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族”的白日夢

摘要穿越小說是國內近幾年創作量最多、最受讀者歡迎的網絡小說，它以英雄、成長、愛情為情節主線，塑造出一群俗世化的平民英雄，并圍繞著他們的超凡的愛戀對象與忠心耿耿的幕僚、丫鬟、仆役，為汲汲營營的閱讀者提供了一次華麗旖旎的心靈旅行，讓飽受生活擠壓、身心皆無法伸展的“蟻族”們暫時得以緩解緊張生活節奏下的壓力與迷惘。

關鍵詞:情節模式 人物模式 白日夢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穿越小說是國內近幾年創作量最多、最受讀者歡迎的網絡小說。穿越小說，顧名思義是指小說中的主要人物有著穿越時空的奇異經歷。中國古代的神話、傳奇、筆記中不乏人類穿越到異時空的美麗幻想，其中最為經典的模式是書生誤入鬼域狐界。而當代中國的科幻小說中，也不乏人類穿越到未來世紀的科學幻想。與古人膜拜異時空的超力量、寫作時以奇遇為敘寫重點，以及當代科幻小說注重想象未來世界科技進步不同的是，當下的“穿越”小說注重穿越個體的能動作用。穿越主角以對愛情的不倦追求，憑借自身的狡詐、智慧與魅力，在異時空左右逢源，成就曠世情緣。同時，他們還以狂熱的意志、先知的身份在整個國度扮演資本主義啟蒙者的角色，用領先千年的現代知識摧枯拉朽地消滅舊有價值觀，在民眾中掀起民主、和平、科學、自由等現代觀念普及浪潮。當下的“穿越”小說給閱讀者提供的實際上是一次華麗旖旎的心靈旅行，即在一場夢幻中的生死之戀、成功之旅里，擁有一個“率性而為的我”，而這個“我”又極盡完美極為成功。穿越小說輕松愉悅的內容，給飽受生活擠壓、身心皆無法伸展的眾多“蟻族”們做了一把心理按摩，使他們暫時緩解緊張生活節奏下的壓力與迷惘。從這一層面來看，當下“穿越”小說更像是“蟻族”世界里的一場“白日夢”。

一 情節模式:英雄成長與兒女情長

中國古代通俗小說一般具有英雄、兒女和鬼神三大元素:

“凡作小說者，其思想大抵不能外乎此。且在一篇之中，三者錯見，不能判別其性質者;又有其宗旨雖注重于一端，而亦不能偏廢其他之二種者。此由社會心理使然，不能以此衡作者之短長也。”(清·管達如，《說小說》)

而當下“穿越”小說傳承于古代通俗小說，并注重發揚三大通俗元素。總體來說，抒寫兒女情長的數量最多，謳歌英雄的數量次之，純鬼神成分的微乎其微(鬼神在當下“穿越”小說中更多地體現為某類貫穿時空的道具)。

1 穿越言情小說有著明顯的目標群體劃分，根據目標受眾的性別可區別為兩個明顯的陣營:男性穿越言情小說;女性穿越言情小說。這兩類小說的敘事模式大致在黃易的《尋秦記》與席絹的《交錯時光的愛戀》中可以找到源頭。黃易的《尋秦記》描寫了一個現代戰士在做一個時空穿越科學試驗時發生意外，陰差陽錯地落入戰國七雄、秦王稱霸的時代，因無法再回到現代社會，只得在舊時代運用現代知識、功夫與那時的各色政客相斗，并開創了一番事業甚至力圖改變既知歷史的故事。小說情節跌宕起伏，峰回路轉。主人公項少龍英俊挺拔、武功高強、智慧超群、慷慨多金又溫柔多情，是一個接近完美的男性形象。圍繞著這個接近完美的項少龍的是一批又美貌又聽話又有才情的女人，所有女人皆對項少龍一見傾心，項少龍對所有女人也都有著真摯的愛戀之情，百集的作品平均每兩集發生一段黃色情節，形成“拳頭(計謀)加枕頭”的套路。這種套路被后來者不斷“光大”，禹巖的《極品家丁》、沐軼的《大明提刑官》、錄事參軍的《官道》……都屬此類模式。該模式作品因受到廣大讀者，特別是男性讀者的歡迎，往往高踞各大網站排行榜前列。探究其成功的原因，主要是因為當下社會中的男人們面臨著諸多壓力:價格昂貴卻又是結婚必需品的房子;悄然興起擠壓著男性尊嚴的女權主義;越來越現實的婚戀觀……現實與夢想的差距使男性們空前困惑。而這類“拳頭(計謀)加枕頭”的男性穿越小說，不但提供了因為具有超越時代的知識而極容易獲得的成功范例，還塑造了體貼能干風情萬種又容易原諒男人出軌行為的大姐式情人，青春美麗天真率性且一往情深的小妹式仰慕者。男性閱讀者很容易就從小說中獲得事業、性與情感的成功感，從而得以逃離現實生活中的卑微境遇，暫時舒展身心。

席絹的《交錯時光的愛戀》提供的是一個古典版的瓊瑤愛情童話，楊意柳與石無忌一見鐘情忠貞不渝白首到老。而在當下的現實社會中，男性往往缺少信念、理想，生活目標多充滿功利和物欲，一旦功成名很容易就會出軌。這就使得女性穿越言情小說除在主題的一致性外，走向兩個分支:一是延續一見鐘情歷經磨難終成眷屬癡愛一生的“純情模式”;一是現代女性在三妻四妾的古代艱難找尋“一心人”的“爭愛模式”。無非由的《此心無垠》堪稱“純情模式”的典范之作，小說描寫了嚴希真(古代名字是阮心璃)、東方汐與宮雪衣的愛情絕唱。因為懷念阮心璃，身為明南王的東方汐多年孑孓一人，甚至僅由于名字讀音相似而放任一個叫鐵忻離的殺手反復追蹤刺殺自己。而阮心璃，盡管假死離開了東方汐，卻又始終無法移情別戀，哪怕移情的對象是對其一往情深的武林盟主宮雪衣。她歷盡千辛萬苦回到現代，卻終因無法忘記東方汐又毅然返回古代!這類“純情模式”作品，因男女主人公的癡情和對愛情的忠貞而受到廣大女性讀者的歡迎。而“爭愛模式”的穿越小說則數量龐大，形成了《代嫁千金深宮劫:璃妃傳》、《代嫁丫鬟惹君心》、《代嫁棄妃》等“代嫁”系列，《逃婚王妃》、《契丹王妃》、《野蠻王妃》等“王妃”系列，《莫愁公主》、《落難公主》、《刁蠻公主》等“公主”系列。“爭愛模式”作品的內容多為女主角爭取或為帝王或為王爺的男主角的愛情的艱難過程。開篇往往是男主角對女主角仇恨冷淡，女主角受盡非人磨難，憑著超越時代的才智與心理素質才險逃一命。接著命運峰回路轉，女主角被冷面冷心有施虐傾向的帝王、灑脫超逸溫柔寬厚的行業領袖(含武林盟主)、表面無害實則狡猾多智又狂放不羈的浪子等各類帥哥同時愛上，最后女主角經歷一番歸去來兮(遠遁江湖或歸隱之后又重返宮廷)，最終獲得完美的“一心人”。這種大團圓結尾，實質削弱了女性對自身命運的探索與思考。

2 穿越英雄小說亦有兩種模式:一類是成熟靈魂附體于嬰幼兒身上，如貓膩的《慶余年》、我吃西紅柿的《九鼎記》，小說體現出濃郁的成長意味。穿越男主角往往對學問或武境有著崇高追求，對建設民主社會有著殷殷熱望，是道德高尚的正面英雄;另一類是主人公的身體直接穿越，如《尋秦記》;或靈魂附體到少年、青年身上。這類作品重在塑造既知識淵博、剛強果毅、善良民主又心智狡詐、不拘小節的浪子英雄。穿越英雄小說的敘事具有反英雄的特質。英雄故事具有英雄的神奇誕生、英雄的磨難與考驗、英雄的成功與死亡等母題。穿越英雄小說不但不重視對英雄神奇誕生的描繪，反而故意弱化其神奇色彩，如酒徒的《明》，首章“禍不單行”里創設了一個英雄誕生的玄妙環境:山村因受山中猛虎水中蛟龍禍害而日漸凋敝，村中百姓都等著預言中的“朱雀天降，玄武出山”，但緊接著應預言穿越而來的武安國無非是一位普通的登山愛好者，21世紀的一位無房無車的事業單位的普通員工，一點也不具英雄氣質，這就大大消解了英雄誕生的神奇性。穿越英雄小說中英雄的磨難與考驗占據了小說的主要篇幅，英雄們往往面臨著掙錢、揚名、改革社會制度與政治意識、提升生產力水平、躲避迫害等多重考驗。與古典英雄流血犧牲不同的是，穿越英雄往往是憑借超越時代的知識、不追名逐利的平常心、寬厚慷慨的善良品行就輕易克服了困難。換言之，任何一個21世紀的人穿越到古代都可輕易克服此類困難成為英雄。這樣，穿越英雄小說提供給讀者的不是崇高感與悲壯感，而是輕易功成名就的愉悅感。穿越英雄們的結局也與古典英雄大相迥異，在成功之后，穿越英雄往往遭遇皇權、專制的鉗制與迫害，這時，他們選擇或是和平解決爭端，或是悄然隱遁，他們的行徑超越了時代，與21世紀和平的世界主題遙相呼應。

二 人物模式:俗世化的平民英雄、超凡的愛戀對象與忠心耿耿的輔佐者

不同于古代刮骨療毒視作等閑的神話或演義小說中的英雄，亦區別于現代紅色經典小說里的英雄，當下穿越小說中的英雄絕大部分是比韋小寶還韋小寶、比段正淳還段正淳、比楚留香更楚留香的俗世化的平民英雄。《明》中的武安國不慕女色不貪錢財、凡事大局為重、嚴格律己品德高尚，實在是穿越英雄中的另類。大部分穿越英雄們投機取巧臉皮厚、貪財愛色圖享樂，他們以利己為第一原則，堅守著以下“穿越準則”:一是謀財有道自保有方，最高境界利人利己，二等境界損人利己，三等境界損人不利己(此境界里遭損的一定是壞人);二是恩怨分明，有仇不報非君子，有恩不酬真小人，但同時又堅持冤家宜解不宜結的原則;三是民族家國利益高于一切，在此面前可以放棄自我利益;四是愛好和平、自由、平等，堅決維護平民利益與平民生命權。

穿越小說中的穿越人士可以英雄可以草包可以貌美可以顏陋，但圍繞著女主角的男性仰慕者或圍繞著男主角的女性崇拜者一定是超凡極品。他們雖無穿越經歷但一定三歲識字、五歲斷文，是天下一等一的神童，并且貌比潘安容羞貂蟬、為美女中的美女俊男中的俊男。一般而言，圍繞穿越女主角的男性仰慕者往往有血性硬漢、出塵高人、溫柔狐貍幾類:1、血性硬漢類，武功高強霸道強勢，冷酷但不血腥、粗暴但懂得尊重，一般為某黑暗勢力的領袖，如波波的《綰青絲》中的楚殤。楚殤背負滅門深仇，以孤兒身份在殺手訓練營長大，武藝高深精通機關，但卻不失良善，對愛情執著深情。這一類硬漢恰好是當下社會中缺少的男性形象，穿越女主角往往沉醉于馴化此類硬漢;2、出塵高人類，多為清澈良善智慧超絕，寬容溫柔洞徹世事，遺世獨立式的脫俗高人，如《此心無垠》中的宮雪衣，《綰青絲》中的云崢，他們總在女主角陷入困境時無私地給予精神支持與物質援助。如宮雪衣:

“我的愛，和別人不同。我愿意做你的父兄，做你的依靠，只要你需要我，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不想你一定要為我做什么。”

而圍繞男主角的女性則有寬容大姐型，如天子的《鐵骨》里的龔茜，美麗大方溫柔體貼，從各方面關心照顧穿越男主角安毅;有天真小妹型，如更俗的《官路商途》中的唐婧，家世良好未經風雨，保留著童話里的單純清澈，如賊眉鼠眼的《紈绔少爺》中的長平公主，出身皇家敢愛敢恨，簡單直爽喜怒皆顯于形;還有智慧才女型，如《尋秦記》中的紀嫣然，琴棋書畫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智慧靈巧輕松應對豪杰名流，思想獨立敢作敢為超然脫俗。

除了超凡的愛戀對象外，穿越主人公身邊還有一群忠心耿耿的輔佐者，東方汐身邊有武玄武吉兩兄弟，阮心璃除了有文公子文昕武公子子墨外，還有丫環碧葉，這些輔佐者以卓絕的犧牲精神護衛著主子的安危，比如為了完成阮心璃的假死計劃，文昕不惜易容成阮心璃后自殺。這些輔佐者的形象與男女主角們相互補充烘托，使男女主角們的形象更為生動鮮明，從而讓當下眾多以獨生子女身份成長的閱讀者無端端多了一份欽羨。

馬克思說工業社會使人異化，而文學使異化消除。當下穿越小說提供的審美形態既非西方的崇高、優美、荒誕、丑惡，又非中國的中和、神妙、氣韻、意境，它是這種種審美形態調制出來的一杯雞尾酒，是大眾文化中的一抹慵懶艷色。它溝通世俗提供娛樂，給予眾多“蟻族”們“白日夢”的愉悅與舒展，從這個意義上說，它當得起網絡原創小說的“奇葩”美譽。

注:本文為2009年度江西省社會科學規劃課題《穿越小說的創造、接受與道德機制研究》的系列結題論文之一，課題編號為09WX236。

參考文獻:

[1] 黑格爾:《美學》(第一卷)，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

[2] 管達如:《說小說》，陳平原、夏曉虹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一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

[3] 無非由:《此心無垠》。

http://hi.baidu.com/boss%B5%D960c85b.html2010-2-20.

作者簡介:許林，女，1977—，江西南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江西科技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