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本作家三浦哲郎,自幼家庭幾遭不幸。在其許多短篇小說、特別是《手槍》與《河鹿》中,他毫不隱瞞地描繪了家庭的巨大變故。他的家世,即是他文學的原點。其年邁的父母直面人生的痛苦,頑強地生活到了生命的終點。他本人也克服了消極低沉的“血統論”,堅持積極向上的人生觀,帶著義務與責任,努力超越沉重的現實。
關鍵詞:三浦哲郎 家世與文學 《手槍》 《河鹿》 超越沉重現實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家世與文學
日本著名作家三浦哲郎,昭和6年(1931年)生于青森縣八戶市的一個商人之家。三浦哲郎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上有兩個哥哥和三個姐姐。他的大姐和三姐患有先天性皮膚色素缺乏癥。1937年,三浦哲郎6歲生日的那天,二姐從青森到函館的渡船上跳入津輕海峽自殺身亡;同年夏天,大哥離家出走,生死不明;轉年秋天,大姐服安眠藥自殺;過了十余年后,二哥也悄然失蹤,不知去向。三浦哲郎因此暫時中斷了在早稻田大學政經學院經濟學系的學業。
戰爭年代,三浦哲郎一家被疏散到了父親的老家。1953年,全家又搬遷到了巖手縣一戶町居住。三浦哲郎再次進入早稻田大學,在文學院法國文學系學習,并從這一時期開始學習寫作小說,后以小說《忍川》獲得“芥川龍之介獎”。1958年夏天,他的父親病倒。接到病危通知后,三浦哲郎急忙偕妻子回鄉。一星期后,他的父親病故,享年68歲。1974年,三浦哲郎執筆寫作《手槍》與《河鹿》的時候,其母尚健在,而他最后一個病殘的姐姐則開著古琴教室維持生計。
三浦哲郎在《〈手槍〉與十五個短篇小說》的《致讀者》一文中,曾經就自己小說的主題做過這樣的說明:
“要說主題是什么,那就是從一開始就成了我沉重負擔的人的生死問題,還有我自身存在的病態的血統問題”。
姐姐們的死和哥哥們的失蹤,給了三浦哲郎深刻的影響。根據三浦哲郎的自述可以得知,他之所以立志搞文學創作,就是因為“我明白,有必要進一步把這種血,當做一個架空的試驗管來研究和理解,這關系到我自身的人生之路”。這種“血”,正是一個又一個地消逝的哥哥姐姐們身上流動的血,也正是與他們相同的作家自身的血。對于三浦哲郎來說,“血的問題”是無論如何也躲避不了的。這,成了三浦哲郎文學作品的一個重要主題。
三浦家的成員,死的死,逃的逃。三浦哲郎本人,處于長兄不在幼弟當家的特殊境地,面對的是東京與老家兩地主事勉為其難的困境。他的作品也因此以私小說居多。《手槍》與《河鹿》中的人物與故事情節,都是三浦哲郎以自己家庭的成員和他們遭遇的變故為藍本創作的。為了突出主題,他往往盡量選擇接近事實的設計方法。可以說,《手槍》與《河鹿》是純粹意義上的“私小說”。
短篇小說《手槍》發表在昭和50年(1975年)一月號的《群像》文藝雜志上。其續篇《河鹿》也于同年發表在該刊物的三月號上。《手槍》是三浦哲郎短篇連載的第一篇,這組作品于同年4月連載完畢。同年9月,講談社出版了他的《〈手槍〉與十五個短篇小說》。該作品于1976年12月榮獲“野間文藝獎”。三浦哲郎擅長寫作短篇,除這部作品集之外,他還出了許多短篇集,如《半夜里的馬戲》(1973),《原野》(1974),《木馬的騎手》(1979)等。小說《手槍》,多次被《母親的肖像》(1983)等作品集所收錄。1985年以后,還被譯為俄、英等文本出版發行。
二 父母親的心病與陰影
小說《手槍》中的主人公“我”,有個83歲高齡的老母親。老人得了重病,感覺到自己來日不多。她總是說自己的心臟里有“被雷擊過似的深深的六個洞穴”。而這六個洞穴,指的是母親六個心理上的創傷,它與“我”的哥哥姐姐們有關。
老母親“開始為自己準備后事”,還給“我”發信說有一個“自己不能獨自判斷決定的物件”,想跟“我”商量一下。“我”趕緊從東京趕回老家。見面后,老母親不慌不忙地對“我”說,“還是把‘那個東西’處理了好”。老母親所指的“那個東西”,是父親的遺物:一把手槍和五十發子彈。
“我”在少年時期曾經看到過這把手槍。而這時,當“我”“看到那把手槍和子彈,一瞬間,父親的一切好像全都明白了”。老母親對如何處理這個危險品感到發愁。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親自去警察局,也不希望“我”去本地的警察局。“我”很理解老母親的苦衷,決定替她給警察送去,而且是避開當地的警察局,將東西帶到東京去,交給那邊的警察。
關于老母親的心理創作,作者在小說中這樣寫道:
“老母親一直認為,自己的心臟里有年輕時候留下的舊傷,至少有六個洞穴。假如心臟里真的有洞穴的話,那是不會存活到這個年齡的。但她說那六個洞穴都像是讓雷給擊中的要害,雖然很小,但卻很深。”
“心臟的洞穴”當然是一種比喻。作品中的老母親有三個女兒和三個兒子:長女和三女患有先天性白皮膚癥;長女和次女先后自殺身亡;長子和次子離家出走,去向不明。萬幸的是,只有“我”這個小兒子還算健康完整。如果說手槍象征著父親心理的陰影,那么,這所謂的“自己心臟里的六個洞穴”,則是母親心靈深處的心病,是那些不爭氣的孩子們所造成的。
老母親一生經歷了很多的不幸和打擊,被迫跟地方警察局的人打了多次交道,并因此遭到了周圍人的白眼。所以,她本人不愿再出頭露面,尤其是不肯再見到警察,不希望再次成為鄉親們議論的話題。但她不是消極地看待父親的遺物,而是要力爭妥善解決問題,不給后世兒孫們留下隱患。她沒有消極避世,而是冷靜地面對眼前的難題,積極地應對這件麻煩事。老母親的生存意志是很堅強的,雖然生活困苦,仍以堅忍不拔的毅力活到了80多歲。
作品中的父親是一個農村鄉紳的兒子,年輕時到和服店當了上門女婿,有兩個“白孩子”,死了兩個女兒,走失了兩個兒子。由于戰爭被疏散到老家,關閉了和服店。戰后,又搬到附近的村鎮生活了幾年。不久就得了腦軟化癥,臥病在床,與世長辭。身后留下一把手槍和五十發子彈。
主人公“我”深切地認識到,“難道不正是這把手槍,成了父親的精神支柱嗎!只要有了那種想法,何時何地都能死掉。真真切切地連死的工具都有了。不正是這種想法,才讓父親活到了這個歲數嗎!”父親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生”,手槍和子彈成了驅使他產生那種想法的一個工具。他在世時,一直把手槍放在常用的保險柜里,從未告訴過母親。這把手槍,對父親具有極其特殊的意義。私藏手槍的行為,與他的外在性格截然不同。
在續篇《河鹿》中,作者對“我”的父親有著這樣的描述:
“父親被河鹿的鳴叫聲包圍著,他很輕松舒暢。他在河邊釣魚時,更是顯得滿面春風心曠神怡,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種表情。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從外表上看,像是哪個富裕農家的老太爺似的。但怎么也看不出,他凈被不孝的兒女們所背叛,是個非常不幸的老人。更看不出,他在暗地里私藏手槍,還是個帶有深深的陰影之人。”
然而,就是這個看上去輕松舒暢的老人,其心理活動卻具有危險陰暗的一面。
當初,父親嘴上說買手槍是為防身用的。實際上,這只是個表面上的托詞而已,這里面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種種跡象表明,多年以來,在老人的潛意識里面,存在著輕生的念頭。也就是說,當無法忍受家庭的不幸和周圍環境的壓力之時,他會考慮自殺的。也有可能用這五十發子彈先殺死全家人,然后再自殺。自古以來,日本人就有“無理心中”(強迫情死)的習慣性做法,很難說這種事不會發生在父親的身上。
父親的外表,顯得輕松愉快悠然自得,其實,他的內心世界是異常痛苦的。一個八口之家,先后散失了四個子女。余下的老弱病殘,相互攙扶,步履維艱地走向生命的終點。面對家庭幾近崩潰的殘酷現實,父親倍受煎熬。但他仍堅強地挺立著,最終沒有被人生的多重不幸所壓垮,積極地生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三 血統論與人生觀
在《河鹿》里,主人公“我”有過這樣的自白:
“迄今為止,我一直認為,自己既沒有自殺的自由,更沒有失蹤的自由。因為我的哥哥姐姐們,留下了年老的父母親和一個病殘的姐姐,而后要么自殺要么失蹤,一個又一個地煙消云散了。而我又是這六個兄弟姐妹中的最小的弟弟。我與那些個哥哥姐姐們,有著相同的血脈。毀掉了哥哥姐姐們生命的血,也同樣地流淌在我的身體里面。他們遇到什么事,一想不開,馬上就急忙徑直地奔向了地獄之門。他們這種自我毀滅的沖動,也會出現在我的心底里。”
姐姐們的死和哥哥們的失蹤,給“我”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使“我”想到了“血統”的問題,正是這種不良的血統,給“我”的家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而“我”只能帶著無限的遺憾和惆悵,以自嘲的口吻說自己有著自殺和失蹤的遺傳基因。這種“血統論”存在于主人公“我”的思想認識深處,讓“我”感到活著的苦澀,也對這種命運感到無奈。
但事實上,“我”沒有走哥哥姐姐們的那條路,“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舊家的義務,更有對自己新家的責任感。“我”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老父母的影響,積極應對人生的磨難,不怕命運的坎坷,具有一種向上的心理意識,勇于接受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戰,哪怕是到了極限。“我”沒有被支離破碎的家庭境況所壓倒,而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兒子,成長為意志堅強的頂梁柱。為了家庭的其他幸存者,“我”勇敢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擔。
面對家敗人亡的現實,“我”沒有精神頹廢意志消沉,或是一蹶不振碌碌無為。而是正視生活的不幸,妥善處理問題。“我”帶著希冀期盼光明,是個精神和心理上的勝利者。應該說,“我”選擇了一條正確的人生之路,在坎坷不平的路途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人生的未來。在“我”的思想意識里面,最初消極的血統論與積極的“人生觀”兩相碰撞,激烈搏斗。最終,還是積極明朗的人生觀克服了消極灰暗的血統論。
三浦哲郎的家世在日本廣為人知。在其創作的許多短篇小說,尤其是姊妹篇《手槍》與《河鹿》中,他也毫不隱晦地描寫了真實的家史和現狀。但作品的沉重命題,卻是以寧靜和緩、輕松愉快的筆調描繪出來的。最終,“我”的父母親沒有逃向“死”,而是在艱難的“生”(現實)之中,忍耐著心靈的痛苦存活下來。三浦哲郎以兒子的視角,熱切地看待著心靈深處嚴重受傷、而又拼命地活了下來的兩位老人。體現了作者三浦哲郎對父母雙親滿懷深情的愛。
四 結語
“我”,即三浦哲郎的心里,時刻意識到煙消云散的哥哥姐姐們。這曾是他的心中難以解開的一個“死扣”:不知什么時候自己也會步哥哥姐姐們的后塵,這種恐怖感時常纏繞著他,對于他來說,“死”是近在咫尺之事。而從這個“死扣”中解脫出來的契機,是他父親的死。看到自然死亡的父親,他的心里產生了一道分水嶺,從陰沉郁悶的“死扣”中解脫出來。恐怕不光是三浦哲郎,就連他的父親母親,還有姐姐,也都是直面死亡而活著。可以說,他的家里人活得都很累,幾個人都是與死亡時刻相伴地活下來的。
三浦哲郎的小說《手槍》與《河鹿》,描寫了人的生死問題和血統論問題,更涉及到人生觀的問題。作者通過這兩篇作品,以高度負責的態度對待親人們,還以嚴肅的眼光審視和把握著自己。作者的思想意識是健康積極的,其人生觀也是追求光明和進步的。作品色調有些灰暗,氣氛有點沉悶,但出場人物們的身上都體現著一種積極向上的精神。作品處處顯現著作者的開朗豁達,透著一種超越沉重現實的情懷。
參考文獻:
[1] 三浦哲郎:《著者年譜》,《三浦哲郎自選全集》(第十三卷),新潮社,1988年版。
[2] 三浦哲郎:《〈手槍〉與十五個短篇小說》,講談社文庫,1989年版。
[3] 渡邊善雄、欠端真由美:《三浦哲郎〈手槍〉研究、日本近現代文學研究發表資料》,仙臺宮城教育大學,1991年版。
[4] 川西政明:《解說、一種精神》,前載三浦:《〈手槍〉與十五個短篇小說》,講談社文庫,1989年版。
[5] 勝又浩:《解說、作家指南》,前載三浦:《〈手槍〉與十五個短篇小說》,講談社文庫,1989年版。
作者簡介:劉家鑫,男,1958—,天津市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日本當代文學、日本近現代史,工作單位:天津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