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當代作家塞林格的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在1951年出版后,曾一度引起 “霍爾頓熱”、“塞林格工業”現象,雖跨越世紀至今仍魅力不減。本文突破了將霍爾頓視為反英雄的傳統觀念,以新的視角審視霍爾頓的心路歷程,闡釋了在精神救贖的旅程中主人公英雄式的回歸。
關鍵詞:覺醒 自我救贖 精神復蘇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麥田里的守望者》是美國當代小說家杰羅姆·大衛·塞林格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雖然只有十幾萬字,卻在美國社會上和文學界產生了巨大影響。小說在出版的最初幾個月就引來了諸多學者的關注,對其的評論文章超過了200多份。在中國,《麥田里的守望者》(以下簡稱《麥》)最早由施咸榮先生翻譯,隨后經歷了兩個顯著階段,即1993年之前的譯介、初步研究階段和1994年之后的深入研究和勃興階段。在本人收集到的大量關于《麥》的文獻中,評論者們從不同立場,以不同方法,對《麥》進行了評論,可謂見仁見智,各有道理。在這些文獻中,大多數的作者將霍爾頓描繪成反英雄式的人物:他敏感脆弱,焦躁不安,更是個憤世嫉俗的青年。在他所處的物欲橫流的社會中,他被虛偽和欺騙所包圍,可是他無力改變,他只能彷徨、放縱,也只能選擇逃離現實世界。大多數作者認為,小說的結局——霍爾頓結束三天兩夜的流浪生活并被送入精神病院,其實是他反抗的失敗,是他最終向成人世界的妥協。然而,如果我們從一種新的視角再去審視《麥》時,我們會驚喜地發現霍爾頓是一個真正的“西西弗斯式”的英雄,他對虛偽社會的反抗是因為他的覺醒;他要逃離是因為他要去尋找精神的家園;他的回歸是因為他的頓悟,他要用他的愛和一切人類最本真、最純真的情感去重新擁抱世界。他的彷徨、他的苦悶正是人類精神自我救贖的必經階段。《麥》正是通過對霍爾頓流浪經歷的描述,揭示了人類精神經歷煉獄般的洗禮而頓悟,并最終實現精神上的自我救贖的歷程。
二 霍爾頓的覺醒
20世紀的美國經歷了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物質文明的高度發達、大規模的工業化生產等一系列變化,而人類在時代的震蕩中卻淪為了機器的附庸、金錢的奴隸,傳統價值觀中的正直、善良、勤勞、勇敢被異化, 冷漠、墮落、虛偽開始充斥著社會的各個角落。《麥》中善良、敏感的霍爾頓冷靜地觀察和分析著這個“假模假樣”的成人世界,他撕下了虛偽的面紗讓我們看到了在這個現代的、復雜的、都市化的社會中,人與自然的疏離;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異化;人所受到的精神污染。
小說中三次提到了中央公園的湖以及湖中棲居的鴨子。水是生命的源泉,水會給人安寧,正如兒童回到母親身邊所享受到的溫馨。加斯東·巴士拉曾說:
“在任何記憶的深處都有靜止的水。在宇宙中,靜止的水是一片寧靜,一片安定。世界在靜止的水中休息。在靜止的水前,夢想的人加入了世界的休息。”
但是這本應帶給人們安寧的湖水是什么樣的呢?它只是一個為市民而修建的地處市中心的休閑公園里的人造湖而已。我們不難設想它的四周高樓林立,人聲嘈雜,喧囂的世界中其實安寧難覓。小說的主人公霍爾頓在掙扎之時,在熱切的尋求精神支柱之時,也只能向這樣的人造湖尋求心靈的安慰,這是對人類的嘲諷,同時也證明了人與自然的關系疏離到了何等地步。
人的靈魂難以向自然尋求棲居之所,更不可能在人與人、人與社會中覓得慰藉,因為人類的心靈渠道早已被物質文化所壅塞。在這混沌的世界中,霍爾頓仍然保持著清醒,他對社會的控訴也正中要害:他看透了校長哈斯的處事方法——巴結有錢的人,忽視貧窮的人。在小說中,他是這樣說的:
“學校里的校長哈斯先生就是我生平見到的最最假仁假義的雜種。比老綏摩還在壞十倍。比如說,到了星期天,有些學生的家長開了汽車來接自己的孩子,老哈斯就跑來跑去跟他們每個人握手。還像個娼婦似的巴結人。……你真該看看他怎樣對待跟我同室的那個學生的父母。我是說要是學生的母親顯得太胖或者粗野,或者學生的父親湊巧是那種穿著寬肩膀衣服和粗俗的黑白兩色鞋的人,那時候老哈斯就只跟他們握一下手,假惺惺地朝著他們微微一笑。然后就一徑去跟別的學生的父母講話,一談也許就是半個小時。”
校長哈斯勢力虛偽的嘴臉躍然紙上。但可悲的是,校長哈斯的處事原則卻在當時的社會具有普適性。霍爾頓把成人世界的丑惡一一擺在我們眼前,他讓我們看到了奧森貝格的偽善;鋼琴家歐尼的油腔滑調;埃德蒙旅館中變態家伙們的丑行等等。在這異化的世界中霍爾頓逐漸覺醒,他要探尋一條人類的自我救贖之路,要讓人免于精神污染,要讓人的心靈能夠有棲居之所。霍爾頓是渺小的,可他卻像西西弗斯一樣有著堅定的意志,他的覺醒讓我們看到了人類精神救贖的一線曙光。
三 霍爾頓的力量源泉
身處異化的世界,霍爾頓猶如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在精神的荒原中承受著孤獨痛苦。是什么力量支撐著他在這條荊棘叢生的救贖之路上執著前行呢?是人類的愛與同情的美好品質將他從絕望中拯救出來,并指引他走出精神困境,最終重新建立了對生活的信心。
表面上,霍爾頓憤世嫉俗、離經叛道,是個不折不扣的叛逆青年,他的行為不被社會所接納。但是細讀小說后,我們卻可以看到霍爾頓對真善美的理解和追求。他的心中充滿著愛,他愛死去的弟弟艾里和妹妹菲比、他的女友琴、陌生的玩耍的孩子們,甚至中央公園湖里的鴨子和魚。小說敘述了弟弟病故后霍爾頓的反應: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睡在汽車房里,用拳頭把那些混賬玻璃窗全都打碎了,光是為了出氣。我甚至還想把那年夏天買的那輛旅行汽車上的玻璃也都打碎,可我的手已經鮮血淋漓,使不出勁了。”
年少的霍爾頓用這種方式宣泄了他的痛苦。而弟弟的死留下的陰霾在霍爾頓日后的生活中似乎也揮之不去,“現在到了陰雨天,我那只手仍要作痛……”。他對妹妹的愛更是表達得真真切切,“你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那么漂亮、那么聰明的孩子。”小說中還有多處他對妹妹菲比的夸贊。甚至在他極度沮喪之時,他也會想到要給“老菲比”打個電話聊聊自己的苦悶。對那些陌生的小孩,他也有一份愛。例如,他擔心獨自走在馬路邊上的小孩和那些有可能“跌下懸崖的”小孩們。這些都證明了他的博愛。兒童是人類發展的最初階段,具有人類所有的美好品質,主人公對孩子的愛,對孩子的保護恰恰體現了他對人類美好品質的呼喚和追尋。人類只有保持這種純真的品質,人類的精神世界才不會受到污染,才能最終走出精神危機。小說中能夠體現主人公同情心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例如,小說開頭有一段對病中的斯賓塞老師的描述,雖然作者使用了“反感”、“不喜歡”等詞匯,可就是這些詞匯折射出了主人公內心深處的真實感受——對年老之人的深深同情。甚至在他成績不及格面對被學校開除的命運時,他還在考慮別人的感受,“我他媽的寫那信只是為了安慰他,好讓他不給我及格的時候不至于太難受。”在中央火車站,他把十元錢捐給了兩位清貧的修女;在學校,為了不讓家境貧寒的同學產生自卑感,他將自己的名牌手提箱塞到了床底下。愛與同情讓霍爾頓發現了生活中彌足珍貴的東西,這種愛與同情不僅僅是針對某個個體的,而是對全人類的深層次的愛。熱愛人類的本真品質,以及同情人類所遭受的精神苦難的這種深層的愛和同情引導著霍爾頓走向了精神復蘇,也昭示著人類美好精神的復蘇。
四 霍爾頓的勝利
飽受精神創傷的霍爾頓在人類的愛的引領下走向了精神復蘇,但要實現精神上的真正自我救贖,達到“大徹大悟”,他還需借助禪學的啟示。眾所周知,20世紀的西方人經歷著精神危機,為了尋找解救精神危機的出路,很多西方人士將目光投向了東方的哲學思想,塞林格就是其中的一員。我國著名佛教理論家陳兵說:
“禪作為佛教建立的根據,旨在通過內向性調心的鍛煉,究身心世界之奧秘,如實認識自己,開發本性潛能,迸發出超越性的般若智慧,解脫以生死為中心的一切束縛,根本解決人本性中絕對自由之最求與客觀現實的矛盾,達到長樂我凈的涅彼岸,從而凈化人心,‘莊嚴國土’”。
就是這樣的思想深深地影響了塞林格,而《麥》的創作初期正值日本學者鈴木大拙的《佛學文集》在美國首次出版,西方學者中也因此掀起了研習禪學的熱潮。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塞林格的作品中留下了很多佛學的印跡。
在《麥》中,作者實際上描述了一個孤獨宗教朝圣者的心路歷程,這位孤獨的行者就是霍爾頓。面對虛偽的社會,霍爾頓無力改變,所以他苦悶、他彷徨、他放縱,甚至想逃離。但他卻從未放棄自己心中的追尋,他以西西弗斯的精神追尋著人類空靈澄澈的心靈世界,并最終得到了頓悟,實現了涅再生。
霍爾頓雖身處崇尚物質的社會,卻憧憬和向往著與世隔絕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生活。在紐約的一間酒吧里,他對女友薩麗說:
“咱們可以住在林中小屋里……咱們可以在溪邊什么地方住著……到冬天咱們可以親自去打柴。老天爺,我們能過多么美好的生活!”。
佛教認為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是圓融無礙的,所以常常借山水來托禪機,在山水中頓悟澄心自在的本來面目,借山水體悟萬境圓通超越物我的禪機。霍爾頓對自然的向往正是他達到頓悟境界的前提條件。霍爾頓想著要去西部“裝作一個又聾又啞的人,找一個同我一樣又聾又啞的姑娘。……跟我一起住在我的小屋里。”霍爾頓心中的西部隱喻了他苦苦追尋的彼岸世界,在純潔的彼岸世界中沒有任何精神的污染,因為他不說不聽,他不受虛偽世態人情的影響。他不僅有登上彼岸世界的愿望,更有實現這一目標的基礎——慈悲之心。大乘佛教認為,在解脫道上,慈悲不僅是修行的法門之一,它本身就是佛性。何謂慈悲?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中說:
“慈名愛念眾生,當求安穩樂事以饒益之。悲名愍念眾生五道中受種種身苦、心苦。”
正悟成佛必須透過慈悲的實踐才能實現。霍爾頓用他的愛、寬容、同情心向我們證明了他的慈悲之心。更為重要的是,他所展現出來的愛是一種人類深層次的博愛。對此,作者在小說中有著清晰的描述:
“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里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帳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么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干這樣的事。我只想當個麥田里的守望者。”
這是霍爾頓賦予自己的使命,他想用他的慈悲之心去保護每一個孩子,更是要保護人類純真美好的本質。經過一次一次的洗禮,他的精神得到了升華,并最終在雨中瞬間頓悟,“我心里實在快樂極了。”在雨中,霍爾頓享受到了心靈的虛明澄靜的喜悅與解脫。至此,我們終于看見了作者描繪的一幅完整的英雄肖像——一位懸崖邊上的英雄,他具有西西弗斯的堅韌品質,他懷揣慈悲之心,他肩負神圣的使命,他的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喜悅,而這種喜悅只有那些頓悟的人才能具有。
五 結語
對于一部文學作品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法進行評論,得出的結論可以是千差萬別的。很多評論者從作品的主題、人物形象、藝術表現手法等方面對《麥》做了深刻的剖析。很多人認為霍爾頓在經過了一系列精神上的斗爭和掙扎之后最終還是向虛偽的成人世界妥協了。但當我們從佛教禪學的角度去評論的時候,我們很容易看到作者真正向我們展示的,其實是一個人如何在信仰缺失、頹廢萎靡的混沌社會中自凈其心從而實現自身生命變革的過程。可以說,佛教禪學對塞林格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而這一點在他日后的作品中體現得更為明顯。
參考文獻:
[1] 塞林格,施咸榮譯:《麥田里的守望者》,譯林出版社,1998年版。
[2] 曾敏昊:《小湖、麥田、西部:霍爾頓心靈的棲息所
——評〈麥田里的守望者〉中三處重要之地》,《英語研究》,2008年第1期。
[3] 陳兵:《佛教禪學與東方文明》,中國時代經濟出版社,2008版。
作者簡介:赫易,女,1977—,遼寧本溪人,遼寧大學外語學院2007級在讀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外語教學,工作單位:沈陽農業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