刻,當時弗羅斯特認為埃莉諾拒絕他的性要求是在羞辱自己”。其他一些評論家,如理查德·普瓦里耶也認為此詩帶有一定的自傳性。而弗羅斯特在詩中對女孩除了一腔激情外,確實含有一些譴責:
“一個姑娘只能看出/是一朵花毀了一個男人,/但她看不出的是/那朵花也許/并不臭也不卑賤”。
詩人把這次不成功的求愛歸咎于女孩,她表面的矜持使得男子降格為獸,聽命于女孩,但其欲望卻無法得到滿足。這正是詩人現實生活中挫折的影射,是青年時期婚戀波折的反映。但是作為一個詩人,他可以把心中的欲望以詩歌的形式記錄下來,詩人對自己的作品有控制主宰權,而這種控制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現實中的挫折,使原本無法訴說的苦悶得到了訴說。這首詩一方面釋放了詩人的欲望與不滿,另一方面又對埃莉諾顯得有些褻瀆,從某種程度上說,詩中的男子就是弗羅斯特本人,是他在用隱晦的方式抱怨埃莉諾的拒絕,惡毒地貶低埃莉諾。詩人最終與埃莉諾結合,這首詩便不再適合發表,這使詩人處于一種非常矛盾的處境,所以這首他自認為非常優秀的作品遲遲沒有和公眾見面,一直到埃莉諾去世才得見天日。
在這首詩中,原本自然的求愛變得充滿惶恐與失望,這種情緒不僅源于詩人自己當初的情感挫折,還揭示了西方社會普遍存在的人的孤獨。20世紀初期的西方,社會分崩離析,傳統道德信念開始瓦解,人與人之間不復信任,充滿了隔閡。在弗羅斯特的《補墻》、《火與冰》等名詩中,隔閡問題被多次提及。《被騷擾的花》所屬詩集《見證樹》中的另外一首詩《它的大部分》也見證了西方社會中人的無奈與尷尬:
“他曾經以為他獨自擁有這世界,/因為他能夠引起的所有的回聲/都是從某道藏在樹林中的峭壁/越過湖面傳回的他自己的聲音。/有天早晨從那碎石遍地的湖灘/他竟對生命大喊,它所需要的/不是它自己的愛被復制并送回,/而是對等的愛,非模仿的回應。”
詩作字里行間彌漫著人在宇宙間的孤獨。在西方社會中,即使是人口眾多的大城市,人們也是不相往來,互不關心,更不必說心靈的交融,所以在這樣的社會里,人的心靈始終是孤獨的。這樣的無奈比隔閡更甚。隔閡至少可以消除,而孤獨卻無法改變。詩人在詩中既是主人公也是旁觀者,在孤立無援的社會里,詩人渴望得到對等的愛但又覺得希望渺茫。《被騷擾的花》延續了這種對愛的渴望與絕望。詩中男子的求愛進攻性與無能并存;女孩面對求愛消極被動和熱切期待并存。人類理想中的和諧男女關系的典范是伊甸園的亞當夏娃。夏娃是上帝用亞當的一根肋骨做的,他倆愉快地生活在一起,即使后來夏娃受了撒旦的引誘,偷吃了禁果,和亞當雙雙被貶下界后,他們兩人仍然能夠攜手共同克服困難、創造人類的家園。然而,在弗羅斯特的筆下,男女雖然相互吸引,但他們對陌生個體的恐懼遠大于對于愛的追求。現代社會混亂無序,失去了宇宙的中心,人們失去了安全感,精神上出現了荒原,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不信任使得求愛過程充滿疑慮和矛盾,原本最自然的關系變得危機重重。由于傳統信念逐漸瓦解,亞當夏娃模式也隨之崩潰。《被騷擾的花》中的男主人公就像艾略特筆下的J·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是精神上的無能和荒蕪使得他失去了愛的能力,而女孩的被吸引和抵觸恐懼情緒則貫穿了整個過程,他們之間有一堵無形的墻,因而該男子和女孩不可能像亞當夏娃那樣合二為一,只能是兩個孤立的無法融合的個體。
三 小結
《被騷擾的花》中的復雜性和矛盾性耐人尋味,弗羅斯特運用想象和隱喻,以樸實的語言影射了自己早年的挫折,并從深層次揭示了西方社會人與人的隔閡與孤立,顯示了詩人對人類生存狀態的憂慮與思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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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盛,女,1982—,浙江杭州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浙江傳媒學院國際文化傳播學院。
蔡榮壽,男,1963—,廣西平南人,上海師范大學在讀博士研究生,教授,研究方向:世界文學、比較文學,工作單位:浙江傳媒學院國際文化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