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與民族國家語境下的女性身體解放

摘要張愛玲的小說展露了男權社會從思想文化方面對女性身體的嚴密控制:女性身體被男權社會馴服和利用，打上了社會、階級、文化和意識形態等各種烙印，揭露了現代性的發展為女性身體解放帶來歷史契機的假象。張愛玲洞悉現代性的發展雖然使女性有機會進入社會空間，但這并未使女性身體獲得真正的自由，因為女性不能從心理上擺脫家庭空間的影響和制約;同樣的，在民族國家的話語籠罩之下，女性身體遭受男權文化的篡改和利用，男權社會為利用女性身體而編造各種神話。從而揭露出現代性與民族國家語境下女性身體解放的內涵。

關鍵詞:張愛玲 女性身體 現代性 民族國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漫長的歷史過程中，父權社會對女性進行了最殘酷的打壓，通過為女性制定一系列從思想到身體統治的“法”，從各方面對女性進行定義和規范，實行各種人身強制性策略。張愛玲的小說不僅描繪了倫理秩序把女性內化為賢妻良母，使女性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喪失了獨立的人格和社會地位，從而產生了女性自我身份定位的危機感。更為可貴的是，她筆下的女性不同于同時代男性大師們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在男性大師大力謳歌現代性與民族國家的發展為女性身體解放所做的突出貢獻時，張愛玲筆下的女性雖然受到現代性發展的影響，但更多的是歷史殘渣對女性解放的巨大阻力。

一 傳統觀念與女性身體

在中國宗法體制中，倫理秩序把女性內化為賢妻良母，女性終生必須遵循“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等“父之法”。女性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喪失了獨立的人格和社會地位，從而產生了女性自我身份定位的危機感。無怪乎《怨女》中的銀娣會在對自己身份的體認與定位過程中生發“上一代下一代中間沒有她的位子”的感嘆和危機感。女性只有在家庭中才能找到自身的價值，她是女兒、妻子、媳婦和母親，她的職責是成為丈夫淫欲的奴隸和家庭中傳宗接代的工具。家庭對女性生活的意義遠遠大于男性，在家庭這一方狹小、封閉的生存空間中，男權文化規定女性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三從四德對女性的貞操品德、行為舉止做出嚴格的限制，這些限制都成為女性行為必須遵從的“法”，男性威嚴的聲音控制了女性的一生。在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中，家庭的出現是人類步入文明社會的重要標志之一。同時，家庭也成為女性從屬命運的歷史開端，女性被置于家庭婚姻秩序之內，扮演男性主體的他者，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女性始終不能逃脫家庭這一牢籠。

在中國歷史傳統中，身體的各種需求與欲望是受到壓抑和克制的，身體被視為人類罪惡的淵蔽，以儒、釋、道結合為核心的中國文化，其本質是輕視身體的。除了在春宮畫和飲食文化中充分地表現身體之外，中國文化中只有倫理綱常，身體感覺總是被簡單地歸為“欲”、“淫”，難登大雅之堂，久而久之，身體在歷史書寫中被遺忘、漠視。而在現實生活中，女性作為一個弱勢群體，處于被統治的地位，男性文化對女性身體實行統治與鎮壓，女性身體喪失自主性，身體的一切本能需求都是羞于啟齒的。

在《金鎖記》中，我們可以看到七巧年輕時也是聰明美麗的姑娘，如果她能擁有健康幸福的家庭生活，她的一生也許就能改寫。然而，因為她是女性，父兄意志決定了她身體的歸宿，她的身體被用來換取豐厚的聘禮，健康的七巧作為生殖機器被賣進姜家，將陪伴患有“軟骨癥”的丈夫走完漫漫的一生。在這里，姜家的金錢彌補了二少爺身體上的缺陷，在這場金錢婚姻中，七巧的身體是一個被物化的過程，成為契約對象，她作為一個正常人的欲望和沖動被人忽視。七巧因順從身體的本能欲望，而在姑嫂間的談話中大膽地訴說了自己無性婚姻的痛苦。她的表白一方面滿足了姜家少奶奶們的好奇心理和窺視心態，另一方面，她們的“教養”與門第又使她們輕視七巧的為人，七巧的痛苦在說與被說之間成為一種談資，不能讓人產生憐憫，反而只能引起人的厭惡。

由此不難發現，男權文化要求女人僅有母性，作為肉欲與性的象征的女人成為眾人口誅筆伐的對象，是淫穢、縱欲的代表。七巧健康的身體與二爺腐爛的身體形成鮮明的對比，但正是他以腐爛的身體控制了七巧一生，一寸寸地蠶食著七巧血肉豐滿的身體，直至七巧變得“骨瘦如柴”。

二 現代性與女性身體

自20世紀開始，國土淪落、威嚴掃地的境況使中國知識分子開始思考中國落后的原因，中國人開始對自身民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中華民族是否劣于其他民族?中華民族維持了幾千年的自信與自大似乎在一夜之間分崩離析、灰飛煙滅。中國人開始設想強壯的身體能夠帶來強大的國家，女性身體作為孕育生命的溫床開始受到男性前所未有的關注，男性從國家貧困、民族危機的立場賦予女性身體解放重大的歷史意義。“廢纏足，興女學”的口號使中國女性的解放從一開始就成為民族強大、國家富裕的一部分，特殊的歷史背景使婦女解放與中國現代化進程相互影響、相互糾纏、相互碰撞!

與同時代男性大師們所塑造的女性形象不同，張愛玲筆下的女性雖受到現代性發展的影響，但更多的則是歷史殘渣對女性解放的巨大阻力，以及女性自身害怕解放的心理。如在現代性觀念的影響下，中國女性的“三寸金蓮”被巧妙地與民族國家聯系在一起，承擔起民族強大的職責。在中國男性啟蒙家的眼中，只有婦女擺脫纏足的束縛才能使國富民強的目的盡快實現，從而更好地相夫教子，培育新一代的國民。所以，《金鎖記》里長安所處的時代都以天足為美，這本應是屬于她的時代，但因為長安的母親是七巧，所以長安在應該屬于她的時代卻嘗到纏足之痛。

因為七巧一生中能把握的只剩下姜家分給她的家產和一雙兒女，所以女兒“一雙大腳，哪里去不得”的想法讓她產生了危機感。為了防止長安走出她的控制范圍，七巧在長安十三歲時給她纏腳，而當時纏足己成為歷史遺跡，七巧自己的腳都是“尖尖的緞鞋里塞了棉花，裝成半大的文明腳。”在父親缺席的姜家，七巧代表“父之法”，通過七巧，男性文化的強制力量再次在長安身上得以體現。

相對于長安的無奈，《封鎖》中的翠遠應該是一個傳統女性需要仰視的理想人物。翠遠算得上是新時代的新女性，大學畢業后，她在母校任英文助教，享受了現代性為婦女爭取到的社會權利，她從家庭的私人空間步入社會公共空間，得到了舊社會中的女性難以想象的自由和社會地位。然而，翠遠離幸福也越來越遠，她一直忙著當好女兒、好學生，把婚姻大事耽誤了，她自己也因“待字閨中”而自卑、煩悶。由于傳統男女不平等的社會地位，男性面對的社會比女性更為廣闊，他們擁有的機會也更多，男性擇妻天經地義，女性則永遠處于被挑選和默默等待的地位之中。翠遠面對愛情時的欣喜與迫切心態只能讓人感到心酸，女性經過幾代人努力爭取到的與男性平等的求學和自由婚姻的權利顯得并不珍貴，此時被新女性拋棄的傳統婚姻的安全感，宛如一件美好事物一樣令新女性懷念不已。

張愛玲深切地體諒女性的艱辛處境，在她的筆下，女性已習慣了籠內的生活，一旦沖出“牢籠”，遼闊的天空固然能給她們自由，可她們得面對殘酷的生存環境，她們不僅要像男人一樣競爭，而且還須挑戰男權文化，她們的付出比男人多得多。新女性在歷史的漩渦中左右沖殺一番之后，更多的是對傳統社會中舊女性的安定生活的向往。

三 民族國家與女性身體

“人的肉體表現方面，在某種意義上，沒有超越社會，也不是處在社會之外的。”在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中國女性與國家的苦難聯系在一起，時代要求女性作為與男性并立的群體出現。男性作家回顧歷史，列舉中國歷史上之女英雄、女豪杰，并努力在西方歷史中發掘女英雄，希望能振奮當時女子之志氣，讓女性成為民族戰爭中的中堅力量。在新的敘事中，無論是花木蘭還是梁紅玉，她們的熱情所直接指向的目標都不再是她們的家族或者丈夫的利益，而變成了我們的“國家”。毫無疑問，革命的勝利要求身體的絕對服從，“革命倫理”也可以稱為“獻身倫理”，個體的身體成為“偉大事業”祭壇上的犧牲品，成為實現“革命目標”和“偉大的人民意志”的工具，是要“獻出去”的東西。

在《赤地之戀》中，村中并沒有苦大仇深的農民，也沒有貪得無厭的大地主，祖祖輩輩的人在這片土地上艱難地生活，彼此之間不乏互相扶持。革命的實現必須有斗爭，而有斗爭就必須有階級。革命以含蓄的方式告訴個人:地主占有的土地甚至是女人都可以通過革命的方式重新分配，潛在的利益激起每個人都想在革命的名義下獲得本不屬于自己的利益:占有女性身體。支部宣傳夏逢春想斗爭韓長鎖的理由就是:

“韓長鎖這小子，別看他地少，一個青少年，三畝好水地哪!去年還娶了老婆!”

因為夏逢春自己沒能娶上老婆，韓長鎖娶妻生子正當的人生要求就變得帶有剝削性質，要受到革命的斗爭。在這里，女性身體潛在地變成男性革命的動力和斗爭目標，革命勝利就能掌握和分配女性身體。

因此，在革命時代，篡改、利用女性身體的男權中心文化格局并沒有徹底改變，各種腐朽的男權觀念對女性身體投入巨大的關注，革命“一開始就是一場從敵人手中奪回女人身體的戰役。”在男性的社會解放的語境中，男性以革命的名義為女性身體編造了政治神話:一方面，女性身體的情色誘惑力可以成為正人君子檢測自我道德約束力的試金石，真正的革命者應該能夠抵抗女性魅力的誘惑，為革命奮斗終生;另一方面，女性身體又可以用來作為救國救民的工具，女性可以憑借身體的誘惑力打擊敵人的意志、瓦解敵人的斗志，同樣以身體為代價，鼓舞革命者的斗爭意志，幫助革命勝利的早日到來。由此，女性欲望化的身體獲得了崇高的政治意義和巨大的政治價值，在革命的立場和階級戰線上，女性身體和男性身體真正平等了。

女性身體的附庸性使女性身體成為懲罰男性的最好武器，女性被看成是男性擁有的私有財產，對女性身體的侵犯就是對男性權威的侮辱，自然也是打擊男性的方式之一。《赤地之戀》中批斗地主韓廷榜的過程，首先就是拿他的妻子開刀:

“幾個積極分子指揮著韓家佃戶們，把她拖翻在地上，就用檐下那根繩子把她的右臂右腿綁扎在一起，把繩子往上一扯，身體就忽悠悠的離開了地面，高高的吊在空中。”

女性身體的從屬性使之成為間接攻擊男性的目標。革命的目的是改造人的思想，使億萬人共同認同領袖人物的思想，因為思想的不易把握和難于控制必將使革命的進程困難重重，“革命到最后，往往變成一場消滅身體的運動”。

現代性的發展進程使女性有機會進入社會空間，但這并未使女性身體獲得真正的自由，因為女性不能從心理上擺脫家庭空間的影響和制約。在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等倫理秩序之外，儒家宗法禮教中所涉及的性別政治、男主女從等意識形態，長久滲透在中國日常生活和社會習俗之中，并深深影響著女性的生活、心理與人格發展。另外，在民族國家的建設過程中，女性投身于民主革命，女性身體再一次遭受男權文化的篡改和利用，男權文化以種種方式告訴女性:只有為民族國家勇于犧牲，奉獻自己身體的女性才能被男性所欣賞和接受，女性身體以另一種方式再次淪為男性的施欲對象和政治誘餌，“靚麗的女性形象再一次充當了為民族國家利益赴湯蹈火的走卒角色”。

注:本文系2009年度貴州財經學院引進人才科研項目。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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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劉慧英:《遭遇解放——1890-1930年的中國女性》，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

作者簡介:王敏，女，1981—，湖南岳陽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美學，工作單位:貴州財經學院文化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