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初唐詩人王績的人格特征及其文學地位,一直眾說紛紜。本文通過回顧王績的生平和創作情況,揭示了王績處世行為和詩文創作中表現出的憤世和混世的雙重人格,并分析了這種雙重人格是一種表層對立和深層統一的關系,包蘊著一種詼諧趣味和自嘲意識,體現了他獨特的人格審美特征。
關鍵詞:王績 雙重人格 憤世 混世 酒徒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王績(公元585-644年),字無功,號東皋子,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他出生于“六世冠冕”的儒學世家。據《王無功文集》呂才原序稱,王績“年十五,謁楊素,占對英辯,一座盡傾,以為神仙童子。”然而,王績一生歷經三仕三隱,最終無所作為,只是以一個放浪山林、轟飲散涎的隱士和酒徒的身份而著稱。
一 恒聞飲不足,何見有殘壺?
據《新唐書·王績傳》載,王績第一次出仕是在隋煬帝大業中,“舉孝悌廉潔,授秘書省正字”。卑微的官職與他“明經思待詔、學劍覓封侯”(《晚年敘志示翟處士》)的理想相距甚遠,于是閉戶轟飲,不樂在朝。后來因嗜酒屢被勘劾,遂托以風疾,輕舟夜遁還鄉,結束了其短暫的仕宦生涯。唐武德元年(618年),王績以前朝遺老的身份待詔門下省。然而,待詔門下有名無實,根本得不到重視,只是按例每月給酒三升。王績對此大失所望,別人問他:“待詔可樂否?”他回答道:“吾待詔祿俸殊為蕭瑟,但良醞三升,差可戀爾!”此話恰被身處高處的江國公陳叔達聽到了,“判日給王待詔一斗,時人號為斗酒學士”。在無聊和落寂中,王績于貞觀初年(627年),托以腳疾再次罷官還鄉。但沒隔多久,王績因“困于貧”,又參與選官。因為當時太樂丞的署史焦革家善于釀造美酒,王績自己主動要求擔任太樂丞。焦革經常把美酒饋贈給王績,后“革死,妻送酒不絕,歲馀,又死。”王績不禁感慨道:“天不使我酣美酒邪?”于是掛冠歸田,而且再也沒有出仕。
王績一生三仕三隱,大部分時間是在隱居,故《新唐書》、《舊唐書》都將他列入《隱逸傳》。他率奴婢種黍釀酒,“養鳧雁,蒔藥草自供”,有時住在北山東皋著書,有時又乘牛經酒肆,留數日不返。徹底歸隱之后,王績“箕踞散發,與鳥獸同群,放浪形骸,濫酒無節”(《五斗先生傳》),更加絕意于世俗人事。他在《過酒家》中這樣描述自己:
“平生唯酒樂,作性不能無,朝朝訪鄉里,夜夜遣人酤……對酒但知飲,逢人莫強牽。倚壚便得睡,橫甕足堪眠。”
王績在其它方面成就甚微,他的詩文雖然風格獨特,但畢竟數量較少,質量也不夠高,很難與唐代大家相媲美;王績的哥哥王凝曾撰《隋書》未成,晚年他想續成其書,但最終沒有完成;由于他最終歸隱,在政治上更不可能施展抱負,建功立業。大概是為了洗去曾涉足世俗的“污垢”,貞觀十八年,王績感到自己來日不多,懷著生前封侯之志未酬的遺憾和對身后榮名的希冀,親撰《墓志銘》,文中這樣寫道:
“起家以祿位,歷數職而進一階。才高位下,免責而已。天子不知,公卿不識,四十五十而無聞焉。于是退歸,以酒德游于鄉里。”
某種程度上,這正是他庸碌混世的自我寫照和反省。
因此,在大多數人們眼中,王績要么是一個鄙棄功名、宅心高遠的隱士,要么是一個縱情嗜酒、轟飲終日的酒徒。然而,他是酒鬼,卻并不糊涂,并且直到臨終之前,都保持著對功名利祿的熱情和懷才不遇的絕望。他本可以結交富貴、攀附而上,但卻喜歡獨來獨往,只與少數野人高士交往,反對一切束縛身心的制度和名教,追求自適之道。誠如劉大杰先生所言:
“同那些借酒鳴高、借隱獵官的偽浪漫者與偽善者比較起來,是全異其趣的。”
二 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
王績首次出仕就遭逢了隋唐易代的社會大變動,其時國勢飄搖,大道泯滅。王績親眼目睹了各政治軍事集團之間“物情爭逐鹿,人事各亡羊”(《贈薛學士方士》)的殘酷,感嘆“豺狼塞衢路,桑梓成丘墟”(《薛記室收過莊見尋率題古意以贈》)。社會的動蕩不安,爭權奪利,使他憤慨;自己官卑職微,世無知音,使他感嘆。王績對三哥大儒王通的不幸遭遇更是深有感慨,他在《答處士馮子華書》中寫到:
“吾家三兄,生于隋末,傷世擾亂,有道無位。”
可見,他對于當時社會儒道難行,有志之士生不逢時、命運多舛,深表憂憤。當然,王績在行為上“性簡放、不喜拜揖”,“縱意琴酒,慶吊禮絕”,也正表現了他的簡傲和憤世嫉俗的態度。他批判“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贈程處士》),甚至敢于大膽提出“糠禮義、錙銖功名” (《答處士馮子華書》)的觀點,表現出要從封建禮教中解放出來的強烈愿望。隱居之后,王績醉飲無節,似乎與世隔絕,但內心仍對自己仕途失意耿耿于懷。他在《過酒家》(其二)中這樣表達他飲酒的緣由:
“此日長昏飲,非關養性靈。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
可見,他的放縱轟飲,正是他排遣苦悶的憤極之舉!
王績的憤世和混世造成他一生都處于二者相矛盾的痛苦和徘徊之中,表現為一種仕和隱、醉和醒、自卑又自負的矛盾心理。社會混亂黑暗,爭權奪利、儒道難行,而自己又仕途失意、懷才不遇,這與他早年的理想和抱負大相徑庭,故憤世。同時,王績的思想中又有強烈而敏感的避禍遠害的意識,他認為社會動蕩出仕不安,不如急流勇退;入仕職微位卑,不如及時行樂,自適其適,故混世。再加上王績個性孤高簡傲、思想復雜,憤世和混世之間的對立造成他始終處于矛盾和痛苦中。在《薛記室收見莊見尋率題古意以贈》中,他對少年摯友衣錦還鄉十分艷羨,“君為培風鳥,我為涸澈魚”,也更刺激了他仕進的念頭,但世家子弟的身份和不屑功名的虛譽,又迫使他扮成遺世獨立的高人。于是在老朋友面前又慌稱自己“朽木不可雕,短翮將焉攄”,努力表現出絕意仕進的傲岸態度。其實,王績所有的矛盾都源于他求仕進取之心始終未泯,他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一個熱心仕途、難忘魏闕的人卻期望表現為一個看淡功名、棲心丘壑的隱士。王績三仕三隱行為的本身就證明他并非想徹底歸隱,而是他幾經努力后仍不能入仕的無可奈何的選擇,這種選擇不是他一時的情感沖動或憤激之舉,而是他深思熟慮、經歷痛苦和苦悶之后的理智決擇,是他個人經歷和性格發展的必然結果。求仕濟世之火或明或暗、時長時消,影響了他行為的反復變化和進退行藏,而且心靈沖突越劇烈越痛苦,表明他濟世之心越強烈。
中國文人特別是隱士大多經歷過或處于人生選擇的矛盾狀態:“從淑世到厭世,因厭世而求超世,超世不可能,于是又落到玩世,而玩世終不能無憂苦。他們一生都在這種矛盾和沖突中徘徊。”由于時代不同、經歷不同、性格不同,每個人最終選擇的方式各不相同。屈原在經歷“舉世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的痛苦后,仍然保持人格的高潔和堅貞;而王績卻感慨“眼看人盡醉,何忍獨為醒”。由于歷史和性格的原因,他因內心的濟世而憤世,又因憤世而向往混世,卻在混世中更加憤世。王績一生都處于混世和憤世的矛盾之中,而且最終也未能戰勝這種痛苦和徘徊而真正安靜下來。
三 兀然成一醉,誰知懷抱深?
王績的憤世和混世體現了他雙重人格的獨特魅力。表面上是游戲人生,骨子里又非常珍視人生。凡游戲都帶幾分諧趣,所以其行為和態度也給人一種啼笑皆非的味道。伊斯特曼在《詼諧意識》中寫到:
“我們也常同樣地殫精竭思,求世事恰如人意,到世事盡不如人意時,我們說:‘好,我就在失意中求樂趣罷。’這就是詼諧。詼諧就像穆罕默德走去就山,它的生存是對于命運開玩笑。”
王績本來幾經努力求取仕途,然而卑微的官職卻是對他才高志遠的一種嘲弄,因而王績又以一種自我解嘲的詼諧態度去反饋人生。當年,王績“以酒失職,鄉人靳之”,王績托無心以見趣,“夫鳳不憎山棲,龍不羞泥蟠,君子不茍潔以罹患,不避穢而養精也”,這正是他自己的處世態度。王績本期望這種“對于命運開玩笑”的方式可以在“失意中得到安慰,在哀怨中見到歡欣”,成為“拿來輕松緊張情境和解脫悲哀與困難的一種清瀉劑”,卻沒想到他的心靈深處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撫慰和解脫,反而更加矛盾和痛苦。王績在放浪山林、轟飲濫醉中只是得到了一時的快樂和放縱,卻不能達到內心的徹底調合和安頓,也絲毫不能消除他對現實的憤恨不平。“兀然成一醉,誰知懷抱深”(《春晚園林》),這是他發自肺腑的真情告白。
王績在他的《自撰墓志》中,對他的一生作了自我剖示和總結,志曰:
“王績者,有父母,無朋友。自為之字曰無功焉。或問之,箕踞不對,蓋以有道于已,無功于時也。不讀書,自達理。不知榮辱,不計利害。……若頑若愚,似矯似激。”
這篇自撰墓志,有幾分曠達,又有幾分忿郁,有他的悲嘆,也有他的孤獨。他顯然是通過自我解嘲,化被動為主動,將壓抑的人格通過自救的方式,求得心理平衡。實際上,王績對自己的學問和才能很自負,對自己才高位下的境遇很不滿。對于“天子”“公卿”沒有給他一個適當的位置和立功的機會而牢騷滿腹。弗羅姆說:
“如果人生活的環境違背人性、人類發展和心智健全的基本需要,人就不能不反抗;他或者走向墮落和毀滅,或者創造一些更符合人性需要的條件。”
王績自我解嘲的背后實際上是自我肯定和欣賞,雖然這種宣泄不能真正改變他內心的痛苦和悲劇命運,但卻表示了他為擺脫依附人格走向人格獨立做出的努力。
王績一生屢以阮籍、嵇康、陶淵明自況,著意模仿他們的言行。王績和陶淵明經歷有很多相似之處,他們都有良好的秉賦,具有相似的修養、氣質與情趣,特別是都經歷了三仕三隱,歷經幾番心靈斗爭的痛苦折磨,最終退歸田園、醉飲山林。胡適在《白話文學史》中也曾評論:“王績是一個放浪散漫的人,有點像陶潛”。但因為二人隱居的環境和心態不同,追求的價值目標不同,最終的歸宿也完全不同。陶淵明固貧守節,在自然山水中陶冶心靈,求得個體獨樂其志的精神自由,這種融正義、生存、自由的隱逸體現了一種積極的人格覺醒的意識,他不僅尊重自己的人格,而且完善了自己的人格。而王績雖然也注重人格的自尊,但更多的是以一種疏野之性探山水之勝,究田園之趣,調節自逸心態,以自適其適,在憤世和混世的矛盾中沉醉一生、徘徊一生。陶淵明的人格是最平淡的也是最深厚的,他獲得的是精神的超越,“真正大詩人必從這種矛盾和沖突中徘徊過來,但是也必能戰勝這種矛盾和沖突而得到安頓”,因而陶淵明被鐘嶸譽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而這正是王績所難以企及的境界。王績雖也效仿阮籍、嵇康,表達自已對命運、對社會現實的深沉思考和批判精神,但阮、嵇生活在司馬氏的黑暗統治時代,在“名士少有全者”的高壓統治下,他們的心靈沖突巨大,情緒從低沉轉為亢憤;而王績所處的時代,國勢日漸強盛,政治庶幾清明,故不可能像阮、嵇一樣對封建統治、禮教進行猛烈的抨擊。王績的抑郁不平更多地是由于個人懷才不遇,再加上他始終不能放棄對社會事功的追求,因此,也就缺乏阮、嵇所表現出來的強烈的憤世嫉俗和徹底的批判精神。雖然他也嗜酒,也放誕佯狂,終不能使人獲得讀阮籍《詠懷》詩那樣驚心動魄的感受,更體會不到如阮籍 “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般的近乎絕望的心情。
縱觀王績一生,他并不是單純的隱士或是“有為者”,他的全部魅力在于“有為者”卻戴著面具出現,在于他掩飾和反省的努力和不經意間的真情流露。在初唐淫靡浮艷文風盛行的時代,王績的詩文基本洗盡了宮廷文學的脂粉之氣,他的作品和他的思想及生活打成了一片,是他裸露真性、宣泄情緒的獨特方式。雖然他的一生有矛盾、有痛苦、有缺憾,卻絲毫不覺得虛偽做作,反而更生動豐富、有血有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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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穎,女,1973—,河北秦皇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河北科技師范學院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