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作人附逆,蘊涵著復雜的民族文化悲劇,隱含著太多的人性、倫理道德、文化、政治方面的因素。本文從心理、個性、傳統文化、倫理道德、新文化的負面影響幾個角度的分析、闡釋表明,周作人附逆的悲劇是知識分子在中國的尷尬和悲劇。
關鍵詞:周作人 附逆 悲劇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1931年至1945年間,“在抗戰的整整十四個年頭里,中國文藝界最大的損失是周作人的附逆”,鄭振鐸在《惜周作人》中感嘆。周作人附逆,這是中國新文化史上一件令人尷尬的事件,它觸犯了一個古老民族最嚴厲的禁忌,深深傷害了中國人的民族自尊心和情感。周作人的附逆,隱含著非常復雜的人性、倫理道德、文化、政治方面的因素,長期以來像謎一樣令人難解。筆者借助有限的資料,結合自己的理解剖析,對周作人附逆問題談談自己的看法。
一 超穩定結構的心態
溫源寧評周作人的性格為:鐵與溫雅,謂周作人具有超人的智性、自信心、行動力,在周作人以“老僧”和“隱士” 自喻的背后,這一層不能忽視。進入20世紀,中國的大變革、大動蕩一直此起彼伏,充滿不利人生的不安全因素。鄧云鄉曾感嘆:
“在中國半個多世紀,六七十年不停頓動蕩的大變動中,讀了幾本書的讀書人,要想太太平平、安安定定過一輩子,那真是太難了。”
但有一部分文人知識分子卻能歷盡蒼桑,享有生命的長壽且做出很大的成績,如冰心、梁實秋、錢鐘書、楊絳、陳衡哲等。周作人一生多難多辱,也享年83歲。這些大家都深蘊中西文化的精萃,良好深邃的教育鑄成了他們超越時空的剛健心智和在現實實際生活中剛強便利的生活狀態,溫源寧對周作人的性格評價正是基于這一層面的。1937年7月以后,大多數知識分子南遷,周作人以家累重為由,留守北平。家累重固然是他留平的一個原因,但更主要的還是由于他平定自信的個性而致。周作人留平苦住,并在致陶亢德的信中,以蘇武自命,讀書、寫作,關起門來,打發生命。“此時的周作人,獨守京城一隅。很有蒼涼悲壯之感。”但周作人是名人,他與日本與公與私的糾葛都太密切,而外界的壓力與誘惑又太大,他最終未能保持穩定剛健的心態,而是在中國儒家文化的一個特殊的黑洞里迷失了。
二 中國知識分子的黑洞
中國士人的覺醒可以從《莊子》中看到。漢武帝時儒術獨尊,儒家著作經歷了一個由文學到經典的過程,士人逐漸由王者師到王者友,最終淪為王權統治的奴才、奴隸,主體人格越來越萎縮。長期以來,修、齊、治、平成為中國讀書人的立身之道,官本位思想在讀書人當中根深蒂固。中國的絕大多數隱士,大多是因為當不了官才憤而退隱的。周作人曾謂自身有兩鬼:一是流氓鬼,一是紳士鬼。他說:“有時候流氓占了優勢,我便跟了他去彷徨”,“但是在我將真正撒野”,“紳士大抵就出來高叫‘帶住’?!倍P者以為1940年周作人的附逆,正是紳士鬼占了上風。1937年7月以后,周作人留平苦住,直到1940年底,事情發生了巨大轉折。各方勢力的勸告、威脅,這些外界因素無疑對周作人發生了影響,最后,周作人終于自己說服自己,出任偽華北政務委員會教育總署督辦,此時是1941年1月1日。周作人,一個曾作為隱士、自命為老僧和蘇武的學者,成了周督辦。無論有什么公與私的理由,在周作人一方,官的誘惑還是太明顯的事實。而周作人本人也越來越習慣于周督辦的身份。在日本與汪偽政府的矛盾中,在仕途的沉浮中,周作人的內心未嘗沒有痛苦,這份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說周作人一開始是被迫附逆的話,那么,附逆后的周作人的所作所為就體現了他性格中平時不為人察覺的趨時的一面。林辰回憶當時“周作人在擔任偽職期間,志得意滿,興高采烈,他穿著軍裝檢閱新民會青少年團;他到南京、蘇州宴飲游樂,在游南京玄武湖時,還寫下了‘疲車贏馬招搖過,為吃干絲到后湖’這樣的詩句……。1943年4月,周老太太去世后,他寫了一篇《先母事略》,內有‘作人蒙國民政府選任為委員,當赴首都謁主席’等語……”。這是周作人出任偽職后得意招搖、趾高氣揚的事實,苦雨齋中隱士的清寒生活結束了。在中國處于國難之時,在北中國普遍充滿貧困與饑餓的悲慘狀況下,一個人想茍安于亂世、求一時平安是非常艱難的。雖然周作人做到了,但他的后半生卻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周作人的思想是動態的,但個人主義一直是他思想的原點,周作人的附逆,是個人主義在中國的尬尷。中國許多大學問家早已名滿天下,到最終總不舍登廟堂的幻想,從屈原的哀哭開始,這個源流便綿綿不絕,它潛伏在中國人精神世界深處,侵蝕著中國人民靈魂中那僅有的可憐的一點點獨立自由。這是中國文人人格致命的缺陷,周作人也沒有能夠超脫。
三 家累的疑點
1937年7月,各大學紛紛南遷,陳寅恪患病依然隨行,而周作人以家累重的原因留平,但留平苦住不久竟釀成不堪的事故。所以,其家累問題值得注意。1946年6月11日《申報》載,周作人作為漢奸從北平押到南京時,“比起別的漢奸來,算他最窮”、“行囊也最簡單,一個不足十斤的小包袱”;留在北平的家屬也“惶惶不安:既無從獲悉老人抵金陵后的一切情況,又因經濟困難無力南下探望老人”。王士菁曾撰文,在“文革”中,周作人老夫婦二人生活,雖然出版社給他的稿費已經很不少,但周作人總是叫苦,說錢不夠花。王士菁很納悶兒,并感到困惑不解:這位老人一家只有兩口人,為什么總是“缺錢用”?筆者曾粗略翻過周作人的日記,也有同樣的疑點。在家庭生活上,周作人好像總是缺錢用,富裕的時候不多,依他的經濟水平不應如此。筆者以為這是個問題,因為家累重周作人沒有南遷,如果他南遷,附逆是不會發生的。很多大事往往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導致,周作人一生中的兩件大事都與家累有直接關系:一是兄弟失和,二是附逆。家庭、親人、情感對個人的影響是很微妙、很復雜、很重要的。
四 倫理道德的迫害
1939年元旦上午9時,周作人遇刺。他自始至終都以為是日本人干的,目的就在于逼他就范。而隨后日本方面粗暴的傳訊和三個偵緝隊人員的駐宅監護,都給周作人帶來了巨大的恐懼和身為人虜的困惑感、無力感。作為一個深受中西文化影響且卓有建樹的文人,他的道德觀念與大多數國人是有距離的。他在生命的非常時期,求助于西方倫理道德,以無可奈何的俘虜心態就范。而刺殺周作人的真相,直到1990年10月才被揭開。原來,刺殺周作人的并非是日本人,而是當時國民黨軍統的一個外圍組織,叫抗日殺奸團,其成員全部由高中生組成。事實上,當時周作人并未下水,只是當時很多人都擔心周作人作為一個白話文的傳播源,要是冒然下水勢必會動搖其受眾的抗日熱情,甚至引發一場群體附逆的潮流,于是便有了廣為人知的刺殺事件。雖然刺殺未遂,但從這件事開始,周作人不得不被迫陷入日、偽勢力中。周作人最終都不知道刺殺事件的真相,他一直以為是日本人所為,目的在于威脅他,迫使他出山。周作人對刺殺事件的誤解以及四五年后他的被監禁被審判,還有“文革”中他所受的非人迫害,都令人感到悲涼與憤慨。中國倫理道德中的刻薄寡恩、嚴酷陰冷直接對周作人造成了嚴重迫害。這令人想起李陵的不幸遭遇。漢武帝聽人傳說屢立戰功的名將李陵由于深入敵寇,寡不敵眾而降敵且為匈奴訓練部隊時,就迫不及待地把李陵全家殺光。待后來知道給匈奴訓練部隊的不是李陵而是李緒時,被殺者已經不能復活了。在前線孤軍奮戰的李陵一氣之下“投降”了匈奴。真正的罪人到底是誰呢?而司馬遷不過在墻倒眾人推的局勢下挺身而出為李陵講了幾句公道話,竟慘遭宮刑,蒙受大辱。細究之下,究竟誰是罪人?
五 新文化的負面影響
周作人一介書生,在政客眼中,他只是一枚可資利用的砝碼罷了。當時尚未成熟的高中生、初中生,書沒有認真讀多少,卻被利用來干暴力勾當。老舍曾在《趙子曰》中塑造了幾個學生領袖,這些人好搞運動,不學無術,頭腦一熱就想辦法出風頭,喜歡憑性子獵奇、冒險,不顧后果。“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句話對于這些人來講是不適應的,他們終其一生都將是平凡、默默無聞的人。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青年的作用在新文化運動中,由于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時代氛圍的需要,被特別突顯張揚,在今天看來應是被過分夸張、過分浪漫化了。傳統倫理道德的迫害與新文化運動中浪漫無治的青春夸張、青年神話將周作人向附逆的境地重重地推了一把。筆者認為在周作人附逆一事上,一方面傳統倫理道德抹殺個人、不尊重個體生命的負面影響極大;另一方面“五四”新文化中充滿浪漫主義氣息的青春拜物教似的激狂,對青年作用的過分夸大,也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據葉淑穗的回憶,周作人在“文革”時遭到紅衛兵的野蠻對待:
“昔日衣貌整齊的周作人,今日卻睡在搭在地上的木板上,臉色慘白,身穿一件黑布衣……他似睡非睡,痛苦地呻吟著,看上去已無力站起來了,而幾個惡狠狠的紅衛兵卻拿著皮帶用力地抽打他,叫他起來?!?/p>
這樣聲勢浩蕩充滿浪漫主義氣息的青少年運動是“五四”浪漫主義精神的擴大、延續和加強,是浪漫主義的末流和弊端。審視傳統的同時,還要審視新文化,筆者以為當前對新文化運動中夸張無治的青春拜物教的浪漫主義傾向的負面影響揭示太少。以上是筆者對周作人附逆原因的分析。
1939年1月,周作人附逆。1941年1月4日,周作人由被動到主動,在各種勢力的運作下,步湯爾和的后塵,成為周督辦。雖然附逆,但周作人站在淪陷區的立場上,盡最大可能,保持教育獨立,并最大限度減少奴化傾向,限制日本人在教育界的權力。當時中國各方面都曾用過周作人,他也都曾給予過幫助。作為一個緩沖,周作人對中國人的利益有一定程度的保護。俞平伯曾致書身在美國的胡適,稱周作人“在昔日為北平教育界擋箭之牌”。而周作人在淪陷時對教育界所做的保護,最直接最明顯的是:北大、清華、燕大圖書館保存完好,教學儀器未受損失,北大圖書館還增加了不少圖書。淪陷,這是民族、國家最壞的遭遇,周作人的出任,從實際利益角度講,是中國知識分子在最壞境遇中的一個不算是最壞的選擇。
有一個很簡單卻是最不能問的問題:日本入侵,最直接的責任是由于當時政府的無能,但是,有誰來制裁這個政府?筆者在1999年的《信使》上看到這樣一段文字:
“這樣的體制是不可改變與無情的: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找到一個使國家陷入困境的人,哪怕是想象中的。如果沒有外國人適合充當這種角色,該機制就把矛頭指向據認為是與眾不同的人(詳見猶太社區史)或極易受傷害者(婦女)?!?/p>
歷史是勝利者的詮釋,個人是歷史的人質:日本戰敗,戰犯被審判,日本為中國痛恨;在中國內部,政府借控訴日本,懲罰漢奸,以平息民間的悲憤。周作人附逆突顯于民族矛盾最激化時期,這件事深深傷害了一個古老民族的自尊與面子,他的名節也因此受到損害。事實上,周作人的附逆,蘊涵著復雜的民族文化悲劇,在當時的境況下,很少有人能平靜下來思考這個問題的復雜性。勝者王侯敗者寇,這是長久以來中國大多數人的思維模式,因為周作人是當時的漢奸,所以時人對他的苛嚴評價在很長時期內也會影響后人。周作人的悲劇,是知識分子在中國的尷尬和悲劇。對于周作人的研究,需要平實的心態。筆者借助有限的資料將心理、個性、傳統文化、倫理道德、新文化的負面影響帶入此文的分析,并不能揭開事實真情的全部,僅是自己的一些想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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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葉淑穗:《周作人二三事》,《魯迅研究動態》,1988年第2期。
[6] 陳漱渝:《東有啟明,西有長庚——魯迅與周作人失和前后》,《魯迅研究動態》,1985年第5期。
作者簡介:宋衛琴,女,1970—,河南滎陽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鄭州師范高等??茖W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