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克納帕塔法世系”的“創世紀”

摘要威廉·福克納是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他成功塑造了“約克納帕塔法世系”，成功反映了美國南方的地域風情和人文風貌。本文通過對福克納“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小說中重復的考察，試圖闡明重復是這一系列小說的創作、解讀、延續和被記憶的重要媒介，其作用主要體現在下面三個方面:對過去的重復和超越是世系小說創作及閱讀小說的原動力;人物角色及主題的重復是其生命線，貫穿于15本單本小說;其他南方作家對該系列小說的認同和模仿，讓該系列小說以不同的形式繁衍生息。

關鍵詞:威廉·福克納 約克納帕塔法世系 重復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提起威廉·福克納，人們總會聯想到美國的南方和他的南方傳奇故事。他推動了新南方文學的興起，使這個曾被門肯貶斥為“文學沙漠”的地區，出現了“南方文藝復興”。福克納一生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美國南方小鎮上度過，并以這個小鎮及其周圍地區為藍本，以他所熟知的南方人的歷史、生活、歡樂和痛苦為素材創造了著名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并賦予這一充滿神奇色彩的南方世系長久的生命力。這一南方傳奇能夠經久不衰，其魔力在于福克納的小說擁有獨特的記憶術:重復。首先，福克納的小說創作及讀者進行閱讀的動力源在于他們強烈的“回歸”過去的意識，認為現在是過去的重復，探討過去，有助于更好地理解現在。其次，這一世系的15部小說之間存在著人物及主題的重復和互文性，對讀者解讀小說，形成完整的南方歷史畫卷很有幫助。再次，福克納創造的南方傳奇，引發和豐富了南方文學及其創作。這些南方文學作品表現了相似的主題和探索，使得“約克納帕塔法世系”以各種不同的形式生存和發展。

一 創建與解讀世系的原動力

人類對舊有文化的憧憬與渴望的“回歸”意識近乎是一種本能，當人們對現有世界有任何的不滿，就傾向于回歸過去，企圖在過去的經歷中尋找有益的經驗，來解釋和改進對當下世界的看法，這在世界文學史上屢屢得到印證。這種回歸的沖動是作者創造小說，也是眾多讀者進行小說閱讀的原動力之一。

福克納生在南方，長在南方，他的思想和創作同南方社會、歷史、文化傳統之間的關系自然也就特別密切，他在弗吉尼亞大學說:

“記住，一個作家必須以他的背景從事創作。我的生活、我的童年是在密西西比一個小鎮上度過的，那就是我背景的部分，我在其中長大，在不知不覺中將其消化吸收，它就在我身上。”

福克納有著強烈的鄉土意識與對過去時代所深有的人性美、人道主義的執著的眷戀。他向詩人和文學家呼吁，他們的職責就在于“振奮人心，提醒人們記住勇氣、榮譽、希望、自豪、同情、憐憫之心和犧牲精神，這些是人類昔日的榮耀”。

南方獨特的地域文化容易激發一種懷舊式的想象力和懷舊意識。伴隨南方的戰敗，舊南方“死去”，同時又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頑固地“存活”著。“死去”的是南方的社會和經濟，“存活”的是南方的文化和心理。但是，昔日前輩們推崇的帶宗法封建色彩的莊園家族的夢想在南方人頭腦中扎下根并成為虛幻的揮之不去的精神替代物，成了逃避的去處。正如福克納筆下的那些在南方傳統文化熏染下的飄零子弟，他們精神苦悶，不斷走向毀滅，如同一幕幕悲劇，他們力圖保持自己精神的純潔，尋求精神上的出路，徘徊在傳統與當下。

但是，福克納超越了其筆下的南方弟子，他意識到過去并不是當下的救贖，過去是死亡的影子。他創作的原動力在于既看到了當下和過去的重復性，也發現了過去對于克服北方的利己及實用的斯諾普斯主義的批判意義，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過去的不足，表現出了他深刻的憂患意識以及他對“生命重造”、“民族品德”重造的熱烈企望。他的小說世界的意義和價值在于，它們對沙多里斯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與原始人性美的謳歌并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對歷史發展的逆向回顧，是渴望沙多里斯世界人道主義的復歸與原始人性的涅再生，同時還對過去的黑暗和死亡原因進行了無情地揭露，展現了一種超越歷史時空也超越自我的生命意識。

正因為這樣，福克納對過去的回歸，對過去的美好的重復回憶，和對記憶中糟粕的批判和建議，使得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體驗到“超越”現實桎梏的生命意識，體驗到人生最高的自由，即對自我命運解釋和闡釋的自由，獲得了歷史書寫及閱讀不能帶來的愉悅感。在這種意義上，他是神話作家、抒情詩人。他把表現南方的歷史命運及描寫現代人的精神困境有機地融合在一起，表明了他比前輩作家有著更為廣闊的歷史視野，顯示出強烈的時代感和深沉的歷史感的統一。

二 世系的生命線

福克納將自己對零碎的生活片段的感覺和體驗，藝術地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之中，其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并沒有故事的完整性，也沒有邏輯的嚴密性，他追求的是局部的藝術真實。這些體驗猶如歷史遺骸的碎片，供讀者細細考證，尋找蛛絲馬跡。在閱讀中，讀者經歷著一種強烈的歷史體驗，獲得一種籠統而又具體、模糊而又清晰的感受。讀者必須“參與”其中，從個人經驗的角度與小說進行互動，找出事件和人物行為的意義，成為自己的歷史學家，面對南方歷史見證的大量原始素材，進行綜合、分析、篩選，最后在認識領域撰寫自己的歷史讀本。

福克納的世系小說猶如一組立體畫，每幅作品自成一體，但是又相互指涉，“讀者必須從四面八方的角度去觀察它們的不同姿態”，然后根據畫家的主觀意圖，再將這些畫里的共同元素有機組合，使它們互相重疊，或者讓“畫面同時出現許多層面，使一切物體既便是一件東西或一個景的每一面都處在多維透視之中，都趨向一個幕寫的中點，唯如此才能獲得事物豐滿厚實的形象”，整個系列及每一幅作品才算是“完整”的藝術。這些共同元素超越單一小說，成為整組畫卷的紐帶，成為世系的枝干，特別是小說的主題及復雜瘋癲的人物角色的重復性和一致性。

福克納的15本世系小說組成了畫卷體系，展現了紛繁復雜的南方生活的畫面，藝術地記載了同一個地區一段歷史時期內的許多側面，具有主題上的重復性及一致性。如果我們將15部長篇小說綜合起來，可以發現福克納在他文學世界里反映了美國南方整段歷史的5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殖民入侵，描寫歐洲殖民主義者占領、騙取印第安人的土地;第二階段是生態破壞，描寫殖民者為了私利砍伐森林，濫捕野獸;第三階段是奴隸經濟，描寫南方種植園主依靠剝削奴隸生存;第四階段是南北戰爭，描寫北方人打敗南方邦聯，剝削黑人和戰敗的南方人;第五階段是南方沒落，描寫鄉紳貴族階級體系的崩潰和貧窮的美國白人無產階級的產生。前三或前四個階段主要是通過回憶或故事加以表現的。先是印第安人消失了，接著原始自然風貌消失了。然后，拓居者、開發者和其他時間報復和歷史諷刺的受害者們一個個奪走了那些剝奪印第安人權利的人從自己手中奪走的了權利，英雄時代的冒險家和不法分子被農場主、銀行家和商人擠出。歷史，也許應該說是時間，不斷進行著撤換、揚棄、逐斥、更替，越接近當代，變遷越快。讀者通過閱讀這一系列小說，構建了南方歷史框架，突顯出福克納小說的大主題:南方的一切都在不可逆轉地變化，一切都難逃厄運。

貫穿于這15部作品的還有奇怪的人物角色，他們有的選擇在極端的行為中宣泄，有的則在想象的過去中躲藏。福克納在卷軼浩繁的作品中，講述奇奇怪怪的故事，描寫形形色色的人物，有的個性扭曲，有的癡呆瘋癲，有的與世隔絕，有的道德墮落，他們一個個都陷進了感情經歷的泥潭，都在掙扎著表達自己。在《喧嘩與騷動》中，福克納以歷史的筆觸藝術地塑造了幾位在重重矛盾和痛苦擠壓下心理變態、精神失常的不幸者，傳導出康普生一家在傳統廢墟上飄蕩的沉重而無聲的吶喊。康普生先生曾經是一位慈祥的父親，隨著南方社會和舊價值體系的解體，面對整個家族的衰敗，他無法擺脫傳統對他的束縛，也無法應對新的價值觀的沖擊，拯救自己的家族。于是，他嗜酒成性，酒精使他終日迷迷糊糊。他喜好空談人生，無聊的哲學越發使他悲觀厭世。他陷入虛無主義不能自拔，渾渾噩噩地了卻殘生。昆丁作為康普生的長子，對家族的日暮西山有切膚之痛，身上有濃厚的沒落感，在肉體上、精神上都極其敏感和孱弱不堪。在昆丁的世界里，過去與現在、道德與墮落、榮耀與恥辱成為極端對抗的勢力，引起其內心世界情感沖突。他以貴族家庭為榮，是南方文化傳統、道德觀念的繼承者和捍衛者。但他內心深處存在著難以啟齒的亂倫情結。他病態地希望妹妹永遠不要嫁人，以便能廝守終身。妹妹的失貞讓他痛心疾首，認為是家族榮譽的喪失。家族的衰敗、分崩離析使他悲觀失望，憂心忡忡。他在困境中難以自拔，最終以死亡來實現其對南方傳統的依戀和追求。

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都具有其不確定性，在讀者閱讀之前，它本身并不能產生任何獨立的意義，只有通過讀者閱讀，使這些不確定因素得到具體確定和認可，產生完整而且有個性的新的意義，才能最終實現文學作品的價值。這一方面要求作家在創作時要留給讀者以想象、思考和共同創作的空間，另一方面要求讀者不能被動地接受文學作品，而應積極地按照作家的思路和線索主動去思考、挖掘，從而將作者留下的空白填充起來，完成讀者與作家的再創作過程，圓滿地實現作品的自身存在價值。在福克納的世系小說中，意識流，多角度，多視角，甚至是錯位的敘事手法和零碎的感覺的描述，給讀者進行閱讀留下了有趣的空白和不確定性。但是，他也采用了主題和人物塑造的重復性和一致性，給讀者留下了線索和解讀文本的可能。

三 世系的繁衍生息

美國南方不僅是一個地域，也不僅是一場政治戰爭的結果，而是南方作家話語塑造的產物。福克納是南方作家的杰出代表，他所談論的一系列問題都觸及南方人的靈魂深處，他對南方過去點點滴滴的回憶成為南方眾多作家共同的回憶，并由此衍生出特有的南方敘事。最終，他的卓絕的努力，匯聚了集體力量，他與羅伯特·佩恩·沃倫、艾倫·泰特、托馬斯·沃爾夫等作家共同創造了南方文藝復興中的輝煌。

福克納與這些作家既創作自己的小說，同時也成為別的南方作家的讀者，他們依賴彼此的文本以印證自己作品的權威性，從而塑造了新舊之間、南北之間南方作家自己的話語。他們所形成的歷史話語逐漸從邊緣到中心，為主流話語采納吸收，形成了敘事權威，規約了后繼者對南方的再現。在南方文藝復興進入尾聲后，福克納已經成為美國乃至世界的文化巨匠，他的諾貝爾文學獎領獎詞展示了對傳統主流文化價值觀的回歸，這個來自南方的自稱是農夫的作家后來甚至成為美國的文化大使。他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成了南方的代名詞，展現了無限的生機。

四 結語

福克納是美國南方文學的領軍人物，他在小說里描寫了他熟悉的美國南方，展現了一個不同于現實的但卻更加真實的美國南方。他重復了昨日的故事，卻又超越了重復，走向了現代和未來。他講了“約克納帕塔法世系”中的小人物故事，重復了一次又一次他們的悲哀苦痛，卻讓讀者在痛定思痛之余，感受人性的溫情和希望。他只有一己之力，卻創造了美國南方文學的新世紀，一個時代的“文藝復興”，因為他講了最具意義的故事，并得到了別的作家和讀者的認可。福克納的文學藝術在讀者對他的作品的重復閱讀和欣賞中，永遠年輕。

參考文獻:

[1] Lothar Honnigahausen and V.G.Lerda，eds，Rewriting the South:History and Fiction. Tubingen，Franke，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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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陸道夫:《從立體派繪畫看〈喧嘩與騷動〉的敘事藝術》，《廣東民族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6年第1期。

作者簡介:縱瑞昆，男，1959—，江蘇徐州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行健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