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十七年”時期的革命英雄傳奇與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興起的新英雄傳奇構成了中國當代英雄傳奇文學創作的兩大高峰,新英雄傳奇在延續與借鑒革命英雄傳奇創作方法的同時,顛覆了傳統的“神性”革命英雄形象,極大地豐富與深化了人物內涵。
關鍵詞:新英雄傳奇 革命英雄傳奇 借鑒 突破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學形象體現著作家的審美理想,“十七年”時期革命英雄傳奇中那些性格特征簡單的英雄人物,易于給讀者留下強烈的印象,但卻缺乏厚度。20世紀90年代,隨著社會上祛魅思潮的涌動,傳統的英雄理念開始在人們頭腦中發生新變。這一時期出現的以《我是太陽》、《歷史的天空》、《亮劍》等為代表的新英雄傳奇,突破了“十七年”小說中英雄群像的簡單化、平面化、概念化模式,以新的歷史觀審視和拷問英雄,人物性格的刻畫向人性化、生活化回歸。
一 從“神性”英雄向“人性”英雄的轉進
對革命英雄的傳奇化、浪漫化、崇高化、理想化描述,是“十七年”英雄傳奇文學生產中一個不容置疑的固定模式。戰爭與戰時文藝政策的雙重作用,加之那個時代強烈的英雄崇拜情緒,使得作家們自覺不自覺地凸顯著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的英雄性,而忽略了其人性的一面,從而導致人物形象塑造的片面與單一。《鐵道游擊隊》塑造了劉洪、王強、林忠、魯漢、彭亮等英雄群像,他們“飛車搞機槍”、“打票車”、“夜襲臨城”、“打岡村”、“拆炮樓”,以各種秘密、神速的斗爭形式,出其不意地襲擊敵人,使敵人聞風喪膽、心驚肉跳,被人民群眾傳為神話般的英雄隊伍。但當讀者進一步深入感受和探究人物的心靈深處時,就會覺得這樣的人物心靈特征實際上是一望即知的,并不存在更深層的奧秘,因而給讀者的感覺未免單薄了些。
90年代,隨著社會上祛魅思潮的涌動,傳統的英雄理念開始在人們頭腦中發生新變。新英雄傳奇以新的歷史觀審視和拷問英雄,英雄性格的刻畫向人性化、生活化回歸,英雄形象變得豐富、立體而多面。戰爭中過人的生存能力和取勝能力,使他們成為杰出的軍事將領,這與“十七年”時期的傳奇英雄具有超常本領與卓越才能一脈相承;然而,他們又是現實生活中有著各種欲望的鮮活的生命個體,是有著這樣那樣缺點的具體的“人”,他們同樣遭遇過失敗和困惑;在一些中心人物身上,甚至正氣與匪氣兼具。這樣的英雄形象,不但拓展了中國當代文學中英雄敘事的話語空間,而且具有豐富的審美意蘊和深刻的思想內涵。《亮劍》中如虎如龍、桀驁不馴的李云龍,似乎天生具有作戰的天賦,對戰場具有超人的感知力,對于稍縱即逝的戰機,他反應靈敏,果敢堅決。他熱愛并忠誠于自己的軍隊,在他的帶領下,所有獨立團的戰士均生龍活虎,創造了一次次違背常規戰法但又取得勝利的非凡業績。同時,農民出身的李云龍“匪氣”十足,“老子”二字成天掛在嘴邊,稍有不滿就破口大罵,在全團大會上甚至公開宣講:“只當自己是嘯聚山林的山大王……鬼子漢奸有的咱們就得有,沒有就搶他娘的”。他對知識分子出身的政委趙剛不屑一顧,往往自作主張貿然行動,屢屢破壞軍規軍紀并多次被處分、降職,幾起幾落,功過參半。比如長征時搶藏民的糧食,因新婚妻子被俘私自糾集友鄰部隊圍攻縣城,為給警衛員和尚報仇手刃被收編的土匪,等等。可他始終信奉的人生信條是:面對強大的對手,明知不敵也要像古代劍客一樣毅然亮劍出鞘。即使倒下,也要成為一座山,一道嶺。為堅守良知和正義,為捍衛軍人的尊嚴和榮譽,寧折不彎直至凜然赴死,由此而升華的“亮劍”精神感染了所有人。
二 非正面人物形象的轉變
為了懲惡揚善,給讀者以深刻印象,“十七年”革命英雄傳奇文本中對處于革命陣營以外的反面人物,如敵匪、日寇等,普遍采用臉譜化描寫,反面人物非妖即魔。這種超現實的漫畫式的人物塑造,形象地展示出道德意義上的善惡對立。如《烈火金剛》中將反面人物動物化、妖魔化,日本侵略者如“豬頭小隊長”、“毛驢太君”、“貓眼司令”,偽軍如高鐵桿兒、“吊死鬼”,個個貌丑如怪,心比蛇蝎,無惡不作,乃名副其實的魔鬼。他們雖有小聰明,但與英雄人物相比則蠢笨無能,常常是英雄人物戲弄的對象。
而新英雄傳奇在解構“二元對立”思維模式的同時,取消了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的區分,對革命陣營以外的非正面人物,不再簡單地作道德上的“妖魔”敘述,也沒有給他們貼上階級、黨派的標簽,而是作為政治、軍事上的對手被塑造,雙方將領的膽略、智慧與個性特征,被擺在同樣重要的敘事位置上,通過雙方的沖突較量凸顯歷史的風云際會。《歷史的天空》一改往日對國民黨軍隊完全猥瑣不堪的形象描述,塑造了多個頗具鮮明個性特征的軍中硬漢形象,如石云彪、莫干山、陳默涵等。尤其是國民黨七十九軍團長石云彪的形象,值得放大細讀。因為戰爭,石云彪失去了一只眼睛而成為獨眼,這使他本來就嚴酷的外表更加冷酷陰沉,但他的內心深處卻隱藏著別人無法察覺的痛苦。東條山一戰,為了保存七十九軍的血脈,石云彪不得不屈從于高漢英;他忍辱負重,刻苦練兵,只為日后能夠重振軍威。然而,所屬階級的局限性注定石云彪成為國民黨內部派系斗爭的犧牲品,他終被高漢英所排擠,并慷慨赴死。臨死前,壯志未酬的憤慨與無奈,讓英雄仰天長嘆,血淚滿襟。他身中數彈,仍揮刀與敵肉搏,“手中的大刀劃了一道流暢的弧線飛出三丈開外,正僵硬在那里的一名東洋軍官頓時身首異處。石云彪這才倒下。石云彪是在自己的大笑中倒下的。”他的精神獲得了七十九軍將士永遠的尊敬,也獲得了讀者的尊敬,他無愧為一個赤膽忠誠的標準的中國軍人。相比于以往對國共雙方的描寫,《歷史的天空》無疑是更接近了歷史的真實。
三 女性魅力的彰顯
人們常說“戰爭,讓女人走開”。戰爭的面貌不是女性的。中國五六十年代的革命英雄傳奇視女性為調動讀者閱讀興趣的調味品,她們與生俱來的性別特征,是她們被作為書寫對象的唯一資本,而對于女性本體特征和內心世界的展示則普遍遭到忽略。在革命話語規范中,女性自我意識不斷地被規訓以致弱化甚至被泯滅,最終融入到男性話語敘述模式,女性主體的性別特征呈現一種中性化、男性化傾向。在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下,女性自然也被書寫為兩類:一類是自甘墮落者,她們面目妖冶心靈丑陋,言行舉止放蕩不羈,如蝴蝶迷、二姑娘等;另一類是頑強抗爭者,她們不甘受辱,積極接受黨的教育和幫助,最終成長為一代新人,如楊小梅、玉英嫂等。《林海雪原》中對蝴蝶迷與小白鴿兩個分屬不同階級陣營的女性對比鮮明的描寫,在當時的文學文本中具有典型性。蝴蝶迷長相丑陋,作風淫蕩,極端化的描寫引起了人們對道德淪喪的女人的深刻憎惡,那么,她的死自然也是罪有應得,大快人心。白茹則不僅漂亮可愛,而且忠誠善良,少劍波贊美她“萬馬軍中一小丫,顏似露潤月季花”,從而贏得讀者對她的喜愛與肯定。這種淡化和弱化女性本體特征的現象,在當時政治意識形態話語的統攝下有其存在的時代必然性和合理性,但從審美上說,卻陷入了漠視女性特征的古典主義文化樊籬。
90年代后期的新英雄傳奇讓女性重登歷史舞臺,并讓她們與戰爭、軍人結下不解之緣。客觀上講,這一時期關于戰爭與女性的敘事還不是很多,但我們由此看到,有關女性的描寫已經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并且這種變化仍在繼續。女性不再是被忽視的陪襯,她們是女人,是妻子,是母親,女性特有的青春活力與熱情,美好善良的人性,在無情的戰火中充分彰顯。《我是太陽》中相貌出眾的年輕姑娘烏云,在“組織”的安排下嫁給了年齡大自己一倍的旅長關山林,少女的羞澀使她對同窗姐妹隱瞞了自己的婚姻。她默默地接受了丈夫,并讓自己從內心里去愛他。新婚之夜,她打來熱水為關山林洗腳;婚后兩天,他們便各自奔向了革命崗位,從此在烏云心里多了一份牽掛與期盼。短暫的相聚,她令關山林感受到了女性的柔情與溫暖。在關山林生命垂危時,她守在他身邊哭了六天六夜。在嚴酷的政治斗爭面前,她挺身而出,頑強地捍衛丈夫、守護家園。美麗的女性形象成為新英雄傳奇創作中一道亮麗的風景,也體現著作家對戰爭、愛情與人生的更加深刻的思考。而選擇知識女性作為愛情故事的女主角可謂別有用心,知識女性的敏感與睿智,使她們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審視和評判男主角,他們之間的所謂的浪漫愛情,實質上是男主角的英雄性格通過與女性的情感生活得到肯定和確證的結果。
四 警衛員形象的真實
在“十七年”時期的革命英雄傳奇中,我們很難尋找出一個印象深刻的警衛員形象。《烈火金剛》第二十八回寫道:
“田耕知道這是處在危險的時刻,所以他總是在后邊。他的警衛員小白自然還要在他的后邊時刻地保衛他。正在這時,只聽呼——的一聲,身后落下一個東西來,白山知道這又是炮彈,他沒有多想,猛力往田耕的身上一撲。‘轟’的一聲,炮彈炸開了。白山抱著田耕倒在了地下。”
這種場景早已成為人們記憶中的固定圖式,首長與警衛員之間的關系表現為一種職責分明的上下級關系,這種機械的、模式化的表達,忽視了生命個體的生存意義,也缺乏對人物內心世界的觀照。
新英雄傳奇中對警衛員的描寫則充滿人性化。他們是感情豐富的活生生的人,戰爭年月,他們恪盡職守,保護首長的安全;戰爭結束后,他們依然與首長同呼吸、共患難。他們對首長更多的是人格的崇拜,是超越階級的情感依戀和升華。《我是太陽》中的警衛員邵越,與關山林無論是職務還是年齡都相差懸殊,但卻如水乳交融的兄弟。從戰爭年代到和平時期,雖然時過境遷,物變人非,但他們彼此相互牽掛的心卻難以扯斷。戰爭時期,邵越代替關山林護送和探望未婚妻,深諳首長內心情感的邵越忠誠盡職,在烏云面前談到首長的英雄事跡時眉飛色舞,熱血沸騰,崇拜與驕傲之情溢于言表;當關山林被炸彈擊倒,他為自己沒有在炸彈落下的瞬間守在首長的身邊悔恨不已,看著人事不知、生死未卜的首長,急紅了眼的邵越提著盒子槍去找醫院院長要命。和平時期,邵越放棄當連長的機會,只為能繼續守護在關山林的身邊;路陽被開水燙傷,邵越驚慌失措連聲自責,關山林卻鐵青著臉將愛子摔在一邊,他“氣的是邵越被這件事折磨得那么可憐”……這是怎樣一種深厚的感情,它與我們當下的商業化現實形成了巨大反差,所以彌足珍貴。對于軍人來說,戰爭是一柄雙刃劍,戰爭成就了他們,激發他們勇敢、頑強、堅韌的性格;戰爭也毀滅了他們,留給他們看不見的難以恢復的創傷,使他們的天性受到極端折磨和摧殘。他們似乎只屬于戰爭,離開了戰場,他們的生活突然間失去重心失去目標,安逸的生活反而讓他們感到茫茫然而無所適從。因此,他們的結局只能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戰死沙場,另一種是被時代與社會拋棄。邵越的悲劇再次喚起人們對戰爭的沉思,并從另一個層面更深地揭示了戰爭創傷的普遍性。小說作者超越了社會歷史問題的層面,通過人的精神世界的剖析,深入探討了人類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望和難以擺脫的戰爭陰霾之間的矛盾。
總的來說,“人性化”是90年代中后期以來新英雄傳奇寫作趨向表現最為鮮明的特點,具有濃郁人本主義色彩的英雄形象的成功刻畫,成為當代戰爭文學創作題材中耀眼的一道亮色。同時,用人性寫真取代政治寫意,也表現出當代作家前瞻性的探索精神。
參考文獻:
[1] 畢亮:《“十七年”革命英雄傳奇魅力淺論》,《德州學院學報》,2004年第5期。
[2] 陳穎:《中國戰爭小說創作的世紀回眸》,《北方論叢》,2002年第2期。
[3] 王春霞、唐旭:《新時期軍事文學關于人的思索》,《唐都學刊》,1997年第2期。
[4] 段江:《簡論九十年代軍旅小說中軍人性格的深層塑造》,《文山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3第3期。
[5] 朱向前、張志忠:《關于90年代軍事文學狀況的對話》,《南方文壇》,2000年第3期。
[6] 徐亞東:《革命英雄傳奇:英雄話語與英雄形象塑造》,《南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
作者簡介:李霞,女,1972—,陜西米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當代文學思潮,工作單位:延安大學高校輔導員培訓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