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獻給愛米麗的玫瑰》是福克納代表作之一,小說的主人公愛米麗是一個歷經生活磨難,飽受社會摧殘的典型南方受害婦女形象。南方貴族家庭出身的愛米麗為何會有如此悲慘的命運?這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她的悲劇命運不是一方面因素造成的,而是社會的歷史的多方面因素共同導致的。愛米麗是值得我們同情的,然而,造成她悲劇命運的根源更值得我們深思。
關鍵詞:愛米麗 悲劇命運 悲劇根源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是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著名短篇小說之一,自1930年問世以來,一直震撼著人們的心靈。小說講述了南方沒落貴族小姐愛米麗的悲慘命運。愛米麗的父親是一個思想保守頑固的南方貴族,在父親的嚴厲控制下,愛米麗作為正常人的權利被剝奪,父親去世后,她努力追求自己的新生活,然而又受到整個鎮上人的極力阻撓和責難,最終,為了保持愛情和尊嚴,她毒殺了自己的情人,并與尸體共同生活了40年。
學者們從不同的視角解讀小說,解讀愛米麗的命運,通過對作品的解讀挖掘作品反映的時代特征。在《獻給愛米麗的玫瑰》中,福克納通過細膩的描述手法講述了愛米麗的悲劇故事,本文試圖從女性主義視角探討造成愛米麗悲劇命運的原因。關于愛米麗的悲慘命運有很多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愛米麗是南方傳統觀念的犧牲品,她的不幸是腐朽的道德觀念造成的;有人認為愛米麗的悲劇命運是以清教為核心的舊傳統造成的;還有人認為愛米麗頑固保守的南方貴族性格造成了她的悲慘命運。然而,愛米麗的悲慘結局不是一方面原因造成的,而是多方面因素共同導致了她最終的悲劇命運。
二 父權體制的迫害
貴族出身的愛米麗從小失去母親,缺乏母親的關愛和呵護,而她的父親和許許多多的南方莊園主父親一樣,是家庭的主宰,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和地位。為了自己所謂的宏偉藍圖,她的父親不惜犧牲愛米麗的幸福,把愛米麗當作“物品”,剝奪了她作為“人”的權利。
“為保證她的價值,他必須使她遠離一切有可能誘她走向‘淫亂’和‘墮落’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看護她的貞節,因為愛米麗的貞節是格里爾生家族榮譽的象征,也是她父親權威與教養的見證”。(苗群鷹2002:22)
這一切在那幅極具象征意義的畫中得到生動的刻畫:
“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愛米麗小姐立在背后,她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著愛米麗,手執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們倆的身影。”
父親的馬鞭趕走了一個又一個愛米麗的追求者,而愛米麗只能站在身后,成為自己幸福的旁觀者,直到30歲仍然待字閨中。手執馬鞭的父親在生死前后都牢牢控制著那座破敗不堪的大宅子,控制著愛米麗。在收稅人上門收稅的時候,人們看到“壁爐前已經失去金色光澤的畫架上面放著愛米麗父親的炭筆畫像”。在愛米麗離開這個充滿冷漠、孤獨和凄涼的世間的時候,她的停尸架上面也懸掛著她父親的炭筆畫像,一臉深重沉思的表情。在父親馬鞭的鞭打和精神禁錮下,愛米麗只能有“淑女風范”而不能有自己的自由和欲望,只能服從而不能反抗,只能為家族爭光而不能有任何父親眼中有傷風化的行為。愛米麗在這種極度壓抑的氛圍中生活,她已經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怎樣的,她已經沒有了作為一個女人應該擁有的生活。
愛米麗也曾試圖向父權和男性中心主義社會提出挑戰。父親去世后,她開始追求自己的幸福,將頭發剪短,“看上去像個姑娘”。并與來自北方的小伙子荷默相愛。她不顧他人的閑言碎語,公然與荷默駕車出游。對她的愛情,鎮上的人先是責難,當責難不起作用時,鎮上的婦女們就搬來牧師去“拜訪”愛米麗,而“拜訪”失敗后,牧師夫人又親自寫信給愛米麗在阿拿巴馬州的親戚,敦促其對愛米麗嚴加管教。而愛米麗對于所有的阻撓置之不理,一心一意要嫁給荷默,但放蕩不羈的荷默卻試圖拋棄她,面對這一次的傷害,愛米麗沒有選擇沉默或死亡,而是以毒殺荷默的方式來表示對她所經受的精神和肉體的折磨和殘害的抗議。
在父權社會,男性一直處于社會的主導地位,女性則成為男性的附屬品,沒有任何的自由、權利和地位,她們為父親、丈夫和孩子而存在,她們必須遵守一切婦道規范,不得越雷池半步,也正是這種父權制度的殘忍和它對人性的踐踏造成了愛米麗悲慘痛苦的一生,直到她74歲去世的時候,她仍然擺脫不了父親的糾纏,懸掛在她的停尸架上方的父親的油畫像,寓意著愛米麗永遠擺脫不了父親對她的精神禁錮,也逃不出那座囚禁她肉體和思想的古宅。
三 清教思想的殘害
《圣經》中的夏娃誘惑亞當偷食禁果使他們被逐出伊甸園,這被視為是一種女性的原罪。夏娃的墮落使婦女一直背著沉重的十字架,她們被看作是“地獄之門、萬惡之源。她應該一想到自己是女人就感到羞愧,她應該為把各種詛咒帶給了這個世界而不斷懺悔”(肖明翰 1994:188)。從此,女性在長達數千年的歷史中處于受奴役受壓迫的地位。
在比清教徒的新英格蘭更為清教化的美國南方,女人罪惡觀更加嚴重,他們把女人看成是一切罪惡的源泉和中心,女性代表著“性欲”、“淫亂”,因此那些追求愛情和自由,試圖打破習俗的婦女被認為是無恥和大逆不道的。禁錮人性的清教文化壓抑了婦女的種種需求,清教婦道觀更是扼殺了婦女的正常生活,它一味強調婦女的貞操和清白。在這種婦道觀的影響和束縛下,愛米麗的人性遭到壓抑,正常的欲望也遭到了譴責,而這僅僅是為了保持植根于人們思想中的所謂的冰清玉潔的“圣女”形象。然而,在種種非人性的清規戒律的束縛下,女性的自我意識不可避免地與清教婦道觀發生激烈的沖突和對抗,但最終的結果總是女性受到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和迫害。
愛米麗的父親在世的時候,嚴加管教愛米麗,把所有追求愛米麗的青年用馬鞭趕走。父親手中揮動的馬鞭不僅趕走了前來求愛的年輕人們,也破壞了愛米麗正常的作為女人的生活。父親的霸道和管教扼殺了愛米麗青春的悸動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大宅子成為她生活中最為熟悉的地方,也成了她幸福和快樂的墓地。
愛米麗父親的去世從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愛米麗追求自由和愛情的阻礙,然而鎮上的人們又接過了父親的“馬鞭”,繼續抽打著愛米麗,讓她仍然無法逃離之前灰暗生活的陰影。當愛米麗遇到自己一生唯一愛的男人荷默,并想和他結婚建立家庭時,受到了全鎮人的阻撓和責難。在奉行傳統的“騎士精神和淑女風范”的南方小鎮,他們絕不能容忍象征著高貴、優雅和貞潔的南方貴族小姐愛米麗愛上“一個北方佬,一個拿日工資的人”。在他們眼中,愛米麗從來就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是一座“紀念碑”,她沒有權利過正常女人的生活,她根本沒有自己的身份和聲音,而是過去時代的代表和象征。因此,在鎮上人看來,愛米麗和荷默在一起簡直是有傷風化,是全鎮的恥辱。在南方傳統婦道觀與追求自由和愛情的矛盾斗爭中,愛米麗毅然決然要和荷默在一起,她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大家閨秀”,而是要過正常女人的生活。在那樣一個清教思想根深蒂固的南方社會,我們難以想象愛米麗能做出這樣的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然而,荷默最終還是拋棄了她,面對如此沉重的打擊,愛米麗的心理發生了扭曲畸變,并偏執到瘋狂的地步,以致導致了后面哥特式場面的出現。
愛米麗最終決定毒殺荷默,在毒殺荷默前,她訂購了全套的男士盥洗用具和服裝,并在所有的銀具上面都刻上了荷默的名字。她將毒殺情人的房間布置得像新房一樣:玫瑰色窗簾,玫瑰色燈罩、梳妝臺,一排精細的水晶制品。在情人死前她還與之相擁,愛米麗通過這種方式實現了她和情人的結合,完成了她悲壯的“婚禮”。愛米麗的怪異行為向人們昭示了傳統清教思想的毀滅性和破壞力。此后,愛米麗在度過40多年的離群索居生活之后離開了人世,她變成了傳說中的神秘人物,因為“除了一個花匠兼廚師的老仆人之外,至少有十幾個光景誰也沒有進去看過那所房子”。她的葬禮不僅僅是一次全鎮的聚會,還是杰弗生鎮上的人們對愛米麗生活干涉的繼續,愛米麗并沒有因為離開人世而獲得解脫和寧靜。
四 貴族文化的毒害
美國南方的早期移民來自英國,他們依據對當時英國社會生活的了解構筑了等級分明的南方社會結構。由于南北雙方在奴隸制問題上發生爭端,導致了美國內戰的爆發,南方社會堅決不能容忍廢除南方的奴隸制度,因為這將顛覆南方一直以來的等級制度,威脅到南方貴族的統治地位和根本利益。美國學者迪安·羅伯茨曾尖銳地指出:
“階級是愛米麗成為老處女的原因。她的父親雖然沒有鎖住她的肉體,但卻把她禁錮在了舊南方僵化的淑女觀里,將她高高捧起,使杰弗生的小伙子們夠不到。”(Roberts 1994:158)
從某種意義上說,等級分明的南方社會結構和貴族文化是造成愛米麗悲劇命運的原因之一。
愛米麗被認為是南方貴族形象的代表,人們似乎永遠把她放在一個特殊的社會地位上,把她視為舊南方的“紀念碑”。愛米麗活著的時候,是鎮里的傳統、責任和關心點,即使她在家中獨處時也仿佛是歷經歲月滄桑的“壁龕里一座無頭的雕像,在看著我們,還是沒看我們,我們永遠說不清楚。”(福克納 2001:471)她的去世如同一座豐碑轟然坍塌,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宣告了舊南方貴族制度的崩潰。作為“紀念碑”的象征,愛米麗在人們眼中所遵循的只能是超我原則。他們能夠容忍她不納稅,不安裝門牌號碼和郵箱,但她必須接受這一榮譽的嚴厲制約,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一旦她打破約束,不履行她的責任和義務,那么她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因此,當她遇到一個地位卑微的北方佬荷默時,兩個人的愛情受到全鎮人的責難和阻礙。對那些愛嚼舌頭的女人們來說,愛米麗作為南方上流社會的“紀念碑”,下嫁給一個北方佬、包工頭實在是有失身份。而在老一輩人的眼里,愛米麗則是不守婦道,令他們蒙羞。他們都認為對于一個墮落的女人,“全鎮的恥辱”、“青年的壞榜樣”來說,愛米麗自殺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引以為榮的傳統典范,當愛米麗無法完成這一使命時,他們便詛咒她去死。在等級思想根深蒂固的南方貴族文化社會,跨越等級的愛情是絕對不可能得到認同的。
五 結語
《獻給愛米麗的玫瑰》講述了一個沒有人性生存條件的女人的悲劇故事,是一個被污濁的社會環境、冷漠的世俗關系所殘害的女人的故事。正如福克納所說的:
“愛米麗的悲劇是一個無法避免的悲劇,沒有什么能阻止它(Harris 1988:152)”。
通過這部作品,福克納向人們展現了美國南方婦女的悲慘命運,小說的意義不在于對于愛米麗悲劇人生的描述,而在于引導人們對愛米麗悲劇命運的沉思。愛米麗在清教思想盛行的南方貴族社會父權制度的壓抑和迫害下走到了悲劇人生的盡頭,她無論是逆來順受還是斗爭反抗,都無法逃離殘忍的社會制度的魔爪。通過《獻給愛米麗的玫瑰》,福克納把矛頭指向了美國南方社會的和歷史的痼疾,正是這些根深蒂固的無形的精神魔咒導致了愛米麗走向悲慘的人生道路。福克納為愛米麗獻上了一朵“玫瑰”,是表達自己對她的憐憫和同情。
參考文獻:
[1] Harris,Laurie Lanzen and Fitzgerald,Sheila.Short Story Criticism,Vol.1.Detroit:Gale Research Company,1988.
[2] Roberts,Diane.Faulkner and Southern Womanhood.Athens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1994.
[3] 福克納:《獻給愛米麗的一朵玫瑰花——福克納短篇小說集》,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
[4] 苗群鷹:《黑屋中的玫瑰——試析愛米麗的悲劇成因和主題意義》,《廣州大學學報》(社科版),2002年第1期。
[5] 肖明翰:《大家族的沒落——福克納和巴金家庭小說比較研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作者簡介:滿文靜,女,1981—,山東棗莊人,本科,助教,研究方向:語篇分析、英語語言文學、英語教學,工作單位:棗莊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