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之如蘭氣質解析

摘要妙玉是《紅樓夢》中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物，她美麗純潔而又高傲孤僻的性格正是蘭氣息的一種外現。其高潔脫俗、幽遠雅致的氣質將蘭花的靈韻、蘭花的精神演繹得淋漓盡致，宛若“空谷佳人”一般佇立在每一位讀者的心中。

關鍵詞:高潔脫俗 幽遠雅致 內蘊深厚

中圖分類號:1206.2 文獻標識碼:A

“金陵十二釵”是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中的一組重要女性形象。她們以其不同的藝術內涵對整部小說的發展起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妙玉即為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妙玉是《紅樓夢》中一位非常特殊的人物，她雖在“金陵十二釵”中排名第六，但在《紅樓夢》中，曹雪芹用來描寫她的筆墨卻是很少的。在《紅樓夢》前八十回中，妙玉僅有兩次正面出場，一次是在第四十一回里的櫳翠庵品梅花雪，另外一次則是在第七十六回里的凹晶館與林黛玉史湘云聯詩。全書側面介紹妙玉的次數也只有四五次而已，但就是在這些為數不多的描寫中，一位異常奇特的女子形象就被生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了。在小說中，曹雪芹用蘭花來形容妙玉的氣質，在小說第五回中出現的關于妙玉的曲文《世難容》中，詞曲的起首句便是“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那么，蘭花和妙玉之間又有著哪些共通之處呢?我們都知道蘭花有著飄逸俊美、綽約多姿的葉片;高潔淡雅、神韻兼備的花朵;純正幽遠、沁人心脾的香味，從古到今，人們給蘭花的定位都是高潔的幽雅的，而蘭花的這種種神韻在妙玉身上則被演繹得淋漓盡致，本文將從三個方面來談一談妙玉身上體現的蘭之神韻。

一 展蘭高潔脫俗之靈韻

自古以來，蘭花就被視為高潔、典雅、愛國和堅貞不渝的象征。孔子說:“蘭生于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困窮而改節。”屈原也十分酷愛蘭花，在他的詩中提及蘭花的不下數十處。《離騷》中詠蘭:“余既滋蘭兮九畹，又樹蕙之百畝”。他還“紉秋蘭以為佩”，“蕙肴蒸兮蘭籍”，以蘭為飾，以蘭為食。陳毅也有詩云:“幽蘭在山谷，本自無人識。只為馨香重，求者遍山隅”。孔子以蘭之氣質象征不為貧苦失意所動搖，仍堅定向上的性格。屈原養蘭、贊蘭，表達自己不隨波逐流，不與小人同流合污，世人皆濁我獨清的氣節。在歷代文人墨客的眼中，蘭花是幽靜的、淡泊的、圣潔的、脫俗的，蘭的高潔自如，清新脫俗的品性已經滲透在他們的字里行間。在曹雪芹的筆下，不管是正面描寫還是側面介紹，我們都可以感受到妙玉的身上也散發著這樣高潔脫俗的氣質。

在第四十一回妙玉的正傳中，曹雪芹僅僅用1350個文字來描繪妙玉，卻賦予了她和大觀園里的每一位女子都不一樣的氣質:妙玉是高傲、孤僻的，可她卻不具有破壞性、不具有攻擊性，她不妨礙他人和群體的生存。相反，在她的高傲、孤僻中，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清香，既是高傲的、又讓人心曠神怡，是可以被人們所接受的高潔。無論是她用來待客的讓人嘆為觀止的古董茶具，還是泡茶所用的珍藏了五年的雪水，都使得她在大觀園的眾人之中脫穎而出，這一切都讓妙玉身上閃耀著獨特的光芒。在第十七至第十八回中，林之孝家的在介紹了妙玉的身世后，王夫人欲請妙玉入住大觀園，林之孝家的卻回道:

“請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權勢壓人，我再也不去的’。”

脂硯齋在此句之后批注到:

“補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潔”。

曹雪芹的密友對妙玉的評價直接用“高潔”二字，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曹雪芹對妙玉品性的定位。

妙玉不僅是高潔的，還是脫俗的。小說第四十一回寫到:

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

短短的幾句話就從兩個方面反映了妙玉的脫俗:其一，在大觀園中，盡人皆知林黛玉心性較小，言詞尖酸，很少有人敢當面指責，寶釵因黛玉看《西廂記》、《牡丹亭》而教訓她時，也是言詞婉轉，稍稍指點一下，而妙玉卻不同，她竟然當面說林黛玉是個大俗人。可見，妙玉并不理會那些俗世的規則，而是超脫于塵世之外，她不會因為世俗的可以與不可以而隱瞞自己的想法，她敢于直言自己的見解;其二，黛玉是大觀園中首屈一指的大雅之人，她因桃花飄落而感傷，并出人意料地埋下飄落的桃花，寫出《葬花吟》那樣婉麗的詞來，想必每一位讀過《紅樓夢》的人都不會忘記她這一脫俗的舉動。可就是這位大觀園中的雅客，竟也沒能品出妙玉泡茶所用之水。通過對比，我們自然就感受到了妙玉的略勝一籌;與此同時，妙玉的脫俗也就躍然紙上。通過正面展示以及與人交鋒，曹雪芹展示了妙玉的超然脫俗。

蘭花隱逸于深谷茂林、山洼泉邊，大自然賦予了它高潔自如，淡雅脫俗的清幽;而妙玉幽居于櫳翠庵，與青燈素經相伴，曹雪芹則賦予了她不染纖塵、飄忽欲仙的靈韻。大自然巧奪天工的雕琢與曹雪芹傳神之筆的刻畫把二者融為一體，使妙玉所到之處散發著蘭的脫俗神韻。

二 現蘭幽遠雅致之靈魂

幽可謂蘭之靈魂。李白《古風》有云:“孤蘭生幽園，眾草共蕪沒”，并在《詠蘭》寫道:“碧草生在幽谷中，沐日浴露姿從容”;蘇轍在《次韻答人幽蘭》中問道:“幽花耿耿意羞春，紉佩何人香滿身?”;朱德也有“幽蘭奕奕待冬開，綠葉青蔥映畫臺”的詩句。諸如此類詩句在古今文學中數不勝數，而縱覽古今詠蘭之詩詞，有蘭之出皆有幽，“幽”成了文學家們對蘭定位，也確是最精準的形容詞。蘭花的生活環境是幽遠的，它常常被喬木灌叢遮擋覆蓋，不得不在陰翳中與雜草共生存，不易被發現，隱于深山中卻無人認識，可是它卻在大地解凍萬物滋生的時候，綻放光芒，含芳吐蕊與百花爭春、氣度非凡。蘭花的香氣如“幽靈”一般，時有時無，時隱時現，時濃時淡，時遠時近;蘭花姿態瀟灑，清雅秀麗，秀而不媚;幽蘭奕奕、綠葉蔥蔥，初放珠露墜，宛如含情脈脈的少女，素潔淡泊，亭亭玉立、清芬溢蕩，雖無桃李明艷之姿，但卻又雅致清麗。《紅樓夢》中的妙玉也正是這樣一位素潔淡泊的女子，她的出場就仿佛讓人置身于深山之中，周遭彌漫著蘭花的冷冷的清香。在《紅樓夢》充滿政治斗爭的環境中，她對政治、權力，毫無興趣;對社會、俗世、名利，也都看破;妙玉就如同蘭花一樣生長在深谷中，卻遠離塵世的喧囂。

在《紅樓夢》中，妙玉出言玄遠，舉止飄逸，宛如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作品第十七、十八回中，在林之孝家的側面介紹妙玉的身世的那段文字里，畸笏叟批注到:

“妙玉，世外人也，故筆筆帶寫。妙極!妥極!”

畸笏叟稱妙玉是世外之人，確實的評。與青燈古殿、暮鼓晨鐘相隨相伴的妙玉，在冷清清的櫳翠庵里過著枯寂的生活。與櫳翠庵之外眾多生活在歌舞升平的大觀園的女兒相比，妙玉如同蘭花一樣生活在幽谷之中，超然于塵世，遺世而獨立，可謂是大觀園中一道別樣的風景。

妙玉是幽雅的，她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散發著非比尋常的雅致。櫳翠庵茶品梅花雪一節將她的生活情趣演繹得淋漓盡致，且不說與寶玉、黛玉、寶釵喝茶所用的古玩奇珍了，單從其招待其他客人的茶具，就足以見其生活的品味。在小說中，妙玉剛出場端出的便是一個海棠花式的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里面放的是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其余人用的也都是官窯脫胎填白蓋碗。而當寶玉談道可以吃下那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的一大海茶時，妙玉說道:

“你能吃的了，我也沒這些茶糟蹋。”

此處有脂批云:

“茶下‘糟蹋’二字，成窯杯已不屑再要。妙玉真清潔高雅。”

因價值連城的成窯杯被劉姥姥用過便命人扔掉，而茶葉不管如何貴重終究無法與價值連城的成窯杯相比，曹雪芹此處著筆與其說是通過對比讓我們知道成窯杯的貴重，倒不如說是在說明妙玉的生活的品位:成窯杯雖然貴重，但對妙玉而言，不過是俗器一件。再說此章所寫的眾人喝茶所用的器皿，賈母所喝的舊年雨水所泡之茶，已盡顯貴族生活的細致，但對妙玉來說，賈母所喝之茶也仍不過是平常的俗物而已，她和黛玉、寶釵所喝的體己茶才令人驚訝:泡茶之水竟是五年前收集的“梅花上的雪”。且不說梅花雪，就算是舊年的雨水，大觀園里用其泡茶的，也只有妙玉一人而已。寶釵服用的冷香丸所用材料已然讓我們瞠目結舌，可那畢竟是醫病所需之物，而喝茶這種平常之舉，竟也被妙玉演繹得如此精致，這種個人對生活品位的追求，又豈是常人可比的呢?

蘭花幽深的生長環境，以及淡雅精致的花瓣，賦予了蘭花幽遠雅致的情懷，而櫳翠庵的清凈以及妙玉非比尋常的生活情趣也把蘭花幽遠雅致的靈魂彰顯得淋漓盡致。

三 宛若空谷佳人

蘭花有著文靜清秀的氣質，剛柔兼備的秉性，也因此被稱為“花中君子”，君子是有內涵的，其豐厚的內涵塑造了個人獨特的神韻，而這神韻正如蘭之香氣幽幽地，若隱若現地散發出來，彌漫在君子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蘭花香氣怡人，不嬌不膩，它的清香讓人安靜而又心情舒緩;蘭花花瓣精致嬌小，可它卻吸收了大地的精華蓄積在瘦弱的身軀里，讓它有著不絕如縷的清香。

在小說第七十六回中，妙玉出人意料地出場并一展其詩歌奇才。凹晶館聯詩后，妙玉領黛玉和湘云到櫳翠庵，并取筆墨紙硯寫下黛玉和湘云的聯句:

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評贊。只是這才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后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

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三十五韻洋洋灑灑。黛玉湘云看后皆贊賞不已，道:

“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現有這樣的詩仙在此，卻天天紙上談兵。”

像黛玉這樣才華橫溢、目下無塵的女子，竟然用詩仙這樣的詞語來贊賞妙玉，在《紅樓夢》中實屬罕見。

在大觀園中，林黛玉的文筆可算首屈一指，第十八回元春省親命諸姐妹賦詩時，黛玉本欲大展奇才壓倒眾人。但元春卻命眾姐妹只作一篇一詠，黛玉還曾因未展抱負而頗感不快。第三十七回白海棠詩社做海棠詩時，人人各自思索，唯獨黛玉“或撫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環們嘲笑”，待大家都有后即“提筆一揮而就擲與眾人”，可見，其才思敏捷在大觀園女兒中是無人可及的。可就是這個大觀園首屈一指的才女，在讀完妙玉的詩后，竟也表現出那般謙卑的態度，足見妙玉才華之高，確實是令人心服口服的。否則，以黛玉的心性，又何曾會說出如此之高的評語。在《紅樓夢》前八十回里，妙玉僅僅寫了這么一首詩，但就是這僅有的一篇詩作就被黛玉湘云的一句話而被推到了全書詩詞的巔峰。在這里，曹雪芹又一次使用側面烘托，僅僅寥寥數語便將妙玉的比仙才華展現得淋漓盡致。

才華橫溢此類的形容詞對于妙玉來說仍顯蒼白，曹雪芹的原稿我們不曾拜讀，對妙玉的種種命運的聯想，也只是后人的猜測。但是她的雋永才情卻是不爭的事實，無論是曹雪芹，還是脂硯齋與畸笏叟，抑或是高鶚，我們從他們的字里行間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們對妙玉才情的欽佩。事實上，也只有這樣的才情，這樣的內涵，才會讓妙玉看起來那樣的脫俗。

四 結論

妙玉是在出世與入世之間徘徊的“檻外人”，入世的猶豫與出世的游離，讓她的身上混合著高雅、淡定的氣息，并也因此而讓她天然地派生出一種超然脫俗的貴族氣質。周汝昌先生說:

“妙玉是雪芹書中抱著悲憤心情而重彩描繪的一個重要最奇特的女性……乃是一個異樣高潔而不肯絲毫妥協的少女，對她的評價，在全書中恐怕應居首位。”

豐厚學識的積淀以及琴棋詩茶的陶冶，賦予了妙玉蕙質蘭心、高雅淡定。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動無不透露著如蘭花般的清秀俊美、高潔脫俗，和幽遠雅致。蘭的幽雅氣質、高潔的靈魂和豐厚的內涵正如同妙玉的化身，“質如蘭”是古人對女子的最高評價，也是對妙玉最精準的評價。

參考文獻:

[1] 曹雪芹:《脂硯齋批評本》，岳麓書社，2006年版。

[2] 周汝昌:《紅樓真夢》，山東畫報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閔捷，男，1989—，江蘇銅山人，專科，研究方向:影視編導，工作單位:江南影視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