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主要討論清末民初嚴復的西學翻譯活動,筆者運用操縱學派的理論分析了晚清盛行的意識形態和詩學對嚴復西學翻譯活動的影響。本文也運用了德國功能學派的理論,揭示了嚴復的翻譯策略服務于嚴復的思想這一本質。
關鍵詞:嚴復 翻譯 晚清 意識形態 詩學
中圖分類號:H315.9 文獻標識碼:A
嚴復(1854-1921),原名宗光,字又陵,后改名復,字幾道,福建侯官人,清末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翻譯家和教育家。作為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嚴復對中國近代社會的進步做出了巨大貢獻。在文學領域,他對我國現代乃至當代翻譯家同樣有著深遠影響。在翻譯理論方面,他提出了迄今為止對中國翻譯界影響最大的信達雅翻譯理論。在翻譯實踐方面,他翻譯了約190萬漢字的西學經典,涵蓋了西方社會科學的各個方面。嚴復既是一位偉大的翻譯家,也是一位偉大的翻譯理論家。對于嚴復的譯作,百余年來,眾多學者都進行過研究,在贊美之余也有對他的翻譯策略提出不同看法,主要是批評他的翻譯不忠實于原文,因而沒有做到他本人提出的“信”這個標準(參見王東風:20)。嚴復不可能做不到自己提出的“信”,結論只能是人們對嚴復的“信”存在某種誤解,筆者更贊成嚴復的信在于 “達旨”的說法。我們應該把他的譯作放到他所處的歷史文化背景中去分析,信與不信不能簡單地看字面是否對應。翻譯家許鈞先生曾經指出,根據讀者審美習慣和審美能力對原作進行變通是有其合理性的(參見許鈞:57)。翻譯家沈蘇儒亦著書《論信達雅——嚴復翻譯理論研究》,對有關嚴復的評論進行了較為全面得總結。總的來說,人們對信達雅翻譯標準還是持贊賞態度的。
比利時學者安德烈·勒菲弗爾在其著作中指出,翻譯是譯者對原作進行的文化層面的改寫,而不僅僅是語言層次上的轉換。勒菲弗爾指出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改寫主要是受到意識形態和詩學形態兩方面的限制。意識形態主要是從政治、經濟、社會地位方面來限制和引導改寫者的創作,而詩學形態則是改寫者進行創作時所處文化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譯者作為改寫者往往對原作進行一定程度上的調整,以使其與改寫者所處時期的主流意識形態和主流詩學形態相符,從而達到讓譯作盡可能被目標讀者接受的目的。因而,同一原作在不同譯者手中、在不同時代都會呈現出不同的形態。本文將以嚴復《天演論》漢譯為例,運用翻譯研究學派的改寫理論,從意識形態和詩學這兩個角度來分析嚴復的翻譯活動。
一 晚清意識形態對嚴復翻譯活動的影響
翻譯是個非常復雜的過程,譯者不是在真空環境里翻譯,翻譯研究應該與社會文化背景聯系起來。清末以曾國藩、李鴻章、張之洞為代表的洋務派引進了西方的技術,然而他們卻不愿引進西方的意識形態,因為西方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與封建專制是不相容的。然而當時為了避免亡國滅種,為了救亡圖存,很多有識之士都開始向西方尋求真理,嚴復就是引進西方社會科學的杰出人物。嚴復的思想與洋務派有所不同,他支持君主立憲制的改革。我們首先討論嚴復翻譯中的意識形態特征。
意識形態可能是譯者的意識形態,也可能是社會的意識形態。很大程度上,意識形態可以被看做是特定社會的文化。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主流是儒家、佛家和道家思想,三大思想體系對中國社會的影響很大,其中儒家思想最為重要,它幫助封建社會維護了父權、夫權、王權,它是中國正統意識形態的根基,被士大夫階層追捧。嚴復生活的時代雖已到封建王朝沒落的晚清時期,儒家思想在士大夫和封建文人階層中的影響仍然根深蒂固。這些人恰好就是嚴復翻譯的目標讀者,是他要改造、啟蒙的對象,翻譯只是他的工具。我們在研究嚴復,研究其翻譯活動時所說的意識形態,可認為就是指晚清主流意識形態,也可以說是目標讀者的意識形態。嚴復在做翻譯的時候,心中已經有明確的目的和目標讀者。
意識形態對嚴復翻譯的影響體現在諸多方面,其中一個就是嚴復對原作的選擇。嚴復翻譯的書多數是經過精心選擇的意識形態范疇的書,這個選擇的過程就體現了一個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的意識形態。嚴復試圖通過翻譯西學轉變目標讀者的意識形態,從而拯救中國。他翻譯過的作品包括《天演論》、《原富》、《法意》、《群己權界論》、《群學肄言》、《穆勒名學》、《社會通詮》、《名學淺說》等。尤其是《天演論》的譯介,可謂意義重大。《天演論》,原名《進化與倫理學》(Evolution and Ethics and other Essays)是英國生物學家赫胥黎(T.H.Huxley)的一本論文集,主要介紹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天演論》譯本的問世,轟動全國,風行一時。《天演論》中進化論的介紹和傳播,是對近代知識分子的一次重要思想啟蒙,在近代中國的變革中起到了重大的推動作用,使達爾文進化論學說傳入中國。但嚴復的思想開放程度是有限的,儒家思想在他頭腦中根深蒂固,他不能算是一個徹底的反封建斗士,他并不想徹底推翻帝制。
嚴復翻譯中更直接的意識形態操控體現在對原文進行增減方面。嚴復也因譯文與原文不十分對應而遭到很多人的批評。嚴復慣用的意識形態操控手段是譯者按語。絕大多數章節都加了譯者按語,而按語的字數甚至有時超過了正文的字數。有些按語是帶有他的個人傾向的,體現著嚴復的意識形態。比如說《天演論》譯文中下邊這段按語就是原文中沒有的。“斯賓塞爾曰:‘天擇者,存其最宜者也。’夫物既爭存矣,而天又從其爭之后而擇之,一爭一擇,而變化之事出矣。”這里增加的按語與譯者的翻譯目的相關。斯賓塞深受達爾文思想的影響,不僅如此,他還將達爾文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思想從自然領域擴展到社會領域。這無疑引起了嚴復的極大興趣,因為這種思想對于近代中國人所面臨的變局提供了一種解釋。嚴復借斯賓塞的理論警告國人,要避免亡國滅種的命運,就必須革新(參見田野:114)。
出于意識形態方面考慮,嚴復還經常略去一些文字。舉個最明顯的例子,赫胥黎的書名原文是Evolution and Ethics被譯為《天演論》,書名后半部分被省略了。赫胥黎本來是將“evolution”和“ethics”看作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認為自然世界總是處于不停的演化之中,并遵循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規律,而人類社會卻有所不同,因為道德的力量會控制演化的進程,其結果不一定是適者生存,而是倫理最優者生存。嚴復并不贊成這一觀點,他認為無論對于自然界還是人類社會,“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都是適用的,也是正好適合當時中國的現實處境(參見田野:114)。其實嚴復大部分譯作都是節譯,省略了大量文字。這并非嚴復不會翻譯,而是他意識形態支配的結果,省略的部分要么無助于他要傳播的意識形態,要么與之相悖。我們可以說嚴復首先是個思想家,然后教育家,最后才是翻譯家。
二 晚清詩學對嚴復翻譯活動的影響
首先,我們要分析一下嚴復翻譯所采用的語言。作家寫作使用的語言不能是所處時代沒有的語言,翻譯家翻譯作品亦是如此。晚清是中國意識形態的轉折點,同時也是中國詩學的轉折點。雖然自古就有人用白話文著書,但只能在社會底層流傳,被士大夫和廣大文人所不齒,認為文言才是正統。清末在梁啟超等人帶領下白話文走上歷史舞臺,但絕非當時的詩學主流。嚴復翻譯西學著作時使用的語言是文言,所以有些人會認為他使用了那個時代已經不使用的語言。仔細思考一番,事實并非如此。對于晚清以士大夫為主體的知識文化群體來說,桐城派古文仍然是必備的功夫。嚴復作為啟蒙思想家并沒有用白話文翻譯也不足為奇。
以王佐良為代表的一些學者曾指出,嚴復的文言翻譯,即所謂“雅”是有其深意的。嚴復說的漢以前字法句法只是他的招徠術而已,目的在于勾起目標讀者的閱讀欲望。這和嚴復的實現翻譯目的有關,就是要吸引士大夫們,啟蒙這些目標讀者。當時的士大夫階層是挽救國家于危亡的關鍵,所以嚴復把譯文的主要讀者對象確定為士大夫階層。士大夫們頑固保守,不會自然而然地接受西方的新思想。因為中國傳統文學有追求雅的傳統,嚴復想利用雅來吸引讀者,把苦藥包上了糖衣而已。結果帶有桐城派風格的《天演論》翻譯一鳴驚人,博得了士大夫們的喝彩和官方認同。嚴復的策略是投其所好,讓譯文盡量符合目標讀者的口味。
另外有學者認為嚴復本人對桐城派古文的確有著一種執著和信仰,從《天演論·譯例言》即可看出他的這種傾向。如,他說“實則精理微言,用漢以前字法、句法,則為達易;用近世利俗文字,則求達難”。嚴復生活的時代是晚清,他也是桐城派杰出的作家之一,因此其翻譯用的文言文,主要受桐城派影響。文學博士胡翠娥曾論述嚴復采用文言翻譯的原因,認為嚴復本身并不贊賞當時正在萌芽的白話文。嚴復堅持古文,反對白話文也是同他相對保守的政治立場分不開的。與同時代的資產階級改良派康梁相比,嚴復的思想顯得有些保守。嚴復幼年精通四書五經,深受桐城派文人影響,其翻譯體現桐城派的詩學特征是很自然的事。
其次,從嚴復譯文的敘事視角來看,嚴復的翻譯也是深受中國傳統詩學影響的。嚴復在《天演論》開頭譯道:“赫胥黎獨處一室之中,在英倫之南,背山而面野,檻外諸境,歷歷如在幾下。乃懸想2000年前,當羅馬大將愷撒未到時,此間有何景物。計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其借征人境者,不過幾處荒墳,散見坡陀起伏間。而灌木叢林,蒙茸山麓,未經刪治如今日者,則無疑也。”原文是:It may be safely assumed that,two thousand years ago,before Caesar set foot in southern Britain,the whole country-side visible from the windows of the room in which I write,was in what is called ”the state of nature.”Except,it may be,by raising a few sepulchral mounds,such as those which still,here and there,break the flowing contours of the downs,man’s hands had made no mark upon it;and the thin veil of vegetation which overspread the broad-backed heights and the shelving sides of the coombs was unaffected by his industry.
通過對比原文和嚴復的譯文,我們很容易發現一個明顯的區別:原文作者赫胥黎用的是第一人稱有限視角,而嚴復翻譯《天演論》用的是第三人稱全知視角。這種視角與司馬遷《史記》所使用的敘事視角極為類似,這也正是中國傳統文學的敘事特征之一。這是根據中國傳統詩學,譯者對原作進行詩學操控的結果。
根據翻譯研究學派的改寫理論,為了吸引目的語文化的讀者,適應一個時代的主流意識形態和詩學,譯者也是改寫者,會對原作進行一定程度的改寫。比利時學者安德烈·勒菲弗爾將翻譯視為對原作的改寫和操控,這實際上就顛覆了以原文為標準來評價翻譯成敗的傳統。嚴復的翻譯的不忠實原文是出于譯者故意,是意識形態支配下的產物,絕非由于水平所致的粗糙的亂譯、誤譯、漏譯。所以我們今天看待嚴復翻譯中的不忠實于原文的現象要從他的翻譯目的入手,從當時的時代特征入手,分析當時的讀者意識形態,從而明白他為何要故意不忠實于原文。而嚴復的信則重在“達旨”,并非與原文字面相合之意。如果非要說你“信”是忠實的話,那么他忠實的是自己救國圖存的目的。嚴復的翻譯目的是要將西方的一整套先進思想引進中國以改造中國社會。總之,嚴復的翻譯策略本質上是為嚴復的思想服務的。這種翻譯思想與德國功能學派的翻譯思想有很大的相似性,而嚴復的翻譯思想和實踐要比這些德國目的論學者早很多。
注:本文系東北林業大學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資助,項目編號:09080;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DL09BC14)。
參考文獻:
[1] 王東風:《一只看不見的手——論意識形態對翻譯實踐的操縱》,《中國翻譯》,2003年第5期。
[2] 許鈞:《翻譯思考錄》,湖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3] 沈蘇儒:《論信達雅——嚴復翻譯理論研究》,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
[4] 田野:《嚴復的選擇——論目的語文化對翻譯的干預》,《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4年第3期。
作者簡介:
陳先貴,男,1976—,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東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胡冬寧,女,1977—,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哈爾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