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魏晉文學審美批評的三位一體

摘要魏晉時期，人物品評的角度從道德實用轉(zhuǎn)向?qū)徝烙^照，這一轉(zhuǎn)變又擴大到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品評中，將文學審美發(fā)展至人物美、自然美和藝術美的三位一體。這種審美，融匯在文學批評中，對魏晉美學和中國美學的發(fā)生與發(fā)展都產(chǎn)生了極為重要的影響。

關鍵詞:人物品評 自然美 藝術美

中圖分類號:1206 文獻標識碼:A

先秦兩漢，中國尚未出現(xiàn)系統(tǒng)的文藝理論，一些零星片斷的美學思想和言論散見于諸子的哲學著作中。魏晉時期，大量的文藝理論和美學著作開始出現(xiàn)。這與當時盛行的人物品評密切相關。王瑤《中古文學史論》云:

“中國文論從開始起，即和人物識鑒保持著密切的關系。”

魏晉六朝，社會大動亂、文化大裂變和道德大崩潰，帶來思想大解放并促成“人的覺醒”與主體價值的再發(fā)現(xiàn)。伴隨著這一時代潮流，人物品評從道德實用轉(zhuǎn)變?yōu)檎軐W美學(審美)。這一轉(zhuǎn)變逐漸擴大，形成對人物、自然與藝術進行審美品評的三位一體。

一 審美性的人物品評

“人物品評”又稱“人物品藻”或“人品”，是從先秦以來便有的一個傳統(tǒng)，到漢代開始受到普遍的關注和重視，當權者采取“察舉”、“征辟”的方法選拔人才，以“孝悌”、“孝廉”等道德范疇作為衡量人才的主要標準，這就使人物品評與社會實際需要結(jié)合起來，大大加強了人物品評的社會意義，更促進了人物品評的發(fā)展。至東漢末年，由于宦官專權，政治腐敗，于是出現(xiàn)了與宦官勢力相對立、相抗衡的士大夫知識分子的“清議”，如《后漢書》所言:

“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zhí)政”。

這種清議通過臧否人物，即品評人物干預朝廷對官吏的選任并抨擊朝廷腐敗政治，起到了一定的“輿論監(jiān)督”作用，以致朝廷有時不得不“隨所臧否，以為與奪”。因此，一些有影響的名士的評論品題直接關系到士人的升遷提拔和政治前途，湯用彤對此作了精辟論述:

“有名者入青云，無聞者委溝渠。朝廷以名為治(顧亭林語)，士風亦競以名行相高。聲名出于鄉(xiāng)里之臧否，故民間清議乃隱操士人進退之權。于是月旦人物，流為俗尚;講目成名(《人物志》語)，具有定格，乃成社會中不成文之法度。”

因此，人物品評受到整個朝野的高度重視，遂成風氣。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衣冠大族多離本土，士流播遷廣泛，使?jié)h代視品德操行而行辟舉的制度難再施行，“清議”的程序和機構也隨之被破壞，正如《通典》所謂的“四人錯雜，詳核無所”。知一個人德行，當作長期考察，但是，官吏要視事，不可拖欠，能直接迅速考察出的就是人的氣質(zhì)是否超舉、才性是否通敏。曹魏政權取代漢劉政權后，曹操出于政治需要，連下四道求賢令，提出“明揚仄陋，唯才是舉”的主張，故品評人物以才性更為風氣，變東漢的重德輕才為重才輕德，劉劭的《人物志》集中體現(xiàn)了這一思想原則。繼曹丕執(zhí)掌政權之后，命陳群創(chuàng)立了九品官人法，即九品中正制，在各州設大中正官，各郡縣設小中正官，代替宗族鄉(xiāng)閭來考察和評定人才優(yōu)劣，但是由于在漢末魏晉的歷史條件下，門閥士族是社會上舉足輕重的力量，故這一制度很快就被門閥士族壟斷，人物品評也被士族門閥所操縱，官吏的實際任用主要不再依靠自身的智慧才能，而是取決于出身門第的尊卑。因此，這時的才性之辨、人物品鑒便與現(xiàn)實政治中的選舉、用人逐步脫節(jié)，而與正在興起的文學清談合流，轉(zhuǎn)向哲學性質(zhì)的對社會理想和人生意義的本體性的探討和審美性質(zhì)的對人物才情風貌的品贊，從而完成了從道德實用性人物品評到哲學美學(審美)性的人物品評的轉(zhuǎn)變。這種轉(zhuǎn)變強有力地影響到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審美批評。人物美、自然美以及藝術美的品鑒，都特別強調(diào)主體要有審美心胸和審美觀照能力，從這一角度而言，三者是相通的。

二 人物品評對自然美品賞的推及

如前所述，魏晉以來，社會現(xiàn)實的動蕩不安，促使主體自我意識的覺醒。這種覺醒，就對自然美的認識而言，包含著兩個層次的理論意義:首先，理性的覺醒。玄學和老莊泛神論體系關于“天道自然”理論的重新認識與闡發(fā)，沖破了兩漢讖緯神學和煩瑣經(jīng)學的桎梏，廓清了長期蒙在山水上的神秘靈怪和政教比附的迷霧，成為促使人們領悟自然美的契機;其次，感性的覺醒。生命的短暫，使人們更珍惜現(xiàn)世生活，最大限度地提高了生命密度。社會的黑暗，又使人們不能通過建功立業(yè)的渠道實現(xiàn)個人價值，于是，汲汲顧影，游牧山水，屬耳流目，極視聽之娛，在苦難悲慘的現(xiàn)實之外追求稍許的安逸寧靜，與先秦儒家否定或輕視耳目視聽的感官娛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被扭曲的自然形象得以撥正，合理的感性追求被充分肯定。這是思想的解放，同時也是自然的解放。

隨著人與自然關系的豐富性、復雜性和層次性的逐步展開，山水也由人們賴以謀生的致用之所和取資之源、個人品德和社會政教的比喻與象征，一躍成為獨立的審美觀賞對象，正如徐復觀先生所說:

“在魏晉以前，山水與人的情緒相融，不一定是出于以山水為美的對象，也不一定是為了滿足美的要求。但到魏晉時代，則主要是以山水為美的對象，追尋山水，主要是為了滿足追尋者美的要求。”

由此可見，自然山水在魏晉之時便具有獨立的審美意義。自然的審美觀念具有時代的普遍性。當人們對外發(fā)現(xiàn)了自然美，對內(nèi)又發(fā)現(xiàn)了自身人格的美時，在觀照自然的時候，把自然當作和自己具有同等人格的對象來認識、來欣賞就不再是一件驚奇的事了。在人物品評時，人格之美與自然的物象之美自然易互相契合，達到統(tǒng)一。在《世說新語》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種統(tǒng)一:士大夫文人已將人物品評的審美意趣推及到自然美的品賞，常常用自然山水和某種景物來形象地比喻人物的美，例如:

時人目王右軍:“飄如游云，矯若驚龍。”(《世說新語》容止第三十)

有人嘆王恭形茂者，云: “濯濯如春月柳。”(《世說新語》容止第三十九)

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世說新語》容止第十四)

世目李元禮:“謖謖如勁松下風。”(《世說新語》賞譽第二)

公孫度目邴原:“所謂云中白鶴，非燕雀之網(wǎng)所能羅也。”(《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游云”、“驚龍”、“春月柳”、“日月”、“勁松下風”、“云中白鶴”等自然景物，都被用來品評人物。這些都不再是用抽象的概念、判斷和邏輯推理去冷靜地評論人物，而是用具體可感的自然景物來形象地比喻人物，充滿激情地贊嘆人物的美。

魏晉文人以這種方式來品評人物，究其原因，大致有三方面:其一，中國古代哲學強調(diào)人與自然的和諧統(tǒng)一，即“天人合一”思想在人物品評中的反映。在中國人看來，人與自然、物與我、情與景、本質(zhì)與現(xiàn)象、主體與客體都是渾然合一、不可分裂的。天地萬物與人的生命可以直接溝通，人與自然是一個有機的統(tǒng)一體，正是在這種“天人合一”的傳統(tǒng)美學思想影響下，中國美學極為強調(diào)個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美與真善的和諧統(tǒng)一:人們仰觀宇宙，俯察物理，以情接物，所領悟的詩情哲理，正是從永恒的天地生機中體味到的適我的人生理想追求。這種體合天人的審美意境，是魏晉人群體精神中表露出來的重要美學特征，而“人物品評”則現(xiàn)實地、審美地體現(xiàn)了這一基本精神;其二，這決定于中華民族的思維形式。中華的民族思維形式習慣于對人的內(nèi)在與外在的特征進行形象化的描述。描述型是中華民族思維形式的一個重要表現(xiàn)形態(tài)，這種描述往往帶有情感的欣賞意味。因而，其觀照本身不是理性的，而是具有審美的性質(zhì)。魏晉六朝時期的人物品評經(jīng)歷了從倫理型、道德型到審美型的歷程，這個歷程顯示了中華民族思維形式發(fā)展的趨向，奠定了審美型在對人物進行品評中的歷史地位。為了達到表述效應，中華民族思維創(chuàng)造了以此來比興彼的方式，但仍然沒有擺脫形象本身，是以一種形象(更多的是用自然形象)來擬比另一種形象，進而獲得對于形象的印象和理解;其三，用自然景物形象地比喻人物的審美方式，不僅解決了人物品評中“言不盡意”的矛盾，而且更符合藝術審美規(guī)律。一方面，用來做比喻的自然景物一般都具有多義性，都沒有一個非常確切的含義，使用的范圍也極其廣泛，但是，卻能準確地概括出人物內(nèi)在品格和精神風貌的某些特點，傳達出許多朦朧微妙的審美感受和信息。另一方面，由于人的性格十分復雜，人的氣質(zhì)和風度更難以用確切的語言去下定義，對人的識鑒往往憑借直覺和主觀感受，很難用抽象的概念去界說。用具有多種象征意義的自然景物去品評帶有很大模糊性的人物性格，這種審美評判只能是一種模糊的綜合評判，會產(chǎn)生一種模糊的多樣統(tǒng)一的審美感受，給讀者提供了一個自由聯(lián)想的廣闊空間，留下“只可意會”的無窮韻味。因此，人物品評常有“言不盡意”之嘆，帶有很大的模糊性。對于這一點，康德曾精辟也指出:

“模糊觀念要比明晰觀念更富有表現(xiàn)力……美應當是不可言傳的東西，我們并不總是能夠用語言表達我們所想的東西。”

人類的藝術審美活動，是一種情感的思維活動，即便是最先進的科學技術，對人的情感也無法作定量分析。顯然，適當?shù)哪：炊扔残缘拿魑挥斜憩F(xiàn)力。

三 人物品評對藝術美品賞的拓展

具有審美性質(zhì)的人物品評不僅極大地促進了審美的意識和教養(yǎng)的自覺和普及，而且還積累了一定的藝術經(jīng)驗和審美體會，大大提高了魏晉士人對美的細膩感受能力和表現(xiàn)能力，直接而廣泛地影響到其藝術的創(chuàng)造和欣賞。例如:

1、對文學的品評:

孫興公云:“潘文燦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支道林造《即色論》，論成，示王中郎。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乎?”王曰:“既無文殊，誰能見賞?”

2、對繪畫的品評:

戴安道中年畫行像甚精妙。庾道季看之，語戴云:“神明太俗，由卿世情未盡。”戴云:“唯務光當免卿此語耳。”

謝太傅云:“顧長康畫，有蒼生來所無。”

3、對書法的品評:

謝公問王子敬:“君書何如君家尊?”答曰:“固當不同。”公曰:“外人論殊不爾。”王曰:“外人那得知?”

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

4、對音樂的品評:

荀勖善解音聲，時論謂之暗解。遂調(diào)律呂，正雅樂。每至正會，殿庭作樂，自調(diào)宮商，無不諧韻。阮咸妙賞，時謂神解。每公會作樂，而心謂之不調(diào)。

5、對建筑的品評:

陵云臺樓觀精巧，先稱平眾木輕重，然后造構，乃無錙銖相負揭。臺雖高峻，常隨風搖動，而終無傾倒之理。魏明帝登臺，懼其勢危，別以大材扶持之，樓即頹壞。論者謂輕重力偏故也。

宣武移鎮(zhèn)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謂王東亭曰:“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紆曲，方此為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國;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故紆余委曲，若不可測。”

以上說明，魏晉的審美批評已經(jīng)由對人物美的品評，發(fā)展到對自然山水、文學、繪畫、書法、音樂、建筑藝術等的品評。無疑，審美性人物品評促使士人發(fā)現(xiàn)了自然美，并將自然美與人格美統(tǒng)一起來，這兩種審美觀照的結(jié)果又統(tǒng)一集中到人們的藝術審美態(tài)度上面來，自然美、人物美、藝術美這三者在品評人物的過程中得到了高度的統(tǒng)一，這從本質(zhì)上說明了中國古代美學體系歷史地、邏輯地展開方式是以“人”為中心，向“人”與“物(自然、藝術)”兩大層面展開。

毋庸置疑，魏晉的人物品評合人物美、自然美和藝術美三位于一體，其間融匯了文學批評，其直接影響就是擴大了審美對象，提升了審美觀照的能力，豐富了文藝批評理論中的概念、名詞，催生了文學批評的理論原則，促進了魏晉文學批評的蓬勃發(fā)展。這不僅對魏晉美學的發(fā)生與發(fā)展產(chǎn)生極為重要的影響，而且對中國美學的影響亦十分深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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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君慧，女，1977—，四川阿壩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中國民航飛行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