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名利場》中的兩位主要女性人物曾被看作是作家為進行道德勸誡而有意塑造的正反典型。本文從文本入手,從當時的社會歷史背景出發,考察薩克雷在《名利場》中描摹的女性生存狀況,探討他與時代女性觀的契合與沖突,分析表明薩克雷已超越了傳統的女性觀,但同時,薩克雷的女性觀也存在一定的矛盾性。
關鍵詞:薩克雷 《名利場》 女性觀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名利場》是英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威廉·麥克皮斯·薩克雷的代表作,許多評論家認為薩克雷把道德訓誡當作其創作的重要職責,認為他通過利蓓加這個形象批判了虛偽勢利的上流社會,批判了金錢至上的維多利亞主流價值觀;愛米麗亞則是作家同情和贊揚的理想化女性。甚至有人認為“《名利場》中代表善與惡、高尚與自私的兩個婦女形象正是薩克雷宣傳父權思想、維護父權社會統治,進行說教的正反兩個例子,作者的彰顯與貶抑是顯而易見的”。然而,有些評論家的分析則發現小說的隱含作者的不連貫現象非常明顯,雖然敘述者申明愛米麗亞是真正的淑女,但她給人的印象是虛弱愚蠢的寄生蟲,她的一些缺點如自私、缺乏才智、乏味等使她不能成為小說中的道德典范。利蓓加的不擇手段雖然為作者所憎惡,可同時作者又贊揚她才智過人,不屈不撓,并為她的命運不平。這兩位人物都具有多面性。筆者認為,薩克雷不是一個具有男權思想的作家,而是一位具有雙性視角的作家,本文將在細讀文本的基礎上,考察薩克雷在《名利場》中描摹的女性生存狀況和出路,探討他與時代女性觀的契合與沖突。
社會生活與時代背景是文學作品的一面鏡子。文學作品中人物、人物關系、事件以及相關的價值觀念,都是當時社會生活在作家筆下的反映。《名利場》的背景是英國歷史上輝煌的維多利亞時期,工業化、民主化、城市化進程在這一時期基本完成,整個維多利亞時期也是英國中產階級不斷發展壯大的時期。隨著中產階級在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等各方面的作用越來越顯著,他們的價值觀也成為當時的主流價值觀。19世紀三四十年代以后,反映中產階級的婦女觀和家庭觀的書刊大量涌現,這些書刊宣稱男女有清晰的性別角色分工,即男人屬于外面商業和政治的公眾世界,女人屬于家庭的私人世界。女人是依賴者,管理家庭,是甜蜜的“家庭天使”。而中產階級是薩克雷所熟悉和重點描繪的對象,中產階級婦女也是其小說主要描寫和關注的對象。那么薩克雷的女性觀是否與維多利亞時代的主流女性觀一致呢?
一
愛米麗亞符合“家庭天使”的所有條件,她是一位體貼的好母親、忠誠溫順的妻子以及孝順的好女兒。按理說,這樣的女性應該得到幸福,但作者的敘述表明,愛米麗亞一直遭受著不公正的待遇。
愛米麗亞的丈夫喬治,是一個終日沉湎于聲色和游樂之中的紈绔子弟,他在結婚一周后就對妻子感到厭倦,并妄圖勾引愛米麗亞的朋友利蓓加。愛米麗亞為此“不斷地受折磨,天天捱著苦楚”。但她囿于中產階級道德觀的限制,沒有勇氣正視現實,依然盲目地愛著喬治并在他死后守節,拒絕改嫁對她真心實意的都賓。她的這種做法完全符合當時的主流價值觀,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就提倡婦女守節,十分厭惡再嫁的寡婦。但作者卻嘲諷愛米麗亞的所謂忠貞,并指出愛米麗亞這樣的空有道德而缺乏智慧的傳統女性,不過是一個盲目,軟弱、愚昧和乏味的“洋娃娃”而已。愛米麗亞是平克頓女校的優秀生,作者卻描述她在家道敗落后無法謀生,她的畫沒人要,她想教書沒人請,她“在這個競爭劇烈的世界上是沒法奮斗下去的。”作家敏銳地觀察到中產階級女性所受教育的局限性。這種以優雅禮節、跳舞、唱歌、繪畫等才藝體現素質以便吸引男性的教育使得女性被人為地降到了無技能或低技能的地位,從而失去作為“人”的自由發展的機會和權利,成為供男子欣賞的玩偶般的 “家庭天使”。而作為這種教育的受害者,愛米麗亞對人生價值沒有任何追求和探索,過著平庸乏味的生活。
中產階級婦女不能也不會外出工作,沒有絲毫經濟地位。愛米麗亞在父親破產,丈夫陣亡后,失去了生活來源,無奈之下將兒子送給公公撫養,忍受著母子分離的痛苦,直到她與都賓結婚,才擺脫了貧困。作家多次將她比喻為寄生藤,生動地指出她的依賴性。“在男權制社會中,婦女的地位始終與她們的經濟依賴性緊密相關”。許多中產階級婦女地位介于玩偶和主婦之間,但囿于自身的軟弱、傳統的道德和家庭壓力,她們不得不屈從就范,否則就會遭到社會唾棄。如畢脫爵士的第二任妻子露絲遭受丈夫的虐待而不敢反抗。由此,作家揭示了掩蓋在中產階級婦女表面的體面生活之下的種種真相:
“經濟地位低下,缺乏自信、自尊,空虛萎靡。她們終身被局限在狹小的家庭領域,處于一種法定被奴役的地位,尤其在精神上她們體會到了更多的壓抑”。
可見,薩克雷對女性世界并非持麻木不仁的旁觀者態度,他能超越觀察女性的狹隘視野去洞察和同情女性的苦難,能理解女性被男性自我中心排擠而處于邊緣的境況。薩克雷在同情愛米麗亞遭遇的同時,也否定了愛米麗亞身上一些被男權社會視為女性標準的品德:軟弱、柔順、無用和寄生習性等。
二
小說中的另一位主要女性人物是出身貧寒的利蓓加,為了能進入上層社會,獲得夢寐以求的財富和地位,她不擇手段,利用自己的魅力,精心編織成一張張網,輕而易舉地使得愛米麗亞的哥哥喬斯、羅登上尉、畢脫爵士、斯丹恩侯爵等一大批男人都為她俘獲,成為她利用的對象。對于這位具有強烈的自我獨立意識的叛逆女性,在表面的批判態度下,作家隱晦地表達了對這個人物的某些方面的喜愛和同情。
在小說中,作家毫不掩飾自己對利蓓加的某些方面的欣賞。利蓓加才智過人,精通音樂語文兩科。在畢脫爵士處任家庭教師時,她施展才能幫助畢脫治理莊園,成了畢脫的親信。她能歌善舞,迷倒了以斯丹恩侯爵為代表的一大批上層人物。她又洞悉人性,斷定喬治是一個輕薄的紈绔子弟,也看出都賓是一個真正的紳士,并最終促成了都賓和愛米麗亞的婚姻。她的魅力使得畢脫爵士和羅登父子同時愛上了她,使羅登冒著拋棄財產的風險娶了她,并使婚后的羅登放棄了從前喜愛的賭錢,打獵,吃喝和風流勾當。利蓓加是一個不同于傳統女性的另類,她意志堅定,從未表現出軟弱無能的一面。作者欣賞她的勇氣和自立:
“我這小說里的男人雖然沒有一個出類拔萃,女人里頭總算有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副官的老婆天不怕地不怕,不管有什么疑難大事,她都不慌不忙的應付?!?/p>
小說開篇,利蓓加就表現出一種叛逆精神,她厭惡學??贪宓捏w制,并公然對抗校長??吹侥切┢接沟母患遗p易就享有奢侈的生活,她敢于向不平等的社會發出質問。利蓓加的質疑間接表達了作家本人對社會不平等的憤慨,反映了當時個人希望通過才智改變命運的意愿。在當時的男權社會,利蓓加雖有極高的才智,卻不能像男子那樣獲得較好的職業,唯一體面的職業就是充當家庭教師或陪伴女士,但這不能滿足她進入上流社會的野心。于是,她只能通過婚姻獲得更高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利蓓加主動出擊物色丈夫的行為,顯然與當時主流價值觀所要求的含蓄,端莊的淑女形象相悖。但作者多次為她辯護,既然母親們想方設法為女兒們物色理想丈夫,身為孤女的利蓓加只有做“自己的媽媽”。作者對利蓓加不擇手段向上攀爬的行為也給予一定的理解,并指出至少一定數量的錢是有美德的生活的保障。利蓓加看到鄉紳太太們富足悠閑的生活,覺得自己如果“有了五千鎊一年的進款,也會做正經女人”。為此,作者為她辯護道:
“她(利蓓加)和一般正經女人為什么不同?誰能說不是因為金錢作祟呢?個人經過的考驗是不同的,你只要考慮到這一層, 就不敢自以為高人一等了?!?/p>
利蓓加才智出眾,積極進取,卻囿于當時社會對女性的禁錮,無法像男人一樣謀生并實現自我。她只能將獲得幸福的希望寄托在兩性關系上,試圖在同男性的關聯中確定自我價值,否則只能接受一生窮困的命運,作者暗示這于她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作者還指出當時的社會對男性和女性奉行一種雙重的道德標準:“(男人)底子里卻覺得女人的心事只準向一個男人吐露。做女人的也甘心當奴隸,情愿躲在家里做苦工伺候男人?!鄙鐣ε缘牡赖乱筮h遠超出男性。中產階級男性一方面要求他們身邊的女人圣潔得無懈可擊,另一方面卻又奉行一種雙重的道德標準,男人可以宿娼嫖妓,蹂躪女仆。羅登撞破了利蓓加與斯丹恩侯爵的私情后,雖然拋棄了她,卻坦然接受了她求斯丹恩為他安排的好職位。利蓓加觸犯了男權社會的權威,被斯丹恩趕出英國,到處流浪,背負不貞的惡名,徹底被上流社會拋棄,而斯丹恩照常尋歡作樂,死后依然榮耀。
可見,薩克雷對利蓓加持非常矛盾的態度,雖然批判了她的不擇手段、品行惡劣,也肯定了她的進取心,堅定的意志,超出男性的才智,并對她反抗社會等級的行為給予同情和理解。
綜上所述,薩克雷對兩位女性都報以復雜的態度,對利蓓加的態度兼有同情贊賞和批判諷刺,對愛米麗亞的同情和否定同樣顯而易見。這種態度的根源要追溯到薩克雷的創作意圖和他的個人經歷。利倍加的極端利己主義雖然為作家所厭憎并受到批判,但作家并沒有按照惡有惡報的套路來安排她的結局。她雖然被斯丹恩侯爵趕出英國,四處流浪,最終卻獲得了不錯的收入,實現了她的富貴夢。愛米麗亞與都賓最終結為夫婦,按理說應該是善有善報的大團圓結局,可作家的敘述表明,這個結局并不美滿。都賓雖然和他十多年來魂思夢想的愛米麗亞結婚了,對她的愛情卻已經“一去不返”。因為他已經看透她見識淺陋,愚昧無知,覺得自己對她付出的一切都不值得??梢?,薩克雷清醒地看到了人性的脆弱之處,他只想真實地反映現實世界,而不全然以道德說教為目的。從薩克雷本人的生活經歷來看,他對女性的同情很大程度上來源于其生活經驗以及與女性相處的經驗。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女人的生存狀況以及社會對女人的偏見和歧視引起了他對女性的同情。愛米麗亞這個人物大部分代表他那位可憐的妻子依莎貝拉,在愛米麗亞身上寄托著他的悲哀和憐憫。至于利蓓加這個人物,因為與薩克雷本身的種種思想矛盾的微妙關聯而成為一個充滿矛盾的混合體。利蓓加的一些情趣愛好都有作家本人的影子,如愛好吃喝,熱衷于賭博,對波希米亞流浪生活有特殊愛好等??梢哉f,利蓓加是薩克雷本人性格叛逆的一面的載體。利蓓加對物欲的追求,固然沒有什么高尚之處,卻也體現了人實現自我價值的勇氣和毅力,相較愛米麗亞的毫無作為,得到作家更多的肯定。但在女權運動尚未開始的維多利亞早期,作為一個傳統的男性作家,薩克雷依然擺脫不了既定價值觀的影響,不時被男權社會的觀點意識所左右。兩種相反的態度交織在一起,體現在小說中,就構成了文本的復雜性和含義的不確定性。因此小說敘事者的立場和視角總是模棱兩可、變幻不定;而且作家在某些至關重要的道德問題上還保持沉默,如利蓓加與斯丹恩勛爵是否如她所說的那樣清白,她是否設法謀殺了愛米麗亞的哥哥喬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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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蔚,女,1973—,江蘇如皋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華東交通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