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紅櫻粉”背后的腐化

摘要曹禺的《雷雨》和石川達三的《敞開的門》分別出自中日兩國作家之手。兩部作品都取材于各自國家的資產階級階層，在人物塑造上類型及特點突出，具有層次感與可對照性;在主題表現上都具有社會批判性格，透視出兩位作家所共同具有的現實主義與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觀與審美情趣。

關鍵詞:曹禺 石川達三 批判現實主義 文學觀 審美情趣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曹禺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戲劇家，《雷雨》為其成名之作。石川達三是日本當代社會派代表作家，《敞開的門》是其表現當今日本社會、家庭問題的代表作之一。兩部作品分別出自中日兩國作家之手，一部是小說，一部是戲劇，而且它們所處的時代也有一定差異。這些固然不容易去比較、評點，但在作品的其他許多方面，尤其是人物塑造與主題意識上，兩部作品有著極為相同或相似之處，仍具有一定的對照比較意義。

一 “苦難”的肇始者——周樸園與內藤總吉

曹禺在《雷雨》中成功地完成了對周樸園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周樸園是某大煤礦的資本家，在他身上流淌著舊中國買辦資產階級和封建家長的性格。他在家里是一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習慣于把自己的話當作法律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在表面上呈現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而實際上卻滿是虛偽和狡詐。三十多年前，當他還是一個浪蕩公子時，為了滿足自己的性欲而花言巧語地欺騙了作為傭人的侍萍，并生下了大兒子周萍。后來他為了娶蘩漪這位富家小姐進門，大年三十就逼著生第二個孩子才三天的侍萍離家出走。侍萍無奈，在絕望中投河自盡，被人救起后嫁給普通百姓魯貴。周樸園一直認為她已不在人世，為了表示其“贖罪”的心情，時常擺出了一副“良心發現”的姿態，偽善地保留了侍萍從前喜歡的家具等，并且告誡周萍要記住自己的生母。然而，當三十年前的侍萍真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馬上考慮到自己的尊嚴和名譽，因而驚慌失措，并赤裸裸地露出了兇狠的面孔:

“你!你不是死了嗎?你來干什么?你說你想要多少錢?”

通過這一對話，便可以看出，在對待原為侍女的侍萍的關系上，周樸園所表現出的原本就是肉體和金錢的關系。

我們再來看一下《敞開的門》。它創作于日本經濟走向全面發展并呈現出繁榮的20世紀70年代。作品中苦難的肇始者——內藤奎治的“父親”內藤總吉，原是國會議員，以后又擔任過某公司的顧問，經濟和社會地位都很顯赫。作家將其設定為一個過世的人物，其人格按內藤奎治的母親的話來說“是一個花花公子，一個月有十幾天不在家”，等等。內藤總吉在前妻去世之后，便娶了比他小27歲的佐和子做了二房，整天沉迷于歌舞酒色之中。內藤奎治的母親在嫁給內藤總吉之前，是一名藝妓，一直與他存有瓜葛。當時佐和子年輕貌美、會調和人情等，這些都緊緊地拴著內藤總吉的心。內藤總吉不可一世，揮霍無度，薄情好色。他把佐和子迎入家門的同時，又將佐和子的妹妹春子收為小妾在另一處供養，并在他死前留有一女。內藤奎治的母親自嫁給內藤總吉后，表面上看似乎找到了人生的歸宿，可事實上并非如此。這對曾是藝妓的佐和子是無法忍受的，因為她深諳風月場上那些“花情柳事”。由于她難已忍受丈夫對她的冷漠，又無法重返原來的藝妓生活，于是逐漸地同內藤總吉前妻的兒子有了來往，以至于發生關系，并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孩子名義上是內藤總吉的兒子，而實際的情形卻只有佐和子最為知曉。由于丈夫同時和妹妹春子有著肉體關系，所以她嫉妒妹妹同自己爭奪丈夫，并因此多年堅持不同妹妹正面來往。這就給內藤奎治與戶七重(內藤總吉和春子所生)的戀愛埋下了人生中悲劇的伏筆。佐和子為了避人耳目，隱瞞一些事實真相，在丈夫過世后便過起了隱居生活。她閉而不談奎治的“哥哥”為什么會離家出走且多年杳無音信，也從未告訴奎治他還有一個姨母和“表妹”。但她萬萬也沒有想到三十年后，兒子奎治竟然會同妹妹的女兒談戀愛。她感到事情不妙，但又不愿揭開其真相。于是她總是阻攔此事。但是對于奎治和七重這兩個年輕人來說，他們怎么會知道新的悲劇的產生正是由于老一輩的倫理道德上的敗壞才造成的呢!

對照周樸園與內藤總吉的兩個人物形象，我們可以發現，如果說曹禺是將《雷雨》中的周樸園直接放在了“現在”這樣一個看得見的環境之中，那么，石川達三在《敞開的門》中是將內藤總吉置于一個“過去”的位置之上。《雷雨》中的周樸園可以說是一個活著的幽靈，因為在他身上集中了封建主義和買辦資產階級的雙重性格。他的這種性格，時時地跟隨著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而暴露出來，繼而牽動著所有人的心，令人時常感到壓抑、恐懼、憤怒。可以說，《敞開的門》中關于內藤總吉的描寫很少，而且大多為間接地由他人口述來完成。但他好像“游魂”一樣在每個人物的眼前飄動，而且始終左右著這場人生的游戲。總之，他們兩個人的性格中都帶有“虛偽”和“自私”，這一點完全可以超越兩個國度、兩個民族來看待。另外，內藤總吉的性格可以概括為游樂、自私，而周樸園的性格中更多地體現了虛偽、自私，他們都是制造這兩個家庭不幸的苦難之源。

二 “痛苦”的承受者——蘩漪與佐和子

《雷雨》中的女主人公蘩漪，其身上帶有一種任性、傲慢并向往著資產階級上升時期的自由、平等的性格特征，是20世紀30年代前后中國知識女性的基本表現。她被周樸園看中后走進了帶有濃厚封建色彩的周公館，過上了一種與世隔絕的修女式的生活。雖然衣食住行無憂，但沒有快樂和自由。由于蘩漪不甘心做周家的“賢妻良母”，又不能脫離周家，便形成了她那種被一再壓抑的心理世界，于是她同周樸園前妻的兒子周萍產生了戀情，同周萍的愛戀喚起她對美好未來的憧憬，或者說，至少填補了她在生理上的要求和心理上的空虛。她不愿撒開這棵拯救她未來人生的唯一的可以抓得著的“救命稻草”。但周萍不久因對這種有悖人倫的情感關系感到了悔恨和厭惡，最終拋棄了蘩漪，這給她以致命的打擊。

與《雷雨》中的女主人公蘩漪相對的是《敞開的門》中的女主人公佐和子。她是近代日本社會中的一個典型的帶有封建傳統和現代觀念的女性形象。她是內藤總吉的后妻，年紀近六十歲，年輕時亮麗可人，有著藝妓的生活經歷，如今孤身一人在家，偶爾教附近的幾個孩子彈三弦琴。由于曾經淪落風塵，因而一直保持著愛施粉黛的習慣。佐和子在進入內藤家之前，已與內藤總吉在關系上發展成為情人。當內藤總吉的前妻去世后，佐和子很快就成為了這個家庭新的女主人。可是，她只是在法律或者說名義上成為了內藤總吉的妻子，獲得了一個虛假的名分，卻沒有得到他的真愛。盡管她也為此作過許多努力，力爭使自己被看作是真正的“從良”，但這些對于喜歡游戲生活的內藤總吉來說是根本沒有什么意義的，因為他們的感情、婚姻、家庭本來就不是這樣開始的。短暫的快樂和長期的寂寞，這些對于曾經癡情的她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所以，她一方面要為了滿足自己生理、心理的需要，另一方面是為了報復內藤總吉，便同其長子英吉發生了關系，并最終生下了內藤奎治。

以上兩個人在婚姻與愛情上都籠罩著悲劇的命運色彩。周樸園也好，內藤總吉也罷，他們都是些逢場作戲，專為自己所打算的人。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妻子移情、腐化也是一個自然的結果。正是由于蘩漪和佐和子處于一個被封閉的環境之中，無法同外界交往，所以她們都自然地選擇了身邊的人。蘩漪同周萍的偷情、佐和子同奎治的“哥哥”的媾和恰好說明了這一點。需要說明的是，蘩漪由于出生于中國大家庭，再加上年輕，這樣在性格上更多地表現為外露，而佐和子年輕時生活在日本下層社會，因而在性格上體現了一定意義上的內斂。

三 惡之花——內藤奎治、戶七重與周萍、四鳳

曹禺在《雷雨》中還塑造了周萍和四鳳這兩個人物形象。周萍是周樸園的長子，周公館里的大少爺。他本為主人周樸園和傭人侍萍所生，因受制于周樸園的封建家庭禮教，不敢沖出家門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但他在精神上時常感到空虛無聊。作為一個封建大家庭的長子，他首先繼承了父親周樸園的衣缽——追逐女人、孤獨而冷漠。他同繼母蘩漪產生了戀情并占有了她，這也是他填補自己空虛無聊的最直接的也是最可能的一種方式。但他并沒有擺脫孤獨，況且同父親的后妻—自己的繼母的這種亂倫關系畢竟是帶有不道德和極大冒險性質的行為，另外在蘩漪身上最終還是缺少在他看來的那種青春活力、激情。所以當他發現了年輕充滿活力的四鳳時，就拋棄了蘩漪而愛上了四鳳。作品將周萍和四鳳設定為異父同母完全是為了突出這種悲劇的效果，也是對人間倫理道德的一種反面的闡述。周萍一出生便帶有悲劇色彩，這一點同《敞開的門》中的內藤奎治的命運有著極其相似的一面。他們都是生活在帶有封建思想的、沒落的資產階級家庭的新一代。周萍同繼母的關系暴露之后，盡管沒有被逐出家門，但他始終是一個同家庭相聯系又相背離的敗北者的形象。四鳳同《敞開的門》中的七重有著特別相近的一面。雖然她不像七重那樣從小就失去父親，但她卻有著一個自私自利、趨炎附勢的爸爸——魯貴。由于父親的不勤奮加之母親以前的不幸遭遇，四鳳一家始終生活在一個貧窮破落的環境之中，這就在客觀上培養了她勤勞、樸素和自強的性格。當然作為一個處于豆蔻年華的少女，她不可能不向往著真正的愛情、美好的家庭等等。周萍的一切、包括他對四鳳的言語表現，這些都在客觀上感動了她，她認為這個世界是有真正愛情的，而且真正愛情也應該是沒有所謂門第等級的區分的……。

與《雷雨》相對，《敞開的門》中另一組典型人物形象是內藤奎治和戶七重。內藤奎治在一家醫院工作，已年過三十，至今尚未娶妻。他在銀座附近的一個畫廊里認識了事務員戶七重。跟戶七重第一次見面，奎治便被七重迷住了，仿佛從靈魂上受到了一種震撼。他認為這也許就是前世有緣，兩人就應該結合在一起。或者可以說，直到戶七重出現后，他才開始認真地考慮起愛情和婚姻來。而戶七重自出場就被置于了悲劇主義的色彩之中。首先從出身上看，她本來就是一個私生女，從小就沒有一個給她關懷和愛護的父親。她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度過了近二十年的慘淡人生。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她，自然形成了一種保護自己，珍視自己的愛情與婚姻的生活概念。但她也向往愛情，也想建立自己的愛巢，不過她更怕在此事上受到打擊。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內藤總吉，也不清楚自己還有一個姨母。她為自己的出生和缺少父愛而時時感到卑怯。但當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也是內藤奎治的“父親”時，她的心情已由原來的卑怯轉而變成了一種怨恨。面對這種殘酷的現實，想著她腹中的孩子，代替痛苦淚水的是她當時表現出的反抗，她想以死來解決目前的一切之痛苦。而這一切又怎么可以通過一死來了結呢!

四 結語

綜觀曹禺的《雷雨》和石川達三的《敞開的門》，盡管兩部作品分別出自中日兩國作家之手，有著相當的個人審美與道德標準的差異，且反映的時代及社會背景乃至歷史文化等都有一定的不同，但在人物塑造上確有許多共通之處，都強調了上下兩代人的因果連帶性、社會的影響，進而反映了兩位作家對亂倫及性放縱進行批判的嚴肅的人生態度。而從國家和民族的大角度來說，其實這兩部作品本無太多的聯系或者說可比性，但是，兩種環境、兩個時代釀成了近乎相似的兩個家庭的人生悲劇，這種“梅紅櫻粉”后的腐化盡管可以說是一種偶然，但在其中卻蘊藏著一種必然。那就是，畸形而頹廢的社會肯定會產生出不正當的人間倫理，不正當的人間倫理肯定會產生出悖謬的人際關系，悖謬的人際關系包括性愛不管在何時何處都可能開出“惡之花”。

參考文獻:

[1] 曹禺:《雷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版。

[2] 石川達三:《敞開的門》，海峽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

作者簡介:劉振生，男，1962—，遼寧昌圖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文學、中日比較文學，工作單位:大連民族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