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羅斯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學史上,都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他的作品充滿了悲劇性,而構成這種悲劇性的實質,是他對現實的刻畫和揭露,以及來源于他深層思想中的一種信念。
關鍵詞:殘酷的天才 現實性 信念蛻化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菲爾多·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羅斯文學乃至世界文學史上,都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他的創作不僅體現了現實主義的基本特點,并且對20世紀現代派文學產生了廣泛而深刻的影響。他的一生為貧困所困,死刑、苦役、充軍、恫嚇充滿了他曲折的人生,這使得他對苦難有著異常深刻的體驗,他的作品構成了整整一個時代的人類心靈的苦難史,他因此被稱作“殘酷的天才”。魯迅曾這樣評價他:
“將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們,有時也委實置之萬難忍受的、沒有活路的、不堪設想的境地,使他們什么都做不出來。用了精神的苦行,送他們到犯罪、癡呆、酗酒、發狂、自殺的路上去。有時候,竟至于似乎并無目標,只為了手造的犧牲者的苦,而使得他受苦,在駭人卑污的狀態上,表示出人們的心來”。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小說確實具有悲劇性特質。而構成這種悲劇性的,首先表現為對苦難生命的真實揭示。
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的苦難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國文學史上堪與托爾斯泰并稱的偉大作家,其思想的深刻性,其藝術洞察力和表現力的震撼人心,其對世界文學產生影響的廣度和深度,在俄國文學中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他注重從信仰和靈魂的角度思考問題,更使他的作品達到了空前的高度。當我們仔細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和文章時,會在他身上發現一種可怕的危機,這種危機只有體驗深刻的心靈才會產生和經受。在經歷了生死磨難遭際之后,他的小說增添了許多苦難的厚重感和現實感。因為現實中絕大多數的都是窮苦的人們,因此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更多的就是對窮苦的人們的刻畫和描繪。在他的作品中,窮人面前往往只有三條絕路:一,啼饑號寒、凍餒而死;二,茍且偷生;三,鋌而走險。以《罪與罰》為例,其中屬于第一種的是絕大多數的窮人,比如馬爾美拉陀夫一家;屬于第二種的也比比皆是,比如索尼婭和杜尼婭。而屬于第三種的人不是很多,但很有代表性,比如拉斯科利尼科夫。他是一個在黑暗社會中有著分裂性格的人物。他為人忠厚、心地善良,卻同時是一個殺人犯,為了滅口,進而殺害了與之相關的人。他一次次地自責,卻又一次次地淪落。良心和理智在他身上進行著激烈的斗爭。而他的這種斗爭卻又是作者心理的一種反映,是他對現實的一種對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窮人》和《死屋后記》源于同一經驗,不同之處僅僅在于作者的技巧。作者的寫作藝術在15年的時間里日趨成熟。在《窮人》《雙重人格》和《女房東》里,他竭力使藝術大師果戈理的創作通俗化。在《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中,他非常高興地回憶起自己最初的創作經驗。而這種經驗就是強調對現實的描繪和揭露,即使是殘酷的。因為對立的思想正是產生理想的土壤,因為它不僅沒推翻,還證實了這些理想。剩下的只是去加速現實的發展,直到現實和理想的界限達到無窮小。因此描寫黑暗和現實要努力達到一個唯一的目的,就是與現實做斗爭。實際上早在其青年時代,陀思妥耶夫斯基仿佛就已經預感到自己未來的任務,并開始嘗試描寫陰暗和沉重的畫面。但他的模仿是暫時的,很快他的時代就來到了,他不再照自己老師那樣去創作,而去寫自己的恐懼。當然,在這個年輕人身上可以很奇怪地看到一種追求灰暗色彩的傾向,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從來也不知道其他的色彩。這里有一種新的東西:現實的鑒別力,和力圖揭示生活本來面目的企圖。即使這種現實的鑒別力會影響到,哪怕是稍稍地影響到信念和理想。
二 苦難現實背后的精神超越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73年的日記中說:
“我很難述說我的信念蛻化的歷史,況且,也許這并不太有趣。”
這里有兩個方面的內容:難,也許是的。但不太有趣,這未必有人會贊同。信念蛻化的歷史,是否是整個文學領域中的一種歷史?毋庸置疑,信念蛻化的歷史首先是信念誕生的歷史。在人到了足夠經驗和敏銳的洞察力的年齡時,在人身上,在他的眼前,第二次產生出一些信念。陀思妥耶夫斯基非常清楚,信念誕生的問題會對我們有多么大的決定意義。他也知道,無論怎樣說明,要說清這一問題,只能有一條途徑:敘述自己的歷史。《地下室手記》中的主人公說過:
“正派的人能夠最樂意說些什么呢?……回答是:說自己。那么我就來談談自己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完成著這一綱領、隨著歲月的流逝,隨著他的成熟和才能的增長,他愈來愈大膽地談論著自己。然而同時,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都或多或少地用自己小說主人公的虛構的姓名來加以掩飾。當然,這里已不是在說文學或日常生活常采取的那種形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的文學生涯的晚期并不害怕破壞人與人關系中的重要禮儀,但他常常不得不通過自己的主人公說一些他意識到的東西。對于他來說,如果這些東西用他自己本人的形式,而不是以杜撰的小說主人公的思考和希望的虛假形式來表現,它們就不會形成明確和固定的形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都致力于研究人,試圖洞察人的本質的最深處,從而在另一個層面上達到一種精神的超越。從《卡拉馬佐夫兄弟》這部總結性的作品中,我們既能看到他用魔幻之筆勾勒出的一個復雜的人的世界,他為人性的頑疾而憤撼憂憫;又能看到他對人類的希望和為解除這些致命的病痛而殫精竭慮。陀思妥耶夫斯基談到自己的信念的蛻化,實際上和尼采說要“重新評價一切的價值”是同一個意思。兩種說法只是不同的措辭,說的是同一個過程。如果注意到這兩種情況,就會理解為什么尼采會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評價如此之高。他說: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唯一的一位能使我學到東西的心理學家,我把和他的結識看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成就。”
尼采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是自己的親人。確實,如果使人親近的不是出生的關系,不是共同的生活或性格的相同,而是內部經驗的一致,那么可以毫不夸張地稱尼采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為兄弟,甚至是一對孿生兄弟。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后來的作品中還堅持那種注釋的方法,他的創作也就絕不可能引起眾說紛紜的解釋。然而他的注釋也并非只是一個無用的形式。他自己感到恐懼:他生動描繪的那個“地下室”對于他來說并不是完全陌生的,而就是他自己非常熟悉的。他自己害怕那些他經歷過的可怕情景,就集中內心的一切力量,盡可能地,用最早想到的理想人物來抵擋它們。他在《作家日記》中的那么多激烈的闡釋也正源于此。拉斯科爾尼科夫、伊凡·卡拉馬佐夫、基里洛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在說著自己的話,他們和作者沒有絲毫的共同之處。所有這一切僅僅是《地下室手記》注釋的新形式。他認為人性具有兩極:一極指向原始性的回歸,一極指向創造性的發展。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他形象地將人分為四類:在原始回歸之路上瘋狂、在雙重人格中異化、在創造性發展中涅、在神性關照下超越。在他看來,瘋狂與異化的根源在于信仰的虛無與上帝的缺席導致了惡的本能的回歸與膨脹。他認為人性的超越必須建立在神性關照的基礎上,而神性關照的前提是人性在創造性的發展中達到涅的境地。
三 悲難旨趣與悲憫情懷
悲劇性作為一種審美范疇,根本特點是悲,不悲不成悲劇。悲得愈深,哀得愈甚,愈能產生悲劇性的審美效果。亞里士多德認為悲劇性的特殊效果在于引起人們的“憐憫和恐懼之情”,唯有“一個人遭遇不應該遭遇的厄運”,才能達到這種效果;黑格爾認為悲劇的特性根源于兩種對立理想和勢力的沖突;魯迅說“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是悲劇性的;對苦難、原罪、寬容、博愛的特殊理解是造成這些人物產生獨特思想的根源,進而理解主人公行為的出發點。雖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對上帝提出了質疑,但作家最終還是根據各個人物對上帝的信仰程度來對他們進行定位。看來在揭示小說悲劇性的特性之時,不能不回到闡釋陀氏小說的悲憫情懷問題。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曾說過,他最感到幸福的時刻不是當他的作品發表的時候,不是當他最早從當代優秀作家和文學專家口中聽到非同尋常的高度評價的時候。他認為,他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是誰也不知道的時刻:他獨自一人一邊寫著稿子,一邊由于藝術想象,由于膽小如鼠和備受折磨的小官吏馬卡爾·杰渥什金的命運而痛哭流涕。不管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這里說的是否是他的全部的實話,是否他確實感到藝術想象而痛哭流涕的時刻是最幸福的時刻,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喚起我們的不安和疑慮。這是個什么樣的人?為什么竟會這樣無緣無故地由于一個不幸的馬卡爾·杰渥什金的虛構的厄運而感到高興?怎么可以把“幸福”和眼淚聯系在一起?用這種人的話說,他們的這些眼淚是由于可怕的想象而淌下的。《被侮辱的和被損害的》的創作風格和《窮人》完全一樣。15年的間隔在這方面一點也沒有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改變。過去他流淚為杰渥什金,現在為的是娜塔莎。很顯然,創作的幸福從來也沒有離開過作家。幸福怎樣產生,又來自何處?應該說,馬卡爾·杰渥什金或娜塔莎在遭到侮辱、折磨和摧殘,看起來并沒有幸福可言。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整整幾個月、幾年后,一點也不難為情,反而顯得很驕傲地公開聲明,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聲稱自己的創作作為最高的現實主義,就是探尋“人身上的人”,為達到這一目的,他以自覺的俄羅斯文化人格繼承了本土固有的宗教人本主義觀念,并以自己的創作豐富了這種人本主義思想,助成了俄羅斯現代正教人類學觀念的確立。這類作品的讀者應該有的正是這種情感。他們在流淚的時候,同時也別忘了高興。確實,這些要求是有根據的。作者打算這樣來喚醒善良的情感:
“心在激烈地跳動,清晰可見,最受折磨的最底層的人也是人并叫做你的兄弟。”
正是這一思想,才需要有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特殊的人。他在自己的整個一生中主要從事的工作是運用自己的想象力來觀察地球上存在的各種各樣的一切可能出現的恐懼和變形,并在自己的書中把他們描繪出來。描繪的畫面應該是清晰、生動和扣人心弦的,是以神秘的力量來震撼人心。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的悲劇理論中指出:悲劇“借憐憫和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通俗的解釋也就是通過悲劇的人物,對讀者的心靈給與凈化和提升,在這其中,情感得到宣泄和釋放而達到平衡。那么可見,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的悲劇性也是符合這種悲劇原則的。他的小說能使讀者感到情感上的震動和心靈上的震撼。作家本人通過描寫各種恐懼來喚起他人良心的可悲使命,他實際的情況又是怎么樣呢?縱然陀思妥耶夫斯基過分地夸張了自己最初和繆斯的對話,但無論如何,在他的小說中有著不容否認的真實。可憐的馬爾卡·杰渥什金給他帶來許多甜蜜的時刻。年輕、缺乏經驗、前人中優秀人物的例子——這些因素也許可以構成不合情理的因素,但當人們面前閃爍著“思想”火花的時候,人們便什么事情也沒有決心再去做了。一切都為思想而犧牲。對陀思妥耶夫斯基來說,不僅是虛構的杰渥什金,而且包括和他在一起的實際上也是現實生活之中存在的人,都可以成為一種“思想”。面對被侮辱的小官吏的虛構的臉面,能感到幸福,這并沒有什么讓人感到吃驚的地方。
因此,對于一個作家來說,一個偉大的作家,就在于把黑暗現實描寫描繪出來,甚至描繪得越是可怕,也就越真誠。而在這種真誠的同時,他是震顫的、痛苦的,卻又是幸福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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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尼·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三聯書店,2004年版。
[3] 以賽亞·柏林:《俄羅斯思想家》,譯林出版社,2003年版。
[4] 李建軍:《時代及其文學的敵人》,中國工人出版社,2004年版。
[5] 馬新國:《西方文論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6] 蔣承勇:《西方文學史綱》,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作者簡介:李吉,女,1967—,吉林長春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俄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長春中醫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